屋子裏沒有傳來嚎啕大哭，裴澤在車上坐著，看著屋內的兩具人影晃動，靜謐的黑暗裏他聽見她們小聲的交談，他看見木羽顫抖的身體，看見木羽媽媽緊緊的把她擁進懷中，他的眼眶裏升起水霧。

這世上從來就沒有真正的感同身受，他不能明白此刻的木羽有多疼，也分不清究竟是擁有過再失去，還是從未擁有更讓人痛苦。

此情此景，是他到也到不了的遠方，他不知道父母離世是什麽滋味，因為他，從未擁有過父母。

手邊的手機響起來，他低頭一看，是方媛，他清了清嗓子，“小媛，那麽晚，你怎麽還沒睡啊？”

“阿澤，你去哪裏了？你不在我睡不著啊！”

電話裏的聲音軟糯粘膩，裴澤微微的笑，“我有點急事，要出差兩天，你先睡，乖。”

電話裏沈默了幾秒，“真的嗎？你沒有騙我嗎？你在哪裏，和誰在一起？”

裴澤嘴邊的笑意頓了頓，擡眼看了看屋內的木羽，想到方媛此前一直對他的木羽心有芥蒂，“我在一個小縣城裏……沒有別人，只有我自己。”

他怕在電話裏解釋不清，打算暫時隱瞞，回去再慢慢解釋。

“一個人？”

“嗯。”

方媛的聲音忽然冷下來，“我知道了，再見。”

裴澤還未說話方媛就掛斷了，他以為她又生氣了，無奈的看著手機屏幕，電量只有30%了，他還沒帶充電器，他關掉了屏幕。

他看著屋子裏的木羽，就先這樣吧，有什麽事，回去慢慢說。

電話那一端，方媛坐在電腦面前，咬牙切齒的看著電腦屏幕的地圖上閃爍著的紅點。

我給過你機會的，阿澤。既然你不懂珍惜，既然你那麽喜歡那個女的。那麽，你們就一起去死吧！

「啪」的一聲，她用力的合上了電腦屏幕。

木羽在屋子裏陪媽媽一起疊紙元寶，老家有習俗，人到了另一個世界，是需要錢財去打點的，也不知爸爸那麽忠厚老實的一個人，做不做得來這些事。

屋子裏已經堆放了好多折好的紙元寶，比她記憶裏任何一個離世親戚的數量都多，她明白，媽媽也是希望爸爸走的時候多一點錢財傍身，不要再受這一世的罪了。

“那麽晚，你是怎麽回來的啊？”媽媽輕聲問，轉頭看她一眼，“頭是怎麽了，怎麽流了那麽多血？”

她剛才太悲痛了，都沒註意，現在才看清木羽衣服上的血跡，她在心裏輕嘆了一聲，心疼不已。

小羽是她和建國用心呵護長大的，雖不在身邊的時候占大多數，可看著自己心愛的女兒狼狽如斯卻無人疼，她心裏難受得要背過氣去。

這將來，可怎麽辦才好？

木羽的手一頓，這才想起還在門外的裴澤，“一個朋友送我來的，頭沒關系，出門的時候沒註意，碰了一下。”

媽媽有些詫異的擡頭，“朋友？”

不是秦柯？

“嗯，他應該還在外面等我。”

殷愛梅楞了楞，丟下了手裏折好的一個紙元寶，“那麽晦氣的事，你怎麽好讓人家大半夜的陪著？”

“晦氣什麽，媽，那是我爸！”

木羽的聲音哽咽，殷愛梅的眼眶也泛紅，“是，那是你爸，可對旁人來說，可不就是……”

殷愛梅話音未落，擡眼看著來到門外的裴澤，他手裏拿著兩瓶水，還抱著一床薄毯子，山裏的夜太涼，木羽一直沒吃飯，他想來給她們送水和毯子。

“阿姨，冒昧了。”裴澤和善的笑，禮貌的對著殷愛梅點頭，目光看向木羽，“我來給你送點水。”

殷愛梅楞了楞，木羽擡眼看他，心裏感激，“謝謝，如果你不介意的話……”

裴澤沒說話，跨進了門裏，在她身旁坐下來，為她擰開了水。

“謝謝。”木羽接過水，遞給媽媽，裴澤又擰了一瓶，她這才喝了兩口。

殷愛梅拿著水，訥訥的看著眼前的二人，忽然想到電話裏木羽聲嘶力竭跟秦柯說的話，她心裏一時有些覆雜，喝了兩口水，靜靜的坐在木羽旁邊。

“今天真是麻煩你了。”

邊折紙木羽邊道謝，裴澤的目光落在她單薄的衣服上，血水在她衣服上凝成深色的血塊，她把毯子遞給她，“夜裏涼，披上吧。”

木羽回頭看他，他如星般的雙眸在微光裏閃著深邃的光，她又感激又感動，除了道謝也不知還有什麽能說的。

伸手接過毯子，她披在了媽媽身上。

殷愛梅下意識就要披在她身上，木羽強行按住媽媽，“媽……沒能孝敬爸爸我已經很遺憾了，你就不要讓我將來再遺憾一次了吧。”

殷愛梅一楞，沈默不言的披上了毯子。

木羽低頭折紙，裴澤見木羽纖細的手白得發青，想了想，脫了外衣披在她身上，殷愛梅和木羽都楞了楞，裴澤笑起來，“在這裏我也幫不上忙，我可以回車裏開暖氣，衣服就不要再推諉了。”

他起身離開，木羽看著他消失在門口的身影，拉了拉身上的衣服，繼續折紙。

這一幕全數落在了殷愛梅眼裏，她臉上浮起一抹幾不可見的笑，帶著蔚然的味道。

眼見著就要破曉了，木羽回來了，今天木建國就要火化下葬，殷愛梅和木羽折了滿屋子的紙元寶，殷愛梅擡頭看著門外的天空，“小羽，天要亮了。”

“嗯。”木羽明白媽媽的意思，心裏濃濃的悲戚又湧上來，可她沒有哭，她想讓爸爸看見她笑的樣子。

她這一生，留給爸爸的笑容太少了，她總是讓爸爸看見她的狼狽，悲傷可以留給自己，可這最後一刻，還是笑著送爸爸離開吧。

殷愛梅站起來，來到門口，定定的看著幕布似的天空，“小羽，有些手續和你爸爸平日愛用的東西，我落在家裏了，你回去幫我拿來，一會兒要用的。”

“好，媽媽。我需要幫你帶套幹凈衣服嗎？”

“要的，我有一套新衣服，都整理好了，就在床鋪上，你幫我一起帶來。”

“好。”

木羽站起來，來到媽媽身旁，黎明之前的黑暗最為厚重，她摟住媽媽，殷愛梅伸手抱住了她，從未有過的緊。

“你能回來，真是太好了。”

木羽也抱住了媽媽，心裏愧疚得無法言說，“媽，我回去收拾東西，辦完爸爸的後事你就跟我一起回去，從今天開始，我再也不要跟你分開了。”

許久之後木羽才聽見媽媽的聲音，“傻瓜，媽媽的傻孩子。”

木羽放開媽媽，發現媽媽臉上布滿了淚，媽媽的手在她臉上溫柔的捋著，如同小時候那樣。

“快去吧，媽媽等你回來。”

“嗯，我很快就回來，媽媽。”

她出了門來到裴澤車旁，裴澤發動了車，她回頭看媽媽，只見媽媽站在門邊，笑著對她揮了揮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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