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36)

關燈
雲澈才擺了擺手道:“將這裏收拾了吧。今晚……朕要去承風殿陪太後用膳。”

“陛下?”盧順以為自己聽錯了。

自從太後逼死了淩子悅,雲澈就再為踏入承風殿半步。方才還盛怒難消,此刻卻又說要去陪太後用膳?

“去準備吧。”

雲澈扯起唇來泛起苦澀的笑。

也許從他來到這世上的那一刻,就註定了他不過是洛瑾瑜謀求權力的工具罷了。

承風殿中的洛太後得知雲澈要來的消息,驚得倒抽一口氣。她心想雲澈怕是要來興師問罪了。她要鎮定!要鎮定!廷尉重刑,黃玉與嬋娟什麽都能說得出來,屈打成招算什麽!她是太後,難不成雲澈還能廢了她這個太後嗎?

洛太後一陣失措,案幾上的花飾跌落下來,婢女們紛紛低頭去撿。而洛太後僵直著背脊望著寢宮門前,用力地吞咽著口水。

不消片刻,便有內侍與宮婢紛紛將晚膳奉上,而洛太後卻僵坐不動。

“陛下駕到!”盧順的聲音響起,洛太後一驚,醒過神來。

“太後,陛下駕到!”

洛太後乃太後之尊,即便是天子駕臨也無需起身迎接,而此時她卻不由自主地站了起來。

雲澈緩緩而來,他的唇上是若有若無的笑意,衣袖隨著步伐輕揚,眉宇之間儒雅溫和,沒有絲毫暴戾之氣。

洛太後不由自主脫力,身旁的宮婢趕緊將她扶住。

“朕這些時日政務繁忙,未曾來探望太後,太後看起來輕減了許多。”雲澈來到洛太後面前,托住她的雙手。洛太後一陣瑟縮,卻不敢將雙手抽回。

“太後怎麽不坐啊?今日朕特地命禦廚準備了太後最喜愛的菜肴。朕也許久未與太後說說話了。”

說話……就是要說黃玉與嬋娟之事了……

洛太後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宛若提線木偶,雲澈扶著她坐下時也渾然不知。

“淩子悅死的冤枉,朕知道淩子悅也是太後看著長大的,犯了什麽錯也不至於讓太後如此盛怒非要賜死不可。但淩子悅的性格朕是了解的,他至今未娶,就是因為不是心中所愛絕不勉強自己,又怎麽會對一個奉茶宮女用強呢?”

洛太後低下頭去,她以為雲澈會立即興師問罪,可這樣柔和的言語卻更令她膽顫心驚。雲澈想要做什麽?

“所以朕命廷尉對黃玉還有嬋娟嚴加審訊。太後,你還記不記得嬋娟啊?”

洛太後點頭不是搖頭也不是。

“她是當初朕還是太子的時候,您送給朕的侍寢宮女。只是朕不喜歡她,將她趕了回去。從此以後,她在宮中受盡冷言冷語,還有其他宮人的欺淩。她能支撐到現在,靠的就是對朕的滿腔恨意。”

至此,雲澈的態度仍不明朗。

洛太後仿佛站在懸崖邊緣,風聲鶴唳,只想幹脆跳落下去一了百了。

“她知道淩子悅是朕最信賴的近臣,朕的心腹,她殺不了朕,但是卻找到報覆朕的方法。再過兩個月她的年紀就到了,能出宮了。在她離宮之前,她一定要把仇給報了。於是她在禦花園中等著,等到淩子悅路過,終於演了一場好戲。在宮中,黃玉與她頗有情誼,見她衣衫狼狽,就真的以為是淩子悅輕薄她了,就這麽被嬋娟拖下了水。”

洛太後高高挑起的心緒緩緩墜落。

雲澈言語中意思像是為洛太後找了個臺階下。

“太後,您雖是朕的母親,卻僅憑她二人一面之詞逼死了朕的心腹大臣,令到親者痛仇者快啊!”雲澈長長一聲嘆息,洛太後明知他在演戲,卻得配合他演下去。

“是哀家失察之過,哀家愧對先帝,愧對陛下。”

雲澈拍了拍洛太後的手背道:“淩子悅已經去了,朕也只能厚待淩氏一族。太後是朕的生母,朕豈能對太後不孝?否則朕無以治天下啊!”

洛太後心中一片冰涼,她聽懂了雲澈的意思。雲澈只殺嬋娟與黃玉,並不是原諒了洛太後又或是打算將此事當做從未發生過。他不動洛太後,只是因為天下萬民在看,他只能將洛太後高高供起。

“朕知道,太後在鎮國公主身邊待得久了,見得也多了。鎮國公主的那一套手腕也學了個七、八成。只是母後切莫忘記,鎮國公主手中握著虎符,朕也一樣調兵遣將。”雲澈唇角勾起,眼中宛若深潭拖拽著洛太後的視線。

104、院中日

“太後怎麽還不用膳啊?湯都快涼了。”

洛太後這才緩緩低下頭來,只是她什麽都吃不下。

雲澈行出承風殿,望向滿天星鬥。他知道,真正懲罰洛太後最好的方式就是罷了她的太後之位。然而,這只有承延帝能做到,他這個兒子是決計不能的。

那麽他就要讓她時時刻刻認清楚自己的位置,若再敢僭越雷池,就不要怪他不念母子情分!

陰雨時節之後,便是萬裏無雲日光明媚。

雲澈幾乎每個幾日就會前往上林苑,到了上林苑之後再微服去到城郊。一路隨行的不是明朔,就是明朔的部將。

經常來到別院時,已經是午後,也是淩子悅最為困倦的時刻。

她躺在樹下,枝葉的陰影映在她的臉上。側躺著的身影慵懶中還有幾分纖細,雲澈放緩了腳步,來到她的身邊。她的眉眼那樣寧靜,在雲澈的心中勾勒出一片湖泊,如鏡如夢。

只有看著她時,雲澈才覺自己心中那嗜血的叫囂被平覆。

淩子悅如果不醒,他願意坐在樹下終日看著她。只要有她在,哪怕什麽都不做,雲澈也不會覺得膩。

日光被流雲籠罩,淩子悅覺得有些冷了,這才撐起上身,望見雲澈的瞬間,吸了口氣道:“陛下來了怎麽不喚醒我?”

“喚醒你做什麽?”雲澈將搭在她身上的披肩向上拉了拉,“在這裏是不是無趣的很?”

“是有些無趣。陛下送來的書簡,淩子悅都看完了。現下也只能重覆著看了。”

“你小時候可沒這麽安靜,巴不得上房揭瓦,朕都趕不上你。如今反倒這般文靜了,”雲澈望著她,她不再是那個身著官服的朝臣,她的發髻她的素色長裙都是動人心魄的,雲澈總覺得自己的臂彎還有這被守衛起來的別院根本藏不住她。

“要不,我請一些歌姬舞姬來陪你解悶?”

“也好。從前我陪著你看宮中舞姬的大風歌,心中羨慕的很。”

“你羨慕什麽?”

“羨慕他們能歌善舞而淩子悅卻只能陪著你論政、狩獵。”

“現在女子能做的事情,你都能做了。”雲澈將她拉起,“我替你描眉,怎麽樣?”

淩子悅忽然笑了起來。

“子悅,你笑什麽?還是你覺得我不會描眉?”

“我是想起了從江北回來之後,你為我做的胡須。”

說到這,雲澈也不自覺笑了起來。

他與她之間有太多美好,終於緩緩從陰霾中浮起。

雲澈將淩子悅拉入室中,兩人相視而坐,雲澈熟稔地打開墨粉,撥開淩子悅額前的發,十分細致地沿著淩子悅的眉骨為她描眉。

“你不會特意去學了吧?”淩子悅笑著問。

“怎麽可能?除了你,朕不會為其他人描眉。”雲澈輕吻上淩子悅的眉間。

他只是將宮人們如何描眉看了千百遍罷了。

每一次落筆,雲澈便將淩子悅看的更加清楚。

他這一生,再不會這樣用心地去看一個人了。

“好看嗎?”雲澈將淩子悅推到銅鏡前,將她輕輕摟入懷中,吻上她的耳廓,她的頸間。

淩子悅聳起了肩膀,笑道:“好看。”

“真想一輩子都為你描眉。”雲澈說的真切。

“阿璃,你是一國之君,為女子描眉,小心傳出去被人笑話。”

“那就讓他們笑吧。既然是一國之君,不是想做什麽就做什麽嗎?”

窗外傳來聲響,淩子悅回過頭去,便看見侍從們將秋千掛在了樹上。

“那是……”淩子悅站起身來,又回頭看了看雲澈。

“從你府中搬來的。”

那個秋千曾經是雲澈命內侍掛在雲恒候府中的,後來淩子悅有了自己的府邸,將它帶了去,如今雲澈又將它送來了這裏、

“我不在你身邊的時候,就讓它陪著你吧。”

淩子悅笑著推門而出,坐於秋千之上。雲澈在身後輕輕推著她,目光隨著她的背影忽遠忽近,這就像是她與他之間的距離。

與洛照江在朝中的無奈與忐忑相比,淩子悅卻在帝都城郊寧靜自得。

她坐在秋千上,手中捧著竹簡,讀著當世士子的策論。

花影隨著日光流轉,和風微絮,鸝鳥掠過院落,輕點在枝頭。

明朔來到院中,望著淩子悅的身影,不由得放緩了腳步,生怕將這如畫的景致驚醒。他從未見過她露出這般沈靜的神情,仿佛不存在於這個世界。她的眉眼淡泊出一個世界。

當他明朔,甚至於雲澈還在與世沈浮之際,她早已超脫於九霄之外。

書簡被闔上,淩子悅擡起頭來,對上明朔的雙眼,些許的驚訝之後,便是一抹笑意。

“明朔,你來了。”

“夫人。”明朔頷首行禮。並沒有為臣者的拘謹,更多的是敬重。

淩子悅隨手將竹簡放在石案上,款款而來。此時的淩子悅,腹部已經微微隆起,雲映也說她的孩子十分健康。

“什麽夫人?你也學的了歐陽琉舒的那一套了?在下還未曾記得自己出嫁了。”

明朔沈默不語,淩子悅也不為難他,正如錦娘所說,雲澈希望其他人稱淩子悅為“夫人”,就是為了讓他們知道,她是他的女人。

“聽說戎狄的左將軍阿依拜穆再度來犯北疆。陛下發步兵、騎兵、戰車共三十萬人前往鳴鏑郡和長天郡。若淩子悅猜的沒錯,陛下是想要演一出‘請君入甕’。只是這麽多人粉墨登場,這戲能否安排的過來啊?”

“夫人擔心的也是明朔所擔心的。只是君命如山,明朔不日將離開帝都,特來向夫人告別。”

淩子悅嘆了一口氣道,“真是羨慕你。滿腔抱負一身才華終於有了施展的機會。不似我,可憐身為女兒身。”

淩子悅的目光悠遠,仿佛越過了長城,穿透了邊關塵沙飛揚。

“夫人……”明朔上前欲出言安慰,沒料到淩子悅卻輕笑了起來。

“你啊,還是同從前一樣那麽好騙。你這一去,道阻且長……只怕淩子悅數月都見不到好友了。不如你我對弈幾局,棋盤上廝殺好過沙場上的刀光劍影?”

“甚好。”明朔知道淩子悅並不是真的不在意。從前,她為雲澈訓練了第一支禁衛騎兵,完全參照戎狄的作戰特點與軍馬配置。

錦娘為他二人擺上棋盤,煮了一壺好茶。兩人對面而坐,淩子悅笑道:“這輸了棋的可不能一點懲罰都沒有。”

“夫人想要如何懲罰?”

淩子悅讓錦娘端來了毛筆與硯臺,“明朔,你若是讓著我故意輸棋,或是沒把全副心思放在這棋盤上,到時候你的臉若是被畫成了花貓,連陛下都認不出你來,可別怪我。”

明朔頷首一笑。

他從未告訴過她,若能令她哪怕片刻開懷,他什麽都願意去做。

淩子悅的棋路心思精巧步步為營,防不勝防。而明朔則另辟蹊徑,揚長避短,對局勢的判斷十分精準。一盤棋下下來,淩子悅時常眉頭深鎖,而明朔也經常舉棋不定。

棋逢對手,尤其是一時半會兒能分出勝負的。

明朔擡起頭來,他鮮少這般毫無顧忌地看著淩子悅,她的眉黛如濃墨淡染,眸間的風致牽引著他的思緒。待到淩子悅落子擡頭的瞬間,明朔便低下頭來。

他曾經是德翎駙馬的劍奴,本以為註定一世卑躬屈膝。但是他遇見了她。永遠忘不了那日在擊鞠場見到她的情形。儒雅與颯爽不再是對立的兩面,竟然可以在她的身上融合的如此完美。她對他稱兄道弟,在她的眼中看見的是明朔,而不是一個劍奴。

無論從前發生了什麽,以後又有什麽等待著她,明朔只願她哪怕身受所束,心卻馳騁。

“哈!明朔!你輸了!”淩子悅落子,殺了明朔一大片,又與之前的棋子連成一片,斷絕了明朔的退路。

明朔頓了頓,隨即灑脫一笑,“千百顆落子,最終只是為了這一步。明朔不及夫人,甘拜下風。”

“行,願賭服輸,你也是爽快人!”淩子悅撩起袖口,拎起毛筆,那半截玉腕,柔美而富有情絲。

當沾了墨汁的筆尖靠向明朔時,明朔下意識向後退了退。

淩子悅笑了出聲,臉上是一副壞心眼的表情,狠狠在明朔的右臉上畫了個圈。

“喝杯茶,醒醒腦子!再來再來!可別左臉也被我給畫了!”

雲澈緩緩走了過來,他微仰著臉,眉頭皺出希冀與無奈的弧度。

有多久了,淩子悅未曾露出這樣的表情。

毫無負擔,就似個孩子。

是他還是九皇子時,他們在禦花園中彈射雀鳥?還是當他成為太子,他與她躺在上林苑的湖邊,兩人面對面相視而笑時的默契?

無論雲澈如何費盡心思,他都無法令她暢懷一笑。

而明朔,卻如此輕易地做到。

雲澈舍不得將視線從淩子悅的笑容裏挪開,心中卻痛著這樣的笑不是為了他。

“陛下!”明朔瞥見雲澈,放下棋子,迅速離開石案,行君臣之禮。

105、明湛

“免禮吧,這裏既不是朝堂也不是宣室殿。”雲澈不以為意地一笑,來到淩子悅身旁坐下,“朕看看你們這盤棋……明朔,你見著朕慌什麽?這最後一子落的太差了。”

明朔卻立於棋盤一側,垂首道:“請陛下指點,不知這盤棋,黑子可還有轉圜之餘地。”

雲澈擡著眼,看見明朔右臉上的墨跡,笑問,“是不是朕輸了,也要被畫上幾筆?”

“那是自然。”淩子悅笑著推了推雲澈的肩膀,雲澈心中湧起一抹喜悅,仿佛回到了兒時。他來到棋盤對面,伸手抓起盒中的棋子。

最終,倒是雲澈贏了淩子悅。

“子悅,從小你就棋藝了得,怎地輸給朕了。不會是故意的吧?”

數子時,雲澈笑著問。

“明朔落下的那一子恰好殺死了黑子後方一大片,倒是留給陛下活絡棋路的餘地,正所謂置之死地而後生。你們君臣二人如此有默契,我哪裏比得過?”

雲澈伸出手來,輕聲道,“下了這麽久的棋,你也不倦嗎?朕陪你在這院中走一走吧。”

“嗯。”淩子悅才略微伸出手來,雲澈便握住了她的手指。

明朔留在棋盤邊,默默註視著他們的背影。

“阿璃,聽聞您四路大軍打算圍攻阿依拜穆?”

“是啊,我打算唱一出請君入甕。”

“我怎麽覺得你是聲東擊西,醉翁之意不在酒。”淩子悅笑道。

雲澈微微一頓,隨即一笑,“知我者,子悅也。”

此時,院中傳來一陣稚童的呼喊聲。

“舅舅!舅舅!”

雲澈與淩子悅齊齊回頭,見到一個七、八歲的孩子奔跑著撞進明朔的懷中。

“湛兒!”明朔露出難得的爽朗笑容,將那個孩子抱起,“不是讓你在前廳裏與錦娘玩一會兒嗎?怎麽自己跑過來了?”

“湛兒等舅舅等的厭煩了,錦娘那兒也沒什麽好玩的了。所以湛兒就來找舅舅了!”

那孩童的笑容十分耀眼,雙眸中對明朔有著純凈無暇的崇拜。

而錦娘小跑著跟過來,見著雲澈急忙行禮,“陛下,這是明大人的外甥,今日大人本來是要帶這孩子進宮看望明妃……”

按道理,明朔是不該帶其他人來這別院的,但明湛畢竟還是個孩子。

明朔也趕緊單膝跪下,“臣有罪。”

明湛卻仍舊站立在明朔身邊,哪怕明朔拽住他的後腰,這孩子卻不肯跪下,只是仰著頭直楞楞望著雲澈。

雲澈的視線落入那孩子的雙眼之中,那是許多歷經世事的朝臣都無法承受的目光,而這孩子卻坦然地全部接受。他有一些倔強,有一些不加掩飾的鋒利。

那是與明朔的溫潤內斂全然不同的精銳。

“既然見了朕,你為何不跪?”雲澈用極為低沈的嗓音問道。

“陛下……微臣的外甥不懂……”

“因為跪下了,就沒辦法將陛下看清楚了啊。舅舅常說陛下如何雄才偉略天下英才盡歸陛下,若陛下真的這麽厲害,明湛當然要將陛下看清楚。”明湛仍舊仰著頭。

“湛兒?你是明湛嗎?”淩子悅走了過來,在他面前欠□來,雙手托住那孩子的臉龐,細細打量。

明湛在那瞬間仿若落進深綿的湖水之中。

“你這孩子,夫人問你話,你怎麽不回答?”明朔蹙眉道。

明湛卻喃語道:“我有沒有見過夫人?為什麽覺著這麽熟悉?”

淩子悅笑了,牽起明湛的手,走向屋中。

“你當然見過我,只是那時候你太小了,不記得我了。”

淩子悅的眼中滿是欣喜,手指撫過孩子的額發,“那時候的你小小的,總是要被人抱著。”

“那麽是夫人抱著我嗎?”明湛非常認真地問。

“我確實抱過你。”淩子悅在他的鼻尖上點了點,方才還天不怕地不怕的孩子向後縮了縮,露出幾分羞赧的神色。

“可我卻不記得。願意抱著我的只有舅舅。”明湛的臉上露出落寞的神色。

“你母親呢?”

“我的母親嫁入姓趙的人家,很少照顧我了。趙家的人都說,我是沒有爹的孩子。”

“沒爹你是怎麽給生出來的。況且一個人的人品好壞,是否有作為,與他生父是誰根本沒關系。看看你舅舅,就是最好的榜樣。”

明湛低下頭來,淩子悅一陣心軟,輕輕摟住他,拍著他的後背。

“傻孩子。你的母親為了將你生下,差一點連命都丟掉了,怎麽會不在乎你。”

明湛閉上眼睛,深深嗅著淩子悅發間的味道。

“夫人好像真的抱過我。我記得夫人的味道。”

淩子悅笑了,“你出生的時候,我就在門外等著。還有許多人為了你的降生充滿期待。知道為什麽為你取名為‘明湛’嗎?”

“是希望我能征善戰,和舅舅並肩而戰打敗戎狄保衛邊疆!”

“是啊,這個名字代表的就是所有人對你未來的期待。”

明湛閉上眼睛,睫毛上沾著隱隱的露水。

屋外,雲澈長嘆一聲,“那孩子是朕登基那年降生的,朕還記得淩子悅為他奔波勞累請來穩婆,徹夜將他抱在懷中,愛不釋手。時光飛逝,他竟然也這麽大了。”

猶記當年。他與淩子悅靠著彼此坐在榻邊,淩子悅捧著這個孩子欣喜非常,那時候他在心中想著若是淩子悅嫁給他,只怕也早就有了他的孩子。

待到雲澈行入屋中,才見得明湛早就依偎在淩子悅身旁睡著過去,而淩子悅為他蓋上了薄被,輕輕撫過他的額頭。

“這孩子在他母親身邊過的不好嗎?”雲澈輕聲問。

“回皇上,微臣的姐姐嫁入趙家之後,趙家的人雖未曾苛待湛兒,但他畢竟不是趙家的孩子,又因為乃是姐姐未婚而育,不免受盡冷言冷語。明朔本欲將湛兒帶在身邊,但公務繁重,一旦出征也是數月無法照顧他……”

“那就讓他留在這裏吧。子悅喜歡這個孩子,朕也喜歡他。”

只要能讓淩子悅快樂的事情,他什麽都願意去做。

明朔怔在那裏,良久才反應過來,瞬時跪下。

“明朔代明湛謝陛下隆恩!”

雲澈微微一笑,手掌按在明朔的肩膀上。

春日悠悠,院中淩子悅側坐在石案邊,案上攤著竹簡,而案前的孩子十分端正地坐著,握著筆。淩子悅傾□來,左手繞過他,扶著竹簡,而右手的手指輕輕覆在他的手指上,一筆一劃落在竹簡上。而雲映就坐在不遠處翻閱醫書研制什麽藥草,偶爾擡頭看他們一眼,唇上浮起點點笑意。

“湛兒的字越寫越好看了。”淩子悅緩緩松開手來,明湛的字體雖然略顯稚氣,卻又有幾分駿銳。

“因為您教的好。趙家請的先生寫的字都沒有您寫的好看。”明湛回頭看向淩子悅,彎彎的唇角中是純粹的崇拜與希冀。

“誰把你教的說話這麽圓滑?”淩子悅忍不住揉了揉明湛的腦袋。

明湛忽然低下頭來不說話了。

“怎麽了?”淩子悅不習慣這個孩子的沈默,待在她身邊時,他總是興奮著說個沒完,“湛兒,圓滑不一定是壞事啊。一個人有太多棱角了,免不了和別人磕磕碰碰,即撞傷自己又劃傷別人。”

“可湛兒並不是一個懂得圓滑的人。在趙家,母親總是對我說,要懂得察言觀色,要對繼父敬重,要對趙家兄弟忍讓。可我越是察言觀色,就越看見他們對我的鄙夷。越是對繼父敬重趙家兄弟就越是覺得我在討好繼父,而他們則對我更加欺淩……”

明湛一字一句極為用力,他的自尊與高傲與生俱來,他就似一只雛鷹,沒有豐茂的羽翼卻心如利劍。

淩子悅輕輕為他整理衣領,正色道:“湛兒,我們誰都沒辦法左右他人的看法。但卻可以將自己保留。不以外力而動搖,不因外物而墜志,他日必成大才。如果趙家兄弟對你而言並不重要,那麽你又何必在乎他們如何對待你?”

明湛擡著頭望向淩子悅,他似乎明白淩子悅說了什麽,又似乎未能完全明白。驀地,他起身,來到案旁用力地跪下,“夫人,湛兒有一事相求,但求夫人應允!”

“孩子!你怎麽了?只要我能為你做到的,你說出來便可,根本無需行此大禮!”淩子悅欲將明湛扶起,他卻執拗著不肯起身。

“夫人,您若不肯答應,湛兒就長跪不起!”

雖然只是數日的相處,淩子悅已經對這個孩子的個性十分了解。他不會向自己提出無理的要求,也不輕易求任何人。

“傻孩子!男兒膝下有黃金!你怎麽說跪就跪?說吧,你要我答應什麽?”

明湛吸了一口氣,醞釀了十分的勇氣才開口道:“明湛希望夫人能成為我的母親!”

“……”淩子悅頓住了。

明湛看著淩子悅的神態,用力抿起唇來。

“舅舅說……我出生的時候是夫人替我的母親找來了穩婆,是夫人為我起的名字。而今又是夫人教我讀書習字,夜裏是夫人為我添衣蓋被。湛兒心中傷懷時,是夫人在一旁安慰。湛兒做錯事情了,是夫人從嚴教導。所謂母親,不就是像夫人這樣嗎?”

106、密謀

明湛望向淩子悅的雙眼是純粹沒有絲毫雜質的,仿佛淩子悅成為了他所向往的一切。

“可……就算你的母親沒有教你讀書習字,沒有如你所願對你萬般呵護,但不代表她不愛你啊!”

“夫人……”明湛低下頭來輕笑一聲,“我明白母親的無奈。她是心疼我的,只是她無能為力。她只能遠遠地看著我。我從沒有恨過她,可是不恨……不代表我不想要……”

淩子悅的心不可自已地顫了起來,憶起那一日的痛,突如其來卻又深刻無比。

此時,雲映也起身來到淩子悅的身旁,“子悅,這樣不是很好。待到你的孩子出生,他就有哥哥了。到時候上天入地,明湛都會將他照顧好!”

淩子悅的眼眶一陣濕潤。

“夫人……夫人!你怎麽哭了!”

明湛的手指抹開淩子悅眼角的淚跡,“是不是我做錯了!我不懂事,夫人別惱湛兒!”

面對手忙腳亂的明湛,一股無以倫比的暖意融入淩子悅的心中。她抱緊了明湛,那孩子的下巴磕在她的肩上,可她一點也不覺得疼痛。

也許,他就是上天派來安撫自己的吧!

“我答應你,孩子……我答應你……”

明湛驚喜得睜大了雙眼,一時之間竟不知如何回話。

良久,他才小心翼翼地喚了一聲:“母親……”

“我在這兒,我在這兒……”淩子悅輕輕拍著他的後背。

頓時,明湛眼淚縱橫,一遍一遍喊著“母親”。

端著茶行至院中的錦娘楞了楞,唇上隨即湧起一抹笑。

“看來今天是個好日子啊!奴婢去準備一些好菜!”

“我要吃綠豆桂花糕!”明湛喊出聲來。

“誰不知道你們母子二人連喜歡吃的東西都是一樣的!”

當夜,宣室殿內的雲澈錘了捶肩膀,緩緩行出殿門。頭頂是星繁欲垂,皓月千裏。

“盧順,子悅這兩天怎麽樣了?”

“回陛下,聽錦娘捎來的話說夫人今日收了明朔大人的外甥明湛為義子了!”

雲澈一頓,低下頭道:“這麽大的事情怎麽沒人通知朕?”

“陛下……這事兒老奴也是晚膳之後才知道的。若是陛下不允,老奴這就去知會錦娘,讓她將明湛送回明朔大人那兒!”

“這怎麽成!你看不出來子悅多疼那孩子嗎?朕見著那孩子就知道他日後必有出息!朕只是覺得,子悅認的兒子不就是朕認的兒子嗎?朕什麽都不知道這就多了個兒子了?”雲澈笑了,他望著天際似乎能想象出淩子悅是多麽高興。

盧順見雲澈那模樣,也跟著笑了起來。

“要不,陛下明日去看看夫人?”

“那是自然的。順帶再備上良駒和弓箭,朕要親自教他騎射!”

雲澈將置於自己寢宮中的沙盤,那些兵馬銅雕都搬到了淩子悅那裏。

明湛少年心性,很快就與雲澈在沙盤上廝殺起來。

在他們玩的盡興時,盧順已經在庭院外那片蒼茫的草地上立起了靶心,雲澈帶著明湛縱馬而行,挽弓長射。

淩子悅立於窗前,隨之而笑。

“沒想到陛下會那麽喜歡湛兒。”

“陛下哪裏是喜歡湛兒啊!陛下心中有夫人,自然愛屋及烏!”

馬背上,雲澈笑著對明湛道:“臭小子,你怕不怕?”

“怕什麽?”

“怕她腹中的孩兒落地,她就不再疼你了!”

“才不會!母親對明湛的疼愛是真心實意!母親肚子裏的孩子就是明湛的家人!那若是個妹妹,我就要好生保護她,要她嫁給這世上最好的男人!要是誰欺負她了,我就打的他滿地找牙!”

“那若是個弟弟呢!”

“若是個弟弟?那我明湛就馳騁疆場馬革裹屍定要護他一生周全!”

雲澈微微一頓,他在這個少年的眼中看見一種信念,一種絕對可以將後背交托的篤定。

他勒緊韁繩,來到淩子悅的面前,傾下身來向她伸出手。

“子悅!一起來!”

那一瞬雲澈的笑容透明猶如三寸日光,淩子悅仿佛回到了那些少不更事的歲月,她剛伸出手雲澈便迫不及待將她拉上馬,緊緊摟入懷中。

“阿璃……”淩子悅不自覺叫出雲澈的小名,頓時令雲澈心神震蕩。淩子悅還未及回過神來,雲澈便勾過她的下巴,舌尖湧入她的唇瓣中,極盡力道的一吻。

淩子悅僵在那裏,雲澈卻越發用力地收攏了懷抱。

遠遠傳來馬蹄聲,是明湛從這片草地的盡頭奔回來了。

淩子悅用力拍打著雲澈的手臂,雲澈這才意猶未盡地放開了她。

“陛下!陛下!那邊是一片樹林,裏面有許多野兔!”明湛來到雲澈面前,露出驚訝的表情,“母親也要一起去嗎?”

聽見他喚淩子悅母親,雲澈的唇上掠起一抹笑,“臭小子,別看不起你母親,論弓射,你舅舅未必能贏她!”

“真的嗎?”明湛的眼中對淩子悅又多了幾分敬慕。

“走!”雲澈一手揚鞭,另一手摟住淩子悅的腰,奔馳而去。

靠在雲澈的懷裏,淩子悅閉著眼睛,感受著輕風從耳邊馳過。

所謂快樂,不過如此。

淩子悅的腹部日益隆起,隨著雲映的調理,她的胃口也日漸恢覆,雲澈每日都要問起她的飲食,知道她一切都好,雲澈才能放心地將思緒拉回面前的奏疏。

隨著前線不斷有捷報傳來,朝中一片喜悅的氣氛,洛照江卻高興不起來。

因為他是越來越摸不著雲澈的脾性了,無論怎樣的捷報,雲澈也只是坐在高位微微點頭,讓人看不出到底是因為一切盡在掌控,還是因為對捷報不甚滿意。

當他回到府中,便見到了一個女子的身影坐於案前,正在斟酒。

“丞相大人可算是回來了!讓雲盈好等。”

洛照江眉心一顫,快步來到她的面前,壓低嗓音道:“你怎麽來了! 不是跟你說最近別再來我府中了嗎?陛下對我這個丞相甚為忌憚,要是再被陛下知道你我過從甚密,我還有命活嗎?”

雲盈低頭一聲冷笑,“一個淩子悅,讓陛下大開殺戒,讓後宮的皇後憔悴,還讓堂堂丞相戰戰兢兢,我對淩子悅還真是佩服的緊啊!”

“你還提淩子悅做什麽!當初要不是你在我這裏煽風點火,太後娘娘要對付淩子悅我怎麽可能不盡全力阻止!如今洛氏一族已經是陛下的仇人了!我這個丞相的腦袋指不定明天就不在自己的肩膀上了!”洛照江神色緊張,若是可以他巴不得將雲盈扔出去。

雲盈卻不緊不慢道:“看來丞相大人也看得清楚自己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