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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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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之後,歐陽琉舒終於將藥帶了回來。

服了藥之後的淩子悅的眉眼顫動,額頭緩緩滲出汗水來。雲澈執著布巾為她拭去汗水,目光一刻未曾離開。

終於,她的胸膛開始起伏。

“子悅!子悅!”雲澈整個人振奮起來,大喜過望,他輕拍著淩子悅的臉頰,肩膀顫抖的厲害。

淩子悅緩緩睜開了眼睛,幹澀著嗓音,發出的聲音卻令雲澈的眼淚掉落下來。

“陛下……”淩子悅的目光迷離,手指卻與雲澈緊扣。

“我的孩子……”沈氏對眼前的這一切感到不可思議,而淩楚鈺趕緊止住她,生怕她大叫出來被他人聽見。

“你終於醒了!終於醒了……朕以為失去你了……”

失而覆得的喜悅令雲澈手足無措,他擁著淩子悅,她就是他的一切。

明朔閉上眼睛,憋在胸中的那一口氣終於可以呼出來了

淩楚鈺也是笑中有淚。

“好疼……好疼……”淩子悅的眉頭皺起,臉上是極為痛苦的神色。

“疼?哪裏疼?”雲澈大驚,這才發覺是自己抱的太緊勒疼了她,略微松開臂彎,淩子悅這才呼出一口氣來。

淩子悅咽下口水,喃語道:“我沒死嗎?”

“當然沒有!上窮碧落下黃泉,我都會把你找回來!子悅,你知不知道你有了我們的孩子了!”雲澈的手掌覆在淩子悅的小腹上,親吻上她的額角,“所以,你不可以死,也不能死!”

“我……有了孩子?”

劫後餘生的淩子悅根本思考不及,她還活著?她有了孩子?

淩子悅終於看見了立於一側的雲映,以目光向他確認雲澈所言之事。

雲映閉上眼睛,點了點頭。

“陛下,而今之計是要速速命淩府操辦淩大人的葬禮,要讓天下讓太後知道淩大人已經去了!淩大人有孕,朝中除了微臣、明朔大人與淩楚鈺大人之外,決不可有第三人知曉,否則只怕有許多人不想這孩子來到世上!現下,必得尋找一處幽靜且避開帝都權貴的地方讓淩大人安心待產!再命明朔大人從軍中挑選心腹嚴加保護!”

“陛下,淩府在帝都城郊有一處別院,朝中無人去過此處,就連我淩家也是幾年難得去一趟,可作為妹妹的暫居之所!”淩楚鈺稟報。

雲澈點頭,“明朔,你速速前去挑選人手!人不在多,在於可不可信!”

“微臣領命!”

此刻,明朔不得不暗自佩服歐陽琉舒心思何其縝密,即便是在那樣的情況也能保持冷靜。若不是他低調處理此事,只怕承風殿中的洛太後不但得知淩子悅還活著的消息,更有甚於她若得知淩子悅身為女子卻在雲澈身邊多年,還官至雲光大夫,必然會以此要挾雲澈滅淩氏滿門。

眾人盡皆退出門去,只餘雲澈緊緊摟著淩子悅。

她的身體還虛弱著,就連呼吸也費力。抿了抿唇,淩子悅靠著雲澈的胸膛,聽著他的心跳,忽然覺得如夢似幻。仿佛這世上只剩下了他們倆。

“阿璃……我以為自己真的死了……”

雲澈閉上眼,眉頭顫的厲害。

“你若是死了,就是要了我的命。”

淩子悅不禁一笑。

“果真世事無常……本以為會死,卻又活著……本以為永遠擺脫不了……卻可以驟然抽身……本以為……”

雲澈低下頭來吻上她的唇,輕輕蹭著她的鼻尖道:“沒有那麽多本以為,由始至終,你都是我的。你要將這個孩子生下,他是你我的血脈,是你與我的證明。”

淩子悅的眼淚垂落。這一日發生了太多,峰回路轉起死回生。

她的人生就似在汪洋中跌宕起伏,不知這一次是否能安寧下來。

人生中所有難以承受的痛苦,大悲大喜,雲澈在今日都經歷了。

當夜,淩楚鈺便安排了馬車,悄然將淩子悅送去了帝都別院,而明朔也挑選了二十多名心腹軍士喬裝為家仆前去保護淩子悅。

當雲澈回到宣室,他疲憊地靠著書案,仰著頭長長地嘆了一口氣。他並沒有輕松,相反心中更加沈重。他從來不知道原來自己從來都踩在生死邊緣,一不留神,萬劫不覆。

“娘娘!娘娘!陛下心情不好,求您就別進去打擾了!”盧順的聲音從殿門外傳來。

“給本宮讓開!”雲羽年推開盧順,行入宣室內。

殿內沒有一絲燈光,只能隱隱看見靠著書案坐於地上的身影。

雲羽年的肩膀顫動,她靜靜凝視著雲澈,良久不發一言。空氣中是淒涼的氣息,整個宣室殿成為了盛滿悲哀的容器。

“告訴我……他是不是死了?”

雲羽年的聲音不大,卻極為用力。

黑暗之中,她的雙目是最為清晰的事物。

他騙了她一世,今時今日,他也只能繼續騙下去。

淩子悅確實死了,因為雲羽年心中的淩子悅從未真正存在過。

“是。”

不需要看的清楚,雲澈也知道雲羽年臉上縱橫交錯的淚痕。

“為什麽?你是一國之君,你連自己的臣子也保護不了嗎?他做錯了什麽?”雲羽年的身形搖搖欲墜。當她得知淩子悅被太後逼死的時候,就要沖出宮門,是秀川請來寧陽郡主將她攔住。

不過一夜,她流盡了今生所有的眼淚。

“子悅什麽都沒做錯。錯的是朕。”雲澈閉上眼,“是朕對她恩寵太盛引人妒恨,是朕不知掩飾對她的信任,是朕太鋒芒畢露……讓她做了朕的劍鞘……”

“哈……哈……”雲羽年搖了搖頭,“不,陛下……陛下最錯的是身為君王……不該相信任何人!”

說完,雲羽年踉蹌著轉身。

淩子悅是她在這如海深宮中唯一可以做的夢。

如今這個夢徹底碎了。

這漫長的一日終於過去。

別院中,淩子悅服下雲映熬制的湯藥睡的很沈。雲澈守在她的身邊,手指撫平她緊蹙的眉心。

盧順來到雲澈面前,輕聲道:“陛下,錦娘來了。”

101、恨

錦娘緩緩入內,她額上的白紗還滲著血。洛太後本想要賜錦娘白綾,是明朔帶著侍衛親自將她從承風殿帶了出來。此時,她看見榻上虛弱的淩子悅以及憔悴神傷的雲澈,心中內疚萬分,驀地跪了下來。

“陛下……奴婢有罪……奴婢……”

雲澈卻擡了擡手。

“你沒有罪。沒有你和歐陽琉舒,朕就失去子悅了。”雲澈吸了一口氣,“朕已經將子悅安置在淩家的別院,她……懷了身孕,朕要她安安靜靜地將孩子生下來。沈氏不可能住在別院裏照顧子悅,那會惹人懷疑。而朕相信的,只有你。朕要你在這裏替朕照顧她,開解她,守住她。你能為朕做到嗎?”

“奴婢萬死不辭!”

“那朕……多謝你了!”雲澈從不言謝,這一聲謝重如千金。

“陛下……陛下回宮之後……”

雲澈的牙關咬緊,拳頭握到泛白,他的表情冰冷至極,目光裏是見血難收的殺氣。

“朕失去的,要他們加倍奉還。”

“陛下……那是太後……是您的母親啊……”錦娘顫著聲問。

雲澈傾□來,與錦娘對視,每一字一句都是從齒縫中擠出來。

“這天下有哪個母親會狠到要殺死自己的孫子?”

“陛下……太後她並不知道啊!”

“她知道或者不知道又有什麽區別?她要的不是朕的骨肉親情,她的眼中只有洛氏家族,只有權勢!她不在乎的,朕不必給她。她想要卻不該要的,朕會讓她一分都得不到!”

雲澈離開別院,明朔在他的身旁護送。

“明朔,朕要你護她的周全,不能讓任何人再傷了她,除了你朕不信任任何人!你要看好雲映……朕擔心他……會尋找機會帶子悅走。”雲澈的目光沈暗,無形的壓力籠罩在明朔心頭。

“是!”明朔領命。

洛太後設宴與洛照江共飲。

她的心情極好,命了舞姬助興,承風殿中絲竹聲不絕於耳。而洛照江顯然沒有洛太後的好心情。

“姐姐啊,還是命這些歌姬舞姬都退下吧!陛下若是回來了……”

“回來又怎樣?哀家才是他的母親,可他卻對淩子悅念念不忘!三日不曾早朝!群臣眾說紛紜,我倒要看看他能倔到什麽時候!”

“姐姐不記得那一日陛下的眼神了嗎?他在恨您啊!弟弟最擔心的不是陛下恨您,而是在他心中只有君權再無孝義!”洛照江扣住洛太後的手腕,這才發覺她的手指略微顫抖著。

“我贏了!我贏了!你怕什麽?難不成陛下還能要我的命嗎?”洛太後側目望向洛照江,她的目光中有太多的東西,洛照江無法一一數來。

洛照江起身,朝侍候的宮人們和舞姬們怒道:“下去!都給我下去!還有這些酒宴,全部都撤下去!”

洛太後靜坐於案前,不發一言。原先的欣喜完全消失了。又或者說她一直是恐懼的,卻在用這場染血的勝利來偽裝自己。

“姐姐,現在最重要的是重拾母子情分!淩子悅已經死了,陛下只剩下您這個母親了,咱們得想辦法讓他知道這一切!弟弟想清楚了,朝堂上陛下要什麽,我就去做什麽!同樣姐姐這裏也是一樣!陛下一直在栽培明朔,這是明眼人都看得出來的,所以後宮之中姐姐一定要善待明熙!”洛照江嘆了口氣,昨日雲盈親自來府上探望他。

她恭喜洛太後“旗開得勝”,同時也在警告洛照江,一定要摸清楚雲澈現在對他們到底是個怎樣的態度。雲澈是不是能冷靜下來權衡利弊,明白推行新政必須看重洛照江以及他身後的利益集團。若是能,沒有什麽嫌隙不被時間沖淡,到時候雲澈還是要仰仗自己的舅舅。

他們贏了,贏了之後卻驚若寒蟬。

第二日,雲澈終於上朝了。

他行過低頭的眾臣,每一步都踏出令人惶恐的氣勢。洛照江擡首的瞬間,看到了他眼底那一抹嗜血之氣,那樣的冰冷,仿佛千年鑿琢也敲不進他的心裏。

“眾愛卿平身。”雲澈微微擡起手腕,世間萬物,在他眼中猶如螻蟻。

洛照江咽下口水,心跳被死死掐住。他低下頭,不著痕跡向後望了望。

明朔的表情是沈冷的,歐陽琉舒的臉上沒有了往日的戲謔之意。他二人在朝中與淩子悅最為親厚。眾臣皆知淩子悅是因為□後宮而被太後賜死,至於其間到底有什麽隱情,他們不敢多問也不可多問,只是小心翼翼雲澈的喜怒無常。

張書謀出列奏報了修建北疆防禦的相關事宜,雲澈準奏。言談之間,雲澈似乎依舊冷靜,並沒有因為心腹近臣之死而失了分寸。

洛照江低下頭來整了整衣角,諫議大夫劉璐昌會意,出列道:“陛下,微臣有事請奏。”

盧順將劉璐昌的奏疏呈遞到雲澈面前,當雲澈翻開他的奏疏時,洛照江十分仔細地觀察著雲澈的表情。他眉間的絲毫顫動,他眼中的所有情緒。

而洛照江發覺,自己竟然什麽都看不透。

劉璐昌頷首道:“啟稟陛下,雲恒候淩楚鈺為其弟操辦喪禮,修建墳墓搶占民田,淩楚鈺本為朝廷侯勳,理應為陛下分憂為臣民表率,卻引得民怨沸騰,望陛下予以嚴懲!”

明朔一聽此言,覺得十分之離譜。淩楚鈺為人清廉正直,怎麽可能會做這種事?他還未出列,歐陽琉舒便拽住了他。

“明大人,凡是陛下自有定奪。”

歐陽琉舒的聲音壓的極低,明朔硬生生忍下心中怒火,也倒向看看這些人還要怎樣摸黑淩氏,落井下石墻倒眾人推的戲碼看得多了,真想要震住這些家夥,有賴天威。

雲澈從頭到尾將劉璐昌的奏疏看了一遍。群臣都默不出聲。淩子悅已經死了,人走茶涼。誰看不出來這劉璐昌不是丞相撐腰就是洛太後撐腰?沒有人要出來淌這攤渾水。

驟然之間,雲澈將那奏疏狠狠扔出,狠狠砸在劉璐昌的臉上。頓時劉璐昌倒地,捂住口鼻,鮮血直流,模樣極為狼狽。

“劉璐昌——你好大的膽子!你自己都管不好還敢到朕面前來搬弄是非!”

書簡散落一地,眾大臣肩膀顫動。

“張書謀!你將向朕參奏劉璐昌的奏疏背出來給這位諫議大夫聽一聽!”

劉璐昌驚訝著望向丞相的方向,但洛照江卻始終低著頭。

雲澈的震怒是他意想之中的事情,關鍵在於從他處理劉璐昌的態度可以看出他有多麽恨自己,恨洛氏。

“諫大夫劉璐昌私受賄賂,以收受錢財的多少來推薦郎官,所受錢財總數已過千金。其子囂張跋扈,所築別院府邸極為奢華,侵占民田民宅千頃。百姓聯名欲上告帝都吏,劉璐昌買兇縱火,導致數十名百姓葬身火海,百人無家可歸……”

張書謀洋洋灑灑說了近半個時辰,劉璐昌所犯罪行事無巨細,甚至於他的親友所有的過失也一一被揭發出來。

驚訝的又豈止是劉璐昌,還有洛照江。

此刻他冷汗直流,肩膀不可自己地顫抖。劉璐昌不過一個諫議大夫罷了,雲澈便將他的家底翻的一清二楚,而洛照江這個丞相比起劉璐昌有過之而無不及。雲澈若真要拿捏他,洛照江心知自己必死無葬身之地。

“給朕查!給朕狠狠查!”雲澈的手掌拍在龍椅上,整個前殿都在顫動。

退朝之時,洛照江步履搖擺,幾乎站不住身。

倒是歐陽琉舒優哉游哉地來到他的身旁,扶住了他,“丞相,您還好吧?”

洛照江顫著手拭了拭額上的冷汗,“老夫……老夫無礙……”

“無礙,怎麽會無礙啊!”歐陽琉舒笑道,“丞相大人這步棋下的太臭了,不知道是誰給丞相出的餿主意啊?”

“你……歐陽琉舒你說什麽!”

“唉……都到這份兒上了,丞相大人還要硬撐呢?那歐陽琉舒也救不了您了!”歐陽琉舒搖了搖腦袋走過洛照江,洛照江一把拽住他。

“話說一半算什麽!你給老夫把話說清楚!”

歐陽琉舒略帶嘲諷的一笑,“丞相大人知道的很清楚,陛下心中有多恨。陛下動不了太後,難道動不了丞相您嗎?您啊,還是多把心思放在政務上,總弄這麽些蛾子出來,還怕陛下不夠煩啊!”

說完,歐陽琉舒哼著不著調的小曲越走越遠,只是沒走出多遠,就聽得身後盧順的聲音。

“歐陽琉舒——”

“臣在。”歐陽琉舒一副倒黴的表情,回過身來行禮。

“歐陽大人,陛下召您去宣室殿,這就請吧!”盧順在前引路,歐陽琉舒跟在他的身後。

來到宣室殿中,冰冷的氣息迎面而來,這空氣之中了無生氣,雲澈背對著殿門,望著面前的書案出神。

歐陽琉舒剛跨入殿中,便極為誇張地匍匐在地上,重重地磕頭,“陛下——微臣有罪——”

雲澈並未回頭,只是淡淡地問:“你何罪之有?”

“是微臣自作主張,私自配制假死藥,還隱瞞前太子還活著的消息……微臣罪該萬死!”

雲澈卻哈哈大笑了起來,他的笑聲中盡是荒涼。

“若不是你的自作主張,朕失去的又豈止是心愛的女子?”

還有他與淩子悅的“以後”。

“起來吧,朕恩怨分明。你也知道朕不會殺你!”雲澈轉過身來坐於案上,“你救了淩子悅,朕應該怎麽賞你?”

102、放下

“回陛下,微臣如今的俸祿千石,十分之夠用,無需賞賜了。若陛下真要賞賜臣,那就懇請陛下莫將政務強加在臣的身上。微臣喜好辭賦,只想躺在這千石的俸祿上做辭行賦,以微臣的造詣,假以時日,臣的辭賦必然流傳後世,必不遜於那附庸風雅的士子名仕。”

雲澈一聽發出一聲輕笑,“你不是在與朝中庸才較勁,你是想要避世。小隱隱於市根本算不上什麽,只有你歐陽琉舒大隱隱於朝,還真叫朕萬分佩服!”

雲澈的手掌搭在歐陽琉舒的肩膀上,這許久都未令歐陽琉舒起身。歐陽琉舒此時雙腿發酸,心中不住地嘆氣。

“你與淩子悅交往甚密……”

“不不不……微臣與淩大人是清白的!”

雲澈閉上眼睛,忍怒不發,“難不成你還敢對她做什麽嗎?”

“微臣不敢!”歐陽琉舒的腦袋再度磕在地上,那聲響……

“你的腦袋疼不疼啊?”雲澈側著眼望著他。

“回稟陛下,疼的厲害。”

“那就別裝模作樣的磕頭了。朕答應你,無論你日後做什麽荒唐事,哪怕忤逆謀反,朕都會看在你保住她的份上,將你的腦袋留在你的肩膀上!”

“陛下?”歐陽琉舒擡起眼來,看向雲澈。

“君無戲言!”

“微臣謝主隆恩!”歐陽琉舒低下頭的瞬間,唇上抿起一抹笑意。

“下去吧。”

“臣告退。”歐陽琉舒畢恭畢敬地向後退去。

“歐陽琉舒,有空就去看看她。你知道說些什麽做些什麽能令她一笑。”雲澈在他退至殿門時叫住了他。

“陛下,她真正想要的,陛下最為清楚。”

歐陽琉舒言盡於此,緩緩退出。

雲澈仰起頭來,黑暗落下,將他淹沒。

淩子悅要的是瀟灑無拘無束的生活,沒有權利,沒有野心,讓她能夠放開胸懷去欣賞一草一木,雲卷雲舒。

而這恰恰是雲澈最難給她的。若是他的手無法握住她,他會迷失在這冰冷的皇權之中。

天空中下起了小雨,落在屋檐上彈跳而起,落在枝頭令枝葉起伏,落在草叢中消失不見。

淩子悅倚著窗沿,茫然地望著雨色,一切並未映入她的眼中。

錦娘入內,看見她的身影不禁喊出聲來:“子悅!”

她趕緊扯過披風蓋在她的身上,“你怎麽把窗打開了,小心風寒入體!對孩子不好!”

“我想看看這雨,開著窗吧。”

平靜下來,淩子悅才想到就算這個孩子生下來又如何?

她是決計不會入宮的……她與雲澈之間,最後會是怎樣的結局?

“子悅,你再這副模樣,陛下看了該多心疼?”錦娘托著她的臉,正色道,“從小你就是個堅強的孩子,這會兒怎麽軟弱了起來?你腹中是陛下最為期盼的孩子啊,心心念念著有朝一日你們的血脈能承繼帝位!”

淩子悅低下頭,抿起唇。

她仍舊記得那一日雲澈一把將她拉上假山,兩人坐於高處笑看雲起雲落的灑脫。他對她說,你要為朕生兒育女,我們的血脈會千秋萬代。

她不要千秋萬代的帝王之位,她只要他們的骨血能平安快樂足矣。

“子悅,小時候你一直待在宮中,謹言慎行,就怕一個差池禍及全族。陛下即位了,沒有可信之人,對你百般信賴,而你也殫精竭慮,未曾想過自己。”錦娘吸一口氣,將她摟入懷中,“如今,你可以做回淩子君了。做一個普普通通的女人。”

“這世上早就沒有淩子君了。她在我的回憶裏,在我的夢裏。就算我想做淩子君,陛下也只會一遍又一遍地喚我‘子悅’。我知道,陛下為什麽命明朔守護這裏,是因為他知道,我若悄悄離去了,哪怕是明朔放我走的,他都會遷怒明朔姐弟。他用明朔來確保我絕對不會離開他。”淩子悅垂眉一笑。

有侍從敲了敲門道:“夫人,有位客人自稱歐陽琉舒來訪。”

“我什麽時候被稱為‘夫人’了?”淩子悅好笑地問。

“你不明白這稱謂的意思嗎?”錦娘為淩子悅挽發,“在陛下心中,你已經是他的妻子了。你是他的夫人,他的妻子。”

“被藏在帝都城郊別院中的妻子?”

“錯了,陛下不是將你藏在這裏,而是藏在心中。”錦娘的手掌輕輕覆在淩子悅起伏的胸口,“只有藏在這裏,才是最深最不易的。”

淩子悅望著銅鏡中的自己,自然散落在耳後的發絲,別致的發髻,還有那些從前自己悄悄羨慕的飾物,竟然真的都戴在自己的身上了。

“你看看你,總是一抹愁色。歐陽琉舒大人見到你,該要發笑了!”錦娘為淩子悅描畫眉黛,輕點朱唇,“好了,這樣看起來才有精神。”

淩子悅見著銅鏡中的女子,不由得問道:“這是我嗎?”

“當然是你。子悅,別讓貴客久等。”錦娘扶著淩子悅的胳膊,緩緩行出臥房。

她不習慣自己的裙擺,也不習慣頭飾在發間的重量,直到歐陽琉舒瞥見她的瞬間睜大了眼睛,微張著唇卻無話可說。

“歐陽琉舒,沒想到你會來看我。”淩子悅緩緩在案前坐下。

歐陽琉舒這才倒抽一口氣,行禮道:“夫人安好。”

淩子悅頓時笑出聲來,“什麽夫人?換了一身衣衫,我還是淩子悅。”

歐陽琉舒頷首一笑,“既然在歐陽琉舒面前的仍舊是淩子悅,在下便可暢所欲言。”

“但說無妨。”

“是陛下命歐陽琉舒前來開解你的。”

淩子悅莞爾一笑,沒想到歐陽琉舒這般了當。

“那閣下要如何開解我呢?”淩子悅饒有興趣地問。

“你會問這個問題,歐陽琉舒心中甚慰。至少你的心中還未如死水。”歐陽琉舒拍了拍胸口,一副十分慶幸的模樣。

“你知道,陛下是不會放我走的。”

“那麽在陛下的身邊或者不在陛下的身邊又有什麽區別?”

“君不聞‘一入宮門深似海’?”淩子悅笑問。

“後一句不是‘從此蕭郎是路人’。你的蕭郎是誰呢?不正是陛下嗎?”歐陽琉舒反問。

“宮中爾虞我詐,權利傾軋,我倦了。”

“倦了,就不要去看,不要去想。世間本無事,庸人自擾之。”歐陽琉舒起身,來到窗邊,輕輕撩起那排竹簾,微涼的風湧了進來,撩撥起淩子悅的發絲。

“淩子悅,這一縷風吹入室中或者吹入宮中,它都是一縷風罷了。若你覺得有什麽不同,並不是因為這風,而是因為心境。將所有執著都放下,無論哪裏的,都是星垂於曠野,江河之浩瀚。”歐陽琉舒背對著淩子悅,他微仰著頭,看向遠方。

淩子悅忽然明白過來,為什麽歐陽琉舒能在朝堂之上悠然自得的原因了。

“反之,你就算逍遙於世,心中牽掛,如何恣意?”歐陽琉舒回過身來,他的笑容一如淩子悅第一次見到他時一般。

歐陽琉舒低下頭來行禮,“若陛下身側沒了淩子悅,如同利劍失了劍鞘,殺伐之欲大開,只怕見血也難以收鞘啊!”

淩子悅蹙起眉頭,雲澈的性格過於徹底,他所追求的一切太純粹,些許的瑕疵都忍耐不了。他心中波瀾壯闊,可放眼望去沒有人如他這般將天下容於心中。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明白就好。不妨做回真我。你曾經想做的事情,現在沒了那身朝服,都可以去做了。活在當下的意思,不就是放寬心來,活的快樂嗎?”

“你果真是天下最好的說客。”

“能令知交展顏,在下心願足矣。”

歐陽琉舒離去時回身一望,淩子悅立於案前欠身一笑。

那一刻的風韻勝過萬千。

歐陽琉舒長嘆一聲,轉身離去。

待到歐陽琉舒離去,她便與雲映在屋中下起棋來。

“你放下了,我便安心了。”雲映垂目道。

“放下什麽?”

“放下從前的自己。”

“……謝謝你。如果不是你,就沒有現在的我。”

雲映淡然一笑,“如果不是你,也沒有現在的我。”

這一夜,淩子悅睡的頗為安穩。那些壓迫著她放不開的過往就這樣沈澱下去。她知道很多東西她永遠無法忘記。她將它們藏起來,鎖在了心底。也許有一天她將它們拿出來細細翻閱時,能不問得失,雲淡風輕。

有人緩緩坐在她的榻邊,手指攏入她的發間,輕柔地撫過,萬千不舍與愛戀盡於其間。

淩子悅不需要睜開眼,也知道對方是誰。她側過身來,緩緩與對方十指相扣。

雲澈抽一口氣,他本以為她會恨他,若不是他這般執著將她束縛在身邊,她又如何會受那日之苦?他知道她心中有一雙羽翼,盼望著有一日能翺翔於蒼際,而他卻不顧一切勒緊了她,哪怕她痛到失聲也不肯放手。

雲澈小心翼翼地側躺下來,將淩子悅攬入懷中,吻上她的發,那樣熟悉的氣味彌漫在雲澈的鼻間。他忽然覺得自己從冰冷的高處墜入了柔軟的雲間。

103、風暴

“子悅……無論發生什麽事情,都不要離開我。”雲澈的喉頭是酸楚的。他不敢來見淩子悅,特別是在白天。他怕自己將她的痛楚哀傷看的太清楚。

因為他沒有什麽能拿來安慰她。

“當初淩子悅沒有選擇離開,現在也不會。”淩子悅的額頭在雲澈的肩上蹭了蹭,“阿璃……不如你吟唱一曲,哄我入睡吧?”

她的聲音是平靜的,將一切凡塵瑣事的剝落下來,只餘最原本的真心。

雲澈哽咽起來,良久才開口唱道:“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

聽著他低沈的嗓音,淩子悅只覺得自己宛如被小心翼翼地捧起。而她知道,真正脆弱的不是她,而是雲澈。

而此時,承風殿的宮人匆匆來到洛太後寢宮,洛太後已經幾夜不曾入眠,自從她得知自己派去殺死嬋娟與黃玉的人徒勞而返,她便心中擔憂,若是她們落入雲澈手中,重刑之下必然會供出自己才是誣陷淩子悅的主謀。

“何事!”洛太後撐起身來。

宮人來到洛太後身側,覆於耳邊低聲道:“太後,黃玉與嬋娟都被抓入廷尉府了!還有那日陳公公帶去的內侍與宮婢,全部都被帶走送去廷尉府審問了!”

“什麽……”洛太後握緊被褥,“快!快去告知丞相!他知道該怎麽做……他知道……”

洛太後神不守色起來,難道她的兒子真的要對付她了?就算他找到人證物證,淩子悅已經死了,難道他要弒母不成?

“不過小小的伴讀而已……還不及生他養他的母親嗎?”

洛照江得知這個消息,連夜起身前去廷尉府。

此時,廷尉府仍在連夜審訊黃玉與嬋娟。廷尉明知丞相到來卻未有終止審訊,而是命人將洛照江攔在門外。

“豈有此理!老夫乃當朝丞相,爾等竟然將老夫攔在這裏。”

“丞相大人恕罪。此案關乎朝廷重臣死因,陛下命廷尉大人嚴密審訊,就連審訊的人選都是由陛下親自挑選,其他人等不得入內,還望丞相大人不要為難卑職等。”

洛照江擡眼望去,這才發覺守在廷尉府四周的竟然都是禁軍。

“難道……陛下真要至太後於死地?”洛照江向後退了退。

“大人,既然無法入內,是不是就此回府?”仆從問道。

洛照江垂首不言。

就在此時,從廷尉府中擡出一具被麻袋裝著的屍體。

洛照江咽下口水,“替……替老夫攔住他們!”

仆從上前攔下了廷尉府役,洛照江來到他們面前,顫聲道:“打開來,讓老夫看一看!”

“這……丞相大人,此為宮婢喜鵲,不堪重刑而亡,大人還是別看了吧!”

“不,打開來讓老夫看!”洛照江要從廷尉的審訊行刑看出雲澈到底下了多大的決心。

仆從們將麻袋打開,頓時血腥之氣湧現,洛照江幾欲嘔吐,以袖口蒙住口鼻。仆從們見著那屍身的瞬間,向後栽倒,不敢再看。

這屍體已經體無完膚,所受刑罰極為殘忍。

“這……這是何人?”

“回丞相,此乃承風殿的內侍趙佶。”

“趙佶……”洛照江再也忍耐不住,俯身狂吐。

趙佶是那日太後宮中按住淩子悅的其中人。

洛照江明白過來,雲澈並不是要審訊他們,只是要這些曾參與逼死淩子悅的人都生不如死。他將他們折磨到不人不鬼……

下一個是誰?是洛太後?還是他洛照江?

入了馬車,洛照江瑟瑟發抖,回到府中便大病起來,全身冷汗,高熱不止,滿口胡話。

第二日雲澈早朝,洛照江告病。

雲澈輕笑一聲道:“丞相乃國之棟梁,朕的肱骨之臣,怎麽這就病了呢?還是請太醫去瞧瞧吧!”

明朔不明就以,只有歐陽琉舒知道這只是這場血色風暴的開始。

宣室殿內,廷尉向雲澈細細道來當日太後寢宮中的情形,淩子悅與太後之間的對話,嬋娟與黃玉如何連成一氣誣陷淩子悅,內侍又是如何按住淩子悅,而太後又是如何狠戾地將鴆酒灌入淩子悅口中。事無巨細。

雲澈目光沈冷,手指扣著案幾的邊緣。

待到廷尉告退之後,雲澈抽出架上的利劍,發瘋一般將砍在桌案之上。

殿外的宮人們紛紛跪下,盧順低著頭背脊不住顫抖。

直到宣室殿內再沒有什麽東西可砍了,才聽見寶劍落地的聲響。

盧順匍匐著入內,見到雲澈低著頭坐於臺階上。宣室殿內一片狼藉,慘不忍睹。案幾、書簡還有帳幔統統支離破碎。雲澈就似要毀掉眼所能見的一切。

“陛下……息怒……”盧順不知自己進來,是對還是錯。

良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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