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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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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別被他發現了!你們動作都給我利索點!”

淩子悅就這樣被陳公公帶走了。

待到淩子悅醒來時,只覺頭疼欲裂。她捶著腦袋坐起身來,驟然想起在禦花園中的情景,心中一驚,擡起眼來赫然見到端坐於前的洛太後。

洛太後瞇著眼睛看向淩子悅,臉上的陰郁之色令人寒戰,更不用說她眼中毫不遮掩的殺意。

“大膽淩子悅!竟敢霍亂宮廷!該當何罪!”洛太後猛地拍在案上,而四周站立著的除了嬋娟與黃玉,全都是陳公公帶去禦花園中的人。

淩子悅輕笑一聲,搖晃著起身,向太後行跪拜之禮。

“淩子悅不知何時霍亂了宮廷,也不知有何罪過。”

“還嘴硬!黃玉!你好好說說,提醒提醒淩大人他在禦花園中都做了些什麽!”

黃玉砰地跪下來,“奴婢……奴婢不敢……”

“有哀家在這兒呢!你有什麽不敢!”洛太後正聲道。

“回……回太後,奴婢看見嬋娟一時不慎,將撤走的湯藥灑在淩大人的身上。嬋娟向淩大人請罪,淩大人卻借勢摟住了嬋娟,意欲……意欲……”

“意欲什麽!”洛太後狠狠瞪向淩子悅。

“意欲qiang暴嬋娟,嬋娟不從……淩大人便威脅說要稟報皇上將嬋娟貶至暴室!”黃玉一口氣將說完,低著頭瑟瑟發抖不敢言語。

“嬋娟!你說!”

“奴婢求太後做主啊!奴婢卑微不及淩大人貴重……可嬋娟也是父母生養……宮規森嚴,奴婢若是從了淩大人必遭宮規處置……奴婢左右為難,求太後救救奴婢!”

嬋娟淚眼淋漓,一副可憐至極的模樣。

“淩子悅!你還有何話可說!”

淩子悅的表情是冷漠的,她扯起唇角,她知道辯解都是徒勞,洛太後必然還會找出更多的證人來證明她淩子悅如何在後宮之中放肆妄為。

“太後,淩子悅乃朝臣,有罪與否理應交由廷尉府來決斷。太後欲定淩子悅的罪過,既不知會陛下也不經由廷尉,是想要給淩子悅羅織罪名嗎?”

“好一張利嘴!後宮之事我還管不得了嗎?你恃寵而驕目中無人!若不是這樣怎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在後宮之中行□之事!將你交給廷尉府,你是想要陛下顏面盡失嗎!還是要讓天下議論陛下的後宮如何不堪!”

此刻,承風殿外的錦娘神色緊張,緊握的拳頭中滿是汗水。她一把拽住雲羽年派來向太後問安的宮婢,低聲道:“你速速前去宣室殿稟報陛下,就說淩大人在太後宮中,命不可保!”

那宮婢一驚,錦娘將一錠金子塞入她的袖中,“你速速前去!淩大人若得救了,陛下必然重賞你!還不快去!”

那宮婢這才緩過神來,狂奔而去。

錦娘咬緊的牙關瑟瑟發抖,“陛下……陛下……你快來啊……”

“錦娘,你在這裏做什麽?太後問,要你準備的東西都準備好了嗎?”陳公公的聲音傳來,錦娘背脊一僵。

“準……準備好了……”

“看你慌成那個樣子!都是宮中的老人了,什麽陣勢沒見過?”陳公公轉身離去。

錦娘用力地咽下口水,她掌心中的那個紙包就快被完全汗濕了。

宣室殿中的雲澈正在與幾位朝臣商議軍制,明朔正談及邊關屯田之事,雲澈頻頻點頭,就在此刻盧順猛地沖了進來。

“陛下!陛下不好了!”

“盧順!沒看見朕在議論政事嗎!如此冒失!”

盧順猛地跪在雲澈面前,“陛下,淩大人被太後的人帶走……太後欲定淩大人yin亂後宮之罪!陛下若再不趕去,淩大人只怕性命不保啊!”

“什麽——”雲澈的眼睛瞪大,驟然起身,飛奔而去。

張書謀莊潯等人還未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便只見得雲澈的背影跨過宮門。

明朔手指一顫,恍然明白發生了什麽,緊跟而上。

原本老神在在的歐陽琉舒也變了臉色。

雲澈不顧一切地奔跑,狠狠撞開迎面而來的宮人。正要送入殿內的晚膳被撞翻了一地,劈裏啪啦的聲響落在雲澈的心頭。

“給朕滾開!滾開!”

他的臉上是憤怒與惶恐的神色,眾人驚若寒蟬,沒有誰見過當朝天子這般手足無措。

“陛下恕罪!陛下恕罪!”宮人們紛紛跪拜,雲澈卻視若罔聞。

“陛下!”明朔唯恐雲澈受傷,更擔心淩子悅的安危。

寬大的衣擺像是騰飛的羽翼,而雲澈此刻就似從天空中俯沖的鯤鵬,墜入地面時將震撼大地塵埃無盡。

他奔馳在恐懼地邊緣,心緒撕裂胸膛狂暴而出。

子悅!你不可以有事!絕對不可以!

朕要保你周全許你終身!誰都不能傷害你!誰都不能將你奪走!

越過重重宮閣,雲澈從未如此憎恨這帝宮為何如此之大,奮力狂奔卻不見盡頭。

他的發絲淩亂開來,在風中撕扯,眼前是淩子悅低首垂眉時的淺笑。

而承風殿中,洛太後一步一步走向淩子悅,從牙縫中擠出殘忍的話語,“淩子悅,你可知道□宮廷,受牽連的還有你的家族?你是要用你自己保住雲恒候府的顏面還是要令你淩氏一族血流成河?”

淩子悅看著洛太後的眼睛,這個女人除了對權力的追求已經再無其他了。

“淩子悅早就淡出朝事,對丞相也是敬重有加,即便這樣還是不夠嗎?”

“淩子悅,你也是在宮中看著這一切長大的。陛下對你太看重了,這是你的榮也是你的劫。”洛太後的眼睛裏泛起盈盈淚光,“別怪哀家。哀家只是想要自己的兒子知道,誰才是他最該在意的人!”

“太後是要陛下行孝義,還是要陛下將天下奉上?”淩子悅側著臉,正是這個女人心計百倍將雲澈拱上了帝位,也是這個女人貪婪地想要雲澈的一切。

“放肆!”洛太後揚起手掌卻被淩子悅緊緊握住。

“當年掌摑淩子悅的並非程貴妃,而是太後的意思吧?從前是派人假裝程貴妃的宮婢,如今太後親自動手,淩子悅餘有榮於焉!”

洛太後沒料到淩子悅會抓住自己,高喊道:“來人啊!來人啊!還不替我將著佞臣拿下!”

陳公公醒過神來,沖上前去將淩子悅拉開,又是兩名內侍過來按住淩子悅的肩膀強迫她跪在洛太後的面前。

洛太後咬著牙拽過淩子悅的頭發,惡狠狠道:“今日你若遂了我的意,我保證讓你淩氏一族不受誅連!來人啊!賜酒!”

眾人按住淩子悅的肩膀,陳公公用力捏住她的兩頰,看向錦娘的方向。

錦娘端著酒,顫著肩膀極為緩慢地走了過來。

“錦娘!你還在等什麽!還不快點!”

錦娘眼淚落下,雙臂顫抖的厲害,來到洛太後面前驟然跪下,“太後!淩子悅是與陛下一同長大的啊!太後就算看在陛下的面上也請三思啊!”

洛太後背對著錦娘,冷聲道:“後宮不可亂了規矩!我這麽做正是為了陛下!陛下看不清,滿朝文武如何議論陛下對淩子悅的極寵?後宮又是如何惶惶不安流言四起!淩子悅不死,如何平息眾臣非議,如何令後宮安寧!”

就在此時,傳來雲澈的怒喝聲。

“給朕讓開!淩子悅在哪裏!”

雲澈如同暴怒中的野獸,一把抽過侍衛的佩劍狠狠砍在宮門之上,發出“啪——”地一聲巨響。

遇神殺神遇佛殺佛的氣勢令所有人紛紛跪在地上。

雲澈的腳步聲越來越近,陳公公慌亂了起來。

“太後……太後……”

洛太後回身,拎起酒壺,錦娘抱緊了洛太後,“太後三思啊!”

洛太後一把推開錦娘,“賤婢!你的心果然不是向著我!”

錦娘向後摔倒,額角磕在案邊,鮮血直流。

洛太後來到淩子悅面前,將壺嘴狠狠塞入淩子悅嘴中。

98、破滅

淩子悅不停地搖著頭奮力掙紮,陳公公卻扣著她的下顎,洛太後扯著她的頭發將鴆酒灌入她的口中。

“子悅——子悅——你在哪兒!”

雲澈的吼聲越來越近,洛太後砰的將酒壺扔到一邊。

錦娘不顧鮮血直流沖過來,洛太後一腳將她踹開,指著淩子悅道:“捂著她的嘴!別讓她吐出來!”

陳公公從身後勒緊淩子悅,死死扣住她的嘴唇,淩子悅拼命地捶打,陳公公狠下心來按住她的咽喉令她不得不將鴆酒吞下。

那一刻,淩子悅喉中宛若火燒,握緊的拳頭緩緩松開。

此時雲澈沖了進來,當他看見這一幕時,憤然抽劍砍在陳公公肩上。

“啊——”陳公公倒地,他的鮮血噴濺而出,洛太後驚叫著向後退去,摔落在地。

陳公公抽搐著,向洛太後伸出手來,“太後……救……”

雲澈一把扶住即將倒地的淩子悅,心中的驚恐無以覆加。

“你喝了什麽!吐出來!快吐出來!”

淩子悅的眼睛睜的大大的,口中血氣不斷上湧,她看著雲澈,極為認真。

他的痛楚他的絕望刻在她的眼中。

“阿璃……”淩子悅已全然沒了力氣,搖晃著落入雲澈懷中。

她很冷,冷的要命。明明被雲澈死死抱緊,卻總覺著自己正從他的懷抱中劃入萬丈深淵。

“子悅!朕命你吐出來!不要睡!不要睡!看著朕!”雲澈搖晃著淩子悅的肩膀,而淩子悅的眼睛卻不由自主地閉上了。

明朔怔在那裏,他做夢都沒有想到此時此刻的場景,猛然拽起匍匐在一旁瑟瑟發抖的宮人,明朔怒吼道:“傳太醫!還不去傳太醫!”

“子悅……你看看朕……子悅……”

雲澈眼中早就沒了其他。

淩子悅的唇上再無半點血色,她的胸膛不再起伏。

雲澈痛到失聲,他仰面淚水過於兇猛竟然無法中眼眶中溢出。懷中的她神態過分地安寧,仿佛去到了追尋已久的地方。

他知道不是她舍棄了他,是他急於追求權力的帝王之心毀掉了她。

雲澈的手掌緊緊將淩子悅的側臉按入胸膛之中,用最兇狠的力量想要留下她的呼吸她的溫度,這一切都徒勞到可笑。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這世上的一切難道不應該都是朕的嗎!為什麽你不是朕的?為什麽!”

宮墻之內是雲澈的怒吼,他質問的是上天還是他自己?

他以為自己可以唯我獨尊,萬萬人之上無人之下,但還未領會至高點的孤獨,他的心已經不再完整。

明朔雙眼發紅,喉頭顫抖不已,他的拳頭握緊,掐出血來。

淩子悅,是他在這世上見過最為美好的一切,卻如此輕松地被毀掉了。

越是忍耐,越是痛苦難忍。

明朔終於低下頭,淚水承受不住重量狂湧著落下。

洛太後呆然地望著這一幕,她從未見過雲澈如此無助如此暴虐的模樣。

“太後……”有宮人爬過來,將洛太後扶起。

她全身虛軟,不遠處陳公公瞪大了眼睛看著她,而她的兒子在這片血泊之中像是一只絕望的野獸,他的痛苦觸目驚心,血色風暴醞釀期中。

宮門外,是氣喘籲籲趕來的歐陽琉舒,他看見雲澈緊緊擁抱著淩子悅的身影頓住了,向後退了半步,隨即頷首垂目,輕嘆了一口氣。

“太醫呢!太醫怎麽還沒來!”雲澈的吼聲幾乎要將這帝宮震塌。

洛太後一顫,差點跌落下來。

“朕要殺了你們!殺了你們!”

雲澈的眼睛裏滿是血絲,世界在他眼中染成一片鮮紅。

“子悅,子悅你別睡!你起來看看朕,看看朕好不好?”雲澈將淩子悅扶起,她只是無力地向一側倒去,沒有回應,如此冰涼。

“這是發生了什麽……”洛照江來到門前,望見那一片狼藉還有不斷擴散開來的鮮血,不由得頓住腳步。

洛太後擡起頭來,看見洛照江的剎那,驚恐的心緒定了下來。她早就與洛照江通好氣,待到淩子悅被賜死之後就必須趕來,有當朝丞相在此,無論發生什麽,洛太後也能有所應對。

她害怕什麽?她什麽也不用怕!

淩子悅死了,再沒人能動搖弟弟洛照江的地位,沒有誰能遮蔽洛氏的榮耀,這場戰爭她贏了!她贏得徹底!

“扶我起身!”洛太後的肩膀顫抖著,一旁的嬋娟與黃玉將她扶起。

“子悅……朕帶你走……帶你走……”雲澈的聲音忽然輕柔無比,那樣癲狂的溫柔。他一把抱起淩子悅,每一步都用力到要將山河踏穿,氣勢驚人卻又頹然無比。

他一步一步,抱著淩子悅走過低頭懦不出聲的侍從。

洛太後強撐起身體,走向雲澈,揚聲高喊道:“荒唐!陛下難道要抱著這佞幸之臣走過承風殿,讓全天下都知道陛下竟然為這有辱陛下聲名的逆臣心痛嗎!要天下赤心臣子寒心嗎!”

洛太後咄咄逼人,她以為自己的兒子會像從前一樣對自己敬重有加,哪怕心中萬般不悅依然會對母後的話言聽計從。她孕育他的女人,為他費盡心機,將他送上那萬人之上的高位。他欠她那麽多,他的一切都是她給的。

她要他永遠記住這一點。

雲澈只是在洛太後的面前頓了頓,極為緩慢地轉過身來,他的目光淡漠到冰冷,用平靜中卻要將一切都壓垮。

“母後,這個天下是姓雲的!只有我雲澈說誰是逆臣,誰才是逆臣!”

“你……”洛太後身體一震,雲澈看她的眼神不再是兒子仰望母親,那是君王置身高處的極致孤傲。

“太後……”侍女們誠惶誠恐地上前扶住洛太後搖搖欲墜的身體。

宮門前的洛照江楞在原處,他的身體沈重,心臟像是被人牢牢握在手中,動彈不得。

雲澈從他身旁行去,肩膀撞過他時猶如千金,他的骨頭像是碎成粉末,直到雲澈與他擦身而過,洛照江才驚魂未定地吸了一口氣,側目望向洛太後。

“太後……陛下這……”

“成何體統!成何體統……”洛太後低聲道,卻不敢大聲讓雲澈聽見。養育雲澈這幾十年來,她還是第一次懼怕自己的兒子。

洛照江走到低頭不語的歐陽琉舒面前,低聲質問道:“歐陽琉舒!你常伴陛下左右!不就一個伴讀罷了!陛下如何能對太後這般……這般無禮!”

洛照江想要以丞相之尊控制局面,卻發覺自己顫抖到連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未等到洛照江說完,歐陽琉舒便冷聲打斷了他:“敢問丞相,陛下是先為人子還是先為人君呢?”

“當然是為人子!若沒有太後哪有陛下!”

歐陽琉舒聳起肩膀冷嘲道:“陛下從前一直牢牢記住太後的養育之恩,事事以太後為先,在太後面前只有人子沒有人君。從前的陛下是一個有七情六欲的凡人,而此時此刻多謝太後讓陛下明白他才應該是那個手握天下生殺大權之人。”

洛照江忽然領會到了什麽,整個人怔在原處。

“洛照江?洛照江!”洛太後見著弟弟的模樣覺得有些不大對勁。

洛照江回過神來,眼神游移,他正懼怕著什麽。

“歐陽琉舒!你的話到底什麽意思!”

“回太後,”歐陽琉舒彬彬有禮地向洛太後做了個揖,“小臣的意思是,陛下心底最柔軟的部分已經隨著淩大夫去了。”

歐陽琉舒點到即止,洛太後赫然明白,自己已經永遠失去這個兒子了。

如今,只有昭烈帝,沒有雲澈。

帝宮是這世上最深最冷的地方,淹沒了雲澈所能觸及的一切溫暖。

明朔不發一言跟在他的身後,盧順也是老淚縱橫。

“陛下……您這是去哪兒啊……陛下!”

雲澈毫無反應,只是茫然地前行。

他的腳下是通往宮門的路,曾經自己無數次站在樓閣上望著從這條路上走過的淩子悅。他滿心雀躍,巴不得從角樓上一躍而下。而今她就在他的懷中,但雲澈卻知道自己什麽都沒有了。

禁軍們紛紛行跪拜之禮,當他們瞥見雲澈懷中毫無生氣的淩子悅時眼中均閃過一陣驚訝。

黃昏過後的帝宮,在冰涼的月色中沈入一片令人窒息的痛楚中。

宮門前,是跪在那裏痛哭失聲卻未曾擡頭的淩子清。他還年少,根本不懂得如何控制內心的悲痛。而淩楚鈺,他一直忍著,即便眼淚縱橫,他也未曾令自己哭出聲來。

當他被告知那個消息時,他長久地佇立不知如何挪動腳步。這一刻他曾經試想過無數遍,他的妹妹如同飛蛾撲火,不知是否早就預料到這個結局。

“陛下……”淩楚鈺伸出雙手,試圖接過淩子悅。

雲澈卻如同受了驚嚇一般,向後退了半步,搖晃著似乎失了力氣。

他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

“陛下待兄長如此親厚,為何保不住他的性命!”淩子清仰起頭來,他的眼中是不忿是失望是對著世間一切的懷疑與否定。

“淩子清你放肆!”淩楚鈺狠狠壓住他的腦袋。

99、生死

“……因為朕要的太多……誰都沒錯……錯的是朕……”

他的聲音顫動,他的痛無人了解也無可承受。

雲澈的身影搖搖欲墜,眾人驚恐卻又不敢上前扶住他,只有明朔頂住了雲澈的背脊。

“陛下……該送淩大人回家了。”明朔用盡了力氣才擠出這句話來。

淩子悅想要的不過是恣意的生活,沒有官場傾軋,遠離權欲紛爭。她想做一個普通人。她的疲憊她的惶恐,明朔雖然不曾感同身受,但他無數次地想象。而今這一切,都不再有意義了。

雲澈茫然地抱著淩子悅走向那輛馬車,萬分小心地將她放下,生怕她會撞上哪裏,她的傷她的疼,不僅僅是她自己的,也是雲澈的。車簾沈重地落下,他入內緊緊摟住淩子悅,馬車緩行,明朔跨上去親自駕車,禁軍們見狀跟了上去。

馬車駛離了宮門,身後的帝宮如同一座陰森地獄。

淩楚鈺沈默著一言不發,淩子清的眼淚未曾停下。

帝都城中的百姓根本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麽,集市之中依舊人聲鼎沸,喧囂如海。

他們偶爾頓足或是回望,卻又繼續各自的生活

雲澈孤獨地漂浮在海上,過往一切紛紛碎入海中。

馬車來到了淩府,淩楚鈺與明朔掀起車簾。

“陛下,到了淩府了。”

雲澈什麽都沒聽到般,一動不動。

淩楚鈺與明朔沈默著低下頭來。

馬蹄聲隱隱傳來,“淩大夫!歐陽琉舒前來送您一程!”

淩楚鈺擡起頭來,只見歐陽琉舒在馬背上左搖右晃,隨時要跌落下來。

他奔至馬車前,拉緊韁繩,無奈騎術不精,就在被甩下的瞬間,明朔眼明手快將他接住。歐陽琉舒好不容易站穩了身子,擡手整了整狼狽的帽冠,來到車前,果然見到已經麻木了的雲澈擁著淩子悅靠坐其中。

“淩大人啊!”歐陽琉舒嚎啕大哭起來,極為誇張地爬進了車廂中。明朔本想攔住他,卻被揮了開來。

待到歐陽琉舒來到雲澈面前,忽然止住了哭泣,小聲道:“陛下,淩大人還沒死。只是陛下再繼續將她困在這裏,她就必死無疑了。”

雲澈肩膀一顫,目光緩緩轉向歐陽琉舒,“你……說什麽?”

“回陛下,洛太後賜與淩大人的鴆酒是錦娘調配的。而鴆酒裏用的並非毒藥,乃是歐陽琉舒煉制的假死藥。”

“什麽?”雲澈頹然的背脊驟然直了起來。

“陛下,服下假死藥之後脈搏變弱心跳若無,但過了三個時辰還不服下解藥,就真的回天乏術了。”歐陽琉舒掐指一算,正色道,“陛下,時間無多了。”

雲澈一把拽過歐陽琉舒的衣領,“解藥呢 !”

車門外的淩楚鈺與明朔也齊齊上前。

歐陽琉舒卻回頭一把將車簾拽了下來。

“陛下是想要洛太後知道,淩大人還沒死嗎?”歐陽琉舒語調平緩,與雲澈的失控截然相反。

雲澈的心臟狂跳了起來,沈入絕望中的一切再度湧然而起,他終於在滄海中抓住了那一根稻草,他的聲音用力而發顫,“解藥,歐陽琉舒。”

歐陽琉舒從懷中掏出一支小瓶,雙手呈遞到了雲澈的面前。

雲澈迫不及待地打開瓶口,托住淩子悅的後腦,她唇卻無法張開將解藥飲下。

“陛下,這解藥配制的匆忙,僅有這一瓶。”歐陽琉舒出言提醒道。

雲澈神色一陣緊張,手指都在發顫,瓶口抵在淩子悅唇縫間,藥液卻無法滲進去。雲澈仰面利落地將要含入口中,托起淩子悅,將解藥渡進了她的唇縫之中。

歐陽琉舒也是十分緊張,伸長了脖子,生怕解藥會從淩子悅的唇角流出。

還好,終歸是咽下去了。

“陛下……還是快快帶淩大人入府吧,切莫被他人察覺。”此時,歐陽琉舒不緊不慢地將車簾打開,對上淩楚鈺與明朔充滿希望卻又十分緊張的目光。

就在歐陽琉舒沈下表情略微點了點頭的瞬間,淩楚鈺極力壓抑欣喜的表情而明朔則重重地倒抽了一口氣。

雲澈抱起淩子悅,下了車,大步跨入淩府。眾人叩首,淩楚鈺上前推開淩子悅臥室的門,淚眼婆娑的沈氏哭喊著被仆從攙扶著走了過來。

淩楚鈺扶住沈氏,命所有仆從全部離開。

“這裏不需要你們了!都退下吧!”

盧順將門合上,守在門邊。

雲澈將淩子悅放在榻上,淩楚鈺為她蓋起被褥,淩子清、明朔還有歐陽琉舒都守在一旁。

淩子悅的神態和方才沒有絲毫分別。

雲澈握著她的手,十分焦灼,“歐陽琉舒!她怎麽還不醒!是你配的藥有問題還是耽擱的時間太久!”

“陛下,微臣這藥還未曾在人身上試過,但是所有家畜服用過假死藥,再三個時辰內服下微臣配制的解藥,都醒過來了啊……”歐陽琉舒低著頭,雲澈卻勃然大怒。

“家畜!淩子悅是人!你……”雲澈怒而不發,嘴唇抿到泛白。這是無尚的折磨,他這一生都沒有像今日這般起伏不定。

不是生就是死。

“陛下,這藥本就是權宜之計。微臣將此藥交給錦娘只是以防萬一,也曾對錦娘說過不到萬不得已的時候決不能用此藥……當時情況危急,太後一定要淩大人的性命,錦娘就只好用下此藥了……”

歐陽琉舒的話,雲澈一句也沒聽進去。他的全副心思都在淩子悅身上。

已經服下了解藥,為何她的臉色還是如此蒼白?為何仍舊感覺不到她的呼吸?

雲澈忽然覺得這一切不過是老天給他開的玩笑……

“歐陽琉舒——”雲澈壓著嗓音怒喝道,歐陽琉舒驀地跪拜在了他的面前,膝蓋與地面相觸,發出砰地聲響。

“陛下——微臣有罪!微臣有事瞞著陛下未曾實言相告!”

“說!你有什麽瞞著朕!你是要告訴朕這藥根本沒用嗎!”雲澈一手摟著淩子悅,另一手死死扣著床榻邊沿,骨骼發出咯咯的聲響,十分駭人。

“此藥並非微臣配制!如今淩大人服下解藥卻遲遲未曾醒來,只怕只有配制此藥之人才能救得了淩大人了!”歐陽琉舒的額頭死死抵在地面上,未曾擡起。

“那就將配藥的人帶來!”

“微臣……微臣怕陛下見到配藥之人……會將他置於死地……除非……除非陛下承諾永遠不會傷害這配藥之人,微臣不敢將他帶來!”

“歐陽琉舒——”雲澈傾□來,一把拽起歐陽琉舒的衣領與他雙目相視,“你給朕聽清楚了!只要他能讓子悅醒過來,無論這配藥之人犯了什麽大罪,哪怕是忤逆謀反株連九族的大罪,朕都不會動他一根汗毛!”

“陛下乃九五至尊一言九鼎!”

“君無戲言!但是歐陽琉舒,如果子悅她醒不過來,你就是將朕狠狠耍了一道!欺君大罪!天涯海角,朕都會要你的命!”

歐陽琉舒不發一言起身退下,速速離開。

片刻之後,他領著一名身著青色衣衫的男子走入房中。

候在門口的盧順看見他的瞬間,露出瞠目結舌的表情。

“太……太子……”盧順的目光系在對方的背後,直到他推門而入,盧順在赫然驚醒一般倒抽一口氣。

“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我本以為……你會護她一生周全,卻未料到還是走到了這一步。”男子將肩上的藥箱放在案上。他的神色淡然,瞥見淩子悅的那一刻眉頭蹙起。

他對雲澈沒有絲毫的敬畏,哪怕言語之間已經表明他清楚地知道雲澈的身份。

雲澈的肩膀一顫,眉梢挑起,瞇起了眼睛,“是你……你果然還活著!”

立於一旁的明朔萬分不解,這個男子到底是誰?很明顯雲澈是認識他的,不單單只是他對雲澈沒有絲毫布衣百姓面對君王的誠惶誠恐,而雲澈對他的態度也十分耐人尋味。

“我當然還活著。如果我死了,有誰還會在乎子悅的將來。有誰會為她料到今日的這一步。難道陛下會嗎?”雲映的表情淡薄之中掠起一抹冷意,他的手指扣上淩子悅的手腕,細細診脈。

“朕當然在乎她的將來!”

“陛下若在乎,又怎不會為了她步步為營,又怎會讓她躺在這裏!”

“雲映——”雲澈吼了出來,可除了吼出他的名字,雲澈知道他說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字自己都無從反駁。

他只想她好好地醒過來,回到他的身邊。他要守著她,抱著她,所有沒有為她做到的事情,他都要親自捧到她的面前來。

雲映的眉頭蹙的更緊,絲毫不理會雲澈的慍怒,望向一旁的歐陽琉舒道:“從她服下解藥到現在多久了?”

“未到半個時辰。這到底怎麽回事?她為何醒不過來?”

雲映的臉色沈郁,並沒有回答歐陽琉舒的問題,而是打開藥箱拿出針袋,迅速幾針落在了淩子悅的腹部。

100、碧落黃泉

“她怎麽了!”雲澈看著雲映施針的手法一陣心驚,隱隱覺得淩子悅醒不過來不僅僅是解藥的問題。

雲映頓了頓,壓低了嗓音冷聲道:“陛下真是享盡風流!她有了身孕,陛下難道不知道嗎?”

雲澈楞住了,整個寢居中也是驟然安靜,就連呼吸聲都聽不見。雲澈的雙眼緩緩睜大,驀地一把扣住了雲映的手腕,“你要救她!一定要救她!朕求你!”

緊接著一旁的明朔也跪了下來,“求先生救救淩大人!若淩大人安然無恙,明朔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不用你們求我,我也會救她!當初我配制解藥時並未曾考慮到她懷有身孕,歐陽琉舒,我寫一道方子與你,你速去藥坊將藥抓來!”

歐陽琉舒得了藥方便奪門而出,明朔緊隨而去。

雲映垂下頭來,十分專註地繼續為淩子悅施針。

房中安靜得要命,每一刻對雲澈來說都是無上折磨。

“她會醒過來的……對嗎……”雲澈的聲音極為壓抑。

雲映又是一針落在淩子悅的小腹上,輕輕旋轉,“從小,你總是一副十分自信對什麽都很篤定的模樣。我不知道有多羨慕你。也只有子悅,才能讓你這般猶豫不定。”

雲澈低下頭來,雲映看不見他的眼睛,只覺得那身影落寞而可悲。

“我從沒想過要成為太子……”

“我知道。”雲映擡起手來擦了擦額角的汗水,再度扣住淩子悅的手腕,頓了頓,“太子的位置從來都不是我的,那註定就是你的。你是最適合承繼大統之人,卻不是最適合子悅托付終身之人。就算這一次她醒來,平安為你誕下孩子,你也給不了她想要的一切!”

雲澈的唇角上揚,劃開那般無奈的弧度,他的手指輕輕掠開淩子悅額角的散發,觸上她的眉骨,“可你知道嗎……此時此刻我更加清楚……她是我的一切。”

“你越是對她執著,就越是會害慘了她!”

“我知道你想要帶她走!我知道從小你對她就不一般,如果你知道她是女子必然會傾心於她!這些我都知道!如果你帶走她,就是殺了我……殺了雲頂王朝的天子……你確定要這麽做嗎?映哥哥?”

當雲澈露出那樣強裝堅強卻絕對脆弱的表情,當他像孩提時代那樣喚他“哥哥”的時候,雲映知道他帶著淩子悅遠走天涯的願望不過鏡花水月。

帶走淩子悅,就是毀掉雲澈,毀掉雲頂王朝。

盡管離宮多年,但是雲映卻十分了解雲澈的性格。失去淩子悅的雲澈再沒有劍鞘,殺伐之欲大開,這個天下將成為他洩憤的修羅場。

“那麽在她生下這個孩子之前,我要待在她的身邊,無論你如何妒忌如何看不慣!後宮前朝權力傾軋,一杯水一朵花都能要她的命!你明不明白!”

雲澈的拳頭緩緩握緊,他的女人卻要別人來保護是何等的侮辱。但他清楚地知道,若說保護淩子悅,這世上他唯一能相信的人竟然只剩下雲映了。

“如果她能醒過來,我什麽都可以做。”

這是雲澈的承諾,拋棄了郡王的尊嚴與權勢,退去一切從雲端落下。

雲映閉上眼睛,他知道這是雲澈妥協的底線。

在雲澈幾乎崩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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