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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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間泛白,頸間的布緞很快就被鮮血染紅了。

她下意識蜷起身來,微微顫抖。明朔知道那是因為淩子悅失血,自然會感覺到冷。

“大人!明朔失禮了!”說罷,明朔脫下自己的外衣只餘裏衣給淩子悅蓋上,另一只手繞過淩子悅的後脊用力按住她受傷的側頸。

“明朔……他們只怕是要用火燒這馬車……再不然……便是將這車推入河中……不如我打開機關……你破釜沈舟一試……還有機會逃脫……”

“大人!明朔願與大人同生共死!絕不做著茍且偷生不義之事!更不用說還不知這幫刺客人數多少,貿然打開機關,明朔也未必有活命的機會!”

馬車便在午夜的帝都城中放肆而行。

驀地,隱隱聽見車後傳來呼喊聲與馬蹄聲。

“王猛在此——爾等留下命來!”

明朔聽到此,心中一震,“大人!是明朔的好友王猛!”

那日擊鞠之後,明朔與王猛心心相惜,成為了朋友。

王猛帶了一眾兄弟與刺客交鋒,只聽得兵刃相見的聲響,馬車飛馳,駕車的刺客被王猛射落,拉車的馬脫了韁繩飛奔而去,另一匹馬失了前提,整個車廂不及停下,撞向路邊的民宅。

天翻地覆,車廂中明朔抱緊淩子悅,背脊胳膊不斷撞在車壁上,而明朔只是咬緊牙關一聲未吭。直到顛簸的車廂停了下來,明朔才擡起頭,撥開懷中淩子悅的亂發,見她已經完全昏厥了過去,“淩大人!淩大人!”

明朔心焦如焚,用力拍打車壁,“王猛兄!王猛兄!”

“兄弟莫要出來!”王猛還在與那幫刺客廝殺。

明朔的手指來到淩子悅鼻間,感覺到她的呼吸這才松下一口氣來。

終於,王猛拍打起車廂高喊:“兄弟!出來吧!”

明朔這才按開了機關,將淩子悅抱出車廂。

四、五名黑衣人的屍體橫七豎八倒在地上,周身一片狼藉。王猛身上也受了些傷,他還帶來了幾名弟兄,正押著兩名被俘的刺客。

王猛見明朔橫抱著一人,緊張地探過頭去,“這……該不會是……”

王猛是知道明朔與上大夫淩子悅交好,淩子悅在士子之中頗有聲望,更是他這種武夫不可及的權貴,但明朔竟然與他同乘而行。

“兄弟!不說這許多!我得趕緊送淩大夫去醫館否則……”

“你不能就這麽走,我讓兩個兄弟陪你去!今日我正好與幾個兄弟飲酒聽見寧陽郡主的門客酒後狂言才知道她要殺你!若非此,兄弟你的命就沒了!”

明朔心下一陣冰涼,原本以為那些刺客是針對淩子悅的,不想他們的目標竟然是自己。而淩子悅則是受了自己連累。

當夜,雲澈便得知明朔遇襲的消息。

他自臥榻翻身而起,驚道:“什麽!明朔怎麽樣了!”

盧順回稟道:“幸得王猛相救,明朔無恙。王猛還活捉了兩名刺客送去了廷尉府……只是……”

“只是什麽?別告訴朕那兩名刺客都自盡了!”

明朔是他辛苦培養的將才,雲澈計算了許多才鋪平了道路,若就此折戟,他不知道再去哪裏找來第二個明朔。

“是淩大人……”盧順咽下口水。

“淩大人……淩子悅她怎麽了!快說!”雲澈心中緊張,今日才與淩子悅宣室殿中議政,怎麽就出了事?

“淩大夫與明朔飲酒後,淩大夫好意送明朔回家,怎料到那群刺客出現,射入車廂中的箭正好傷了淩大夫……聽說明朔已經送淩大夫去了醫館,”盧順見雲澈的臉色心中顫然,趕緊道,“聽淩府回報,淩大人性命無虞……受了些皮外傷……”

雲澈楞在那裏,盧順低著頭,知道這是陛下暴怒的前兆。

但意外的是,雲澈並沒有如平常那般怒意沸騰令人不知如何承受,反而冷聲道:“廷尉呢?可曾撬開刺客的嘴巴?”

“……暫時還未得到廷尉的回奏……”

“那就告訴廷尉府,若是那二人不招,就給朕將他們的皮肉一片一片給切下來餵入他們自己的嘴裏!”說完,雲澈便起身扯過上衣。盧順趕緊上前示意宮人為雲澈穿衣。

“陛下,再過兩個時辰天就亮了……不如等……”

“給朕備車!不許驚動太後還有鎮國公主!”

在一片夜色之中,雲澈乘車離開了雲頂宮。

帝都城的街道上一片陰冷,雲澈掀開車簾望向皓月千裏,心中隱隱作痛。閉上眼睛的瞬間便看見淩子悅倒在血泊之中的景象。他仍舊記得當年李昂被成郡王派人刺殺李昂之事,血染帝都何其慘烈……雲澈就是怕淩子悅會成為第二個李昂,才特制了那輛馬車與她,怎的還是出了事?

來到淩府門前,果見燈火通明,聽聞陛下到來,淩楚鈺與沈氏跪拜迎接。

“平身!”雲澈的目光轉向淩子悅的臥房,大步流星推門而入,“子悅呢!她怎麽樣了!”

沈氏正欲跟進去,淩楚鈺將她攔在了門外。

“陛下親臨淩府,自然是有話要對子悅說的。”

沈氏了然地點了點頭。

臥於榻上的淩子悅撐起上身,正欲行禮,雲澈一把撐住她的肩膀將她扶回榻上。

“子悅!你還起來做什麽!”雲澈一低頭便望見她頸上的白布,手指觸了上去,“是傷了這兒?”

淩子悅點了點頭,她的臉色蒼白,柔潤的嘴唇也失了顏色。雲澈心中像是被無數根細針狠狠紮透。

“竟然傷在這裏……”

只要差之毫厘,淩子悅的命就沒了。而那些刺客竟然狠厲至此,他們要的是明朔的性命,若不是王猛趕來……雲澈忽然不敢想象。

雲澈低下頭來,按在淩子悅肩上的雙手僵在那裏。

“陛下……”淩子悅輕聲喚道。

雲澈擡起頭來,他似乎是在笑,又更像是在諷刺自己。

“朕是不是無論如何都護不得你周全?”

“不是的陛下!”淩子悅雙手托住雲澈臉龐,極為鄭重地看進他的眼中,“若不是陛下賜予淩子悅的馬車,淩子悅早就死了!”

雲澈不再多言,只是牢牢將淩子悅鎖入懷中。

盧順隔著門,稟報道:“陛下,廷尉府已經有了回話……說那些刺客是……是……”

“說!是何人派去的!”

“是寧陽郡主……派去的……”

雲澈怔了怔,臉上的神色緩緩變得駭然,拳頭握緊咯咯作響。

“豈有此理……豈有此理……”

寧陽郡主自以為將他雲澈扶上了帝位就以為能在他雲澈這裏予取予求!從陳盧、王人傑被逼死獄中到容少均與洛照江被免職……如今他寵幸的明熙有了身孕,他們母女就要拿明朔來出氣!差一點連淩子悅都……

“陛下……陛下!”淩子悅緊緊扣住雲澈的手,“不可以……現在還不可以!”

鎮國公主在諸侯之中的影響力不容小覷,此時深究寧陽郡主必然會對雲澈不利。

“你讓朕怎麽忍得住!”雲澈眉心顫動,手指輕撫著淩子悅受傷的側頸。

“就請陛下……為了淩子悅忍住吧……此時寧陽郡主理虧,明熙又有了身孕……正是扶她上位的好時機!”

“你都傷成這般了,還管明熙做什麽!”雲澈心中頓然不快。

淩子悅閉上眼睛神色極為痛苦,雲澈明白過來,他與她之間,向來是她最能忍。忍的多了,她連自己真正的喜怒哀樂也都藏了起來。

若她對雲澈有情,那麽今日她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他,不惜傷了自己,不惜讓自己痛,也不願讓雲澈察覺。她要的就是他的徹底,哪怕徹底的無情。

“你放心……朕不會沖動行事的。”雲澈的語調平緩下來,也令淩子悅呼出一口氣。

雲澈瞥見榻邊的瓷碗中還盛有湯藥,“怎麽不喝了?大夫不是說你失血過多嗎?”

淩子悅微微一笑,“有些苦,入口之後舌尖難過。”

“那也不行!來,朕親自餵你!你從小便是這樣,生了病不吃藥,鬧的越來越嚴重。”雲澈舀起一勺湯藥,送到淩子悅唇邊,看著她咽下,有道,“這藥是不是涼了?若是涼了便會更苦,不如喚府中下人來將藥……”

“這藥若是再煎,勢必過了火候。過猶不及。藥涼了無妨,還是那碗藥。”

雲澈的手指輕輕將她的發絲掠至耳後,“朕怎麽覺著你是話裏有話啊?”

淩子悅笑而不答,雲澈在心中一聲嘆息。

他愛極了她這樣的神態。千言萬語寓於眉宇之間,只待他來解讀。

此時的寧陽郡主卻在府中如坐針氈。

“你們說什麽?誰讓他們去刺殺明朔了?”寧陽郡主再嫉恨明熙與明朔也知道刺殺明朔只會落人話柄讓雲羽年的地位更加岌岌可危。

80、再相見

“郡主……也許彭林與高虎只是想給皇後娘娘出氣吧!誰知道明朔會與淩大人同去飲酒,酒肆之中人龍混雜他們又不好動手。淩大人與明朔飲酒至深夜,誰知堂堂紫金大夫竟然與明朔同乘。我們的人見再不動手就沒有機會,於是鋌而走險……沒想到淩子悅的馬車暗藏機關,如銅墻鐵壁……彭林與高虎的人本來想要將這馬車拉到城外,煙熏火烤總有機會令他二人出來,誰知道還未及出城,明朔的好友王猛就帶人來救他了……”

“鋌而走險!你們明明知道那車裏的是淩子悅!天子的心腹近臣!一個明朔不過仗著頗有姿色的姐姐我寧陽郡主還能想辦法擺平此事!弄到淩子悅頭上那就是打陛下的耳光!陛下能放過我寧陽郡主嗎!誰要他們去行刺的!現在我寧陽郡主就是以死明志陛下都不會相信!”寧陽郡主握緊了拳頭,聽聞淩子悅傷的不輕,陛下定然要將那兩個被關在廷尉府的刺客嚴加審訊,就是把牙齒都打斷了廷尉也定然會撬開他們的嘴,到時候她寧陽郡主就是到了鎮國公主面前都理虧!

“速去派人將那二人處置了!決不能留下活口!”

“郡主……廷尉府日夜審訊,我等根本沒有機會啊!”

寧陽郡主臉上露出陰冷的神色,“那就請廷尉府的人上刑上的重些!讓他們不忍重刑而亡,未及開口說一個字!”

“是!”

看著淩子悅將一整碗藥都服下,雲澈托著她的後頸將她緩緩放在枕上。

“陛下……回宮吧,明日還要早朝。”

“也沒幾個時辰了,讓朕看著你睡。等你睡著了,朕就回宮。”雲澈的手指輕輕覆在淩子悅的頸上,“還疼嗎?”

“只要不說話,就不覺著疼……”淩子悅睜著大大的眼睛看著雲澈。

“那你就別說話了。”雲澈的手指在淩子悅的鼻尖上一彈,“眼睛睜那麽大做什麽,睡吧!”

“子悅不能多看陛下一會嗎?”

雲澈莞爾一笑,“那你看。最好一輩子都看著朕。”

淩子悅笑而不語,慢慢地眼睛緩緩閉上,睡著了過去。

雲澈的目光緩緩傾側,掠過淩子悅眉眼的每一寸起承轉合,直到淩子悅的呼吸越來越平穩,雲澈才低下頭來,吻上她的唇。

屋外傳來盧順的聲音:“陛下……陛下……”

雲澈蹙眉起身,滅了淩子悅房中的燭火,來到門外,“何事?”

“陛下……廷尉府來報說……”盧順頓住,吸了一口氣,“那兩名刺客受不住重刑,死了……”

雲澈的唇角緩緩扯起,“寧陽郡主的勢力還真比朕想象中的要大的多啊!連廷尉府裏都有她的人了!幹脆,朕這個皇帝也讓給她做吧!”

“陛下!”盧順誠惶誠恐地跪下。

“擺駕回宮!”

雲澈離開淩府,入了馬車之後又喚了聲“停車”。

“盧順,命一隊禁衛給朕守住淩府!任何形跡可疑之人接近淩府格殺勿論!”

“是!”

回到宮中,宮人們便來告知雲澈,明熙因為擔心弟弟明朔的安危一夜未眠。

“你們去告訴明良人,有朕在,誰也動不了他們姐弟!”雲澈輕哼一聲,唇角的笑容越發冷冽,“盧順,遣人前去稟報鎮國公主,就說懷有身孕的明良人得知弟弟遇襲內心惶惶不安,夜不能寐,腹中皇嗣險些不保,泣稟朕曰卑賤之軀不敢承蒙皇恩,請辭離宮。”

盧順頓了頓,心中本猶疑明熙並未有向雲澈所言的那般情緒激動,但轉而便隱隱明白雲澈的意圖。

鎮國公主得知此事之後極為惱怒。她與雲澈縱然政見不合,但作為皇室元老,向註重顏面,自己的女兒為了後宮是非鬧到派門客刺殺侍衛的地步,傳揚出去何等難聽?她此時唯一能做的便是擡高明熙的身份,以示恩寵,平息雲澈的怒火。

當日早朝,雲澈便下詔納明熙為妃,封明朔為諫議大夫,秩比千石。

如今人人都知道明氏姐弟恩寵正盛。

而寧陽郡主得知此事,除了咬牙切齒之外根本沒其他的辦法。幾日之後,她前去承風殿請安,她向母親哭訴自己並未曾派人刺殺明朔,而是府中門客任意妄為。鎮國公主面色冷淡,此事一出,對她自己的聲譽也造成了不小的影響。

酒肆之中,雲盈倚著小窗露出一抹淺笑。

“郡主笑什麽呢?”一旁的婢女好奇地問道。

“想知道我笑什麽?”雲盈倒了一杯酒推到婢女面前。

婢女受寵若驚頷首行禮,將那杯酒一飲而盡。

“我笑的是,寧陽郡主以為自己多有權勢,卻不知道她府中門客有不少都是我雲盈的人。包括那天行刺的人。所有人都以為他們的目標是明朔,但其實是淩子悅。無論這些刺客成功與否,陛下都會算到寧陽郡主頭上。寧陽郡主想要跟我兄長爭,我也想看看她有沒有這個命!只可惜淩子悅沒死,不然陛下的臉色一定很好看!”

婢女倒吸一口氣,忽然覺得血氣上湧,睜大了眼睛看著雲盈。

“知道太多,好奇心太重的人,往往活不到最後。”雲盈的手指點在婢女的肩頭,對方應聲倒下。

淩子悅在家中養傷,接連幾日未有上朝,她頸上傷口遲遲不得愈合,連看了兩、三個帝都中有名的大夫都不得其法,就連雲澈都著急起來。

沈氏入側坐於淩子悅身旁,為淩子悅縫補衣衫,嘆道:“陛下也真是的,外面那群禁衛把淩府看守的就像是銅墻鐵壁!帝都城中人還道是子悅你犯了國法,陛下要查你,命軍士看住你嚴防你畏罪潛逃呢!”

淩子悅一聽不由得笑出了聲,“也是……”

“唉,陛下都快有子嗣了……倒是子悅你啊……母親我在想,你這官再當下去何時是盡頭啊?陛下若真是中意你,倒不如為你做好安排,像那明熙那般有個名分……”

“母親,休得多言!此乃大禁!若被人發現我淩氏九族必遭滅頂之災!”

“那子悅你倒是告訴母親,你是不是真的喜歡陛下!如若不然為何甘心……”

淩子悅沈下臉來不再言語。沈氏長嘆一聲。

她何嘗不懂雲澈的心思。現在,淩子悅是他的知己,他朝中唯一的心腹,他並肩而戰的戰友。一旦雲澈大權在握,當沒有任何人能淩駕於他的皇權之上,真正天下俯首之時,雲澈只怕不會再需要她這個戰友了。那時,他要的就是一個女人,一個完完全全屬於他的女人。

淩子悅寧願一世都是他的戰友,他們二人比肩而立不離不棄,她願意傾盡所有承擔他的大夢……但她不願做後宮裏的一個女人。

無論是此刻貴為太後的洛瑾瑜還是當初風華茂盛的程貴妃,她們都是帝王的女人,但她們的男人始終沒有全心全意地愛過她們。

若是做後宮的女人,淩子悅寧願一騎輕塵遠離這榮華沈浮之都,再不回頭。

或者雲澈就是太了解她的這種心思,於是時時刻刻都在看住自己。

她淩子悅若真是一株花,只能為雲澈盛開,頹敗之時也要死死被捏在雲澈手中。

日日臥於寢居之中,淩子悅也甚為無聊。

如意端著湯藥入內,稟道:“大人,宮中丹藥房的歐陽琉舒大人與友人一道前來探望您,”

“歐陽琉舒?”和他的朋友?

淩子悅狐疑,歐陽琉舒會帶什麽人來?

她著起衣衫,靠在枕上望向門口。

歐陽琉舒老神在在地走了進來,唇上的笑意高深莫測。

“聽說淩大人頸上的傷口遲遲不得愈合,在下特地帶了一位醫術高超的朋友前來為大人診治。”

淩子悅這才發覺歐陽琉舒的朋友一直站在他的身後,微垂著頭。但那熟悉的氣息迎面而來,淩子悅的心臟狂跳起來。她不動聲色扣緊床榻的邊緣,對正在奉茶的如意道:“如意,你且先出去吧,我也好與歐陽先生好好聊一聊。”

“是。”

待到如意離去,歐陽琉舒轉身將房門掩上,此時他身後之人這才擡起頭來。

對方的眉眼緩緩展露在她的面前,仿若抽絲,淩子悅只覺呼吸不能。

沒有了錦衣華服,沒有前後簇擁的宮娥,他的神態依舊清俊,唇角那一絲淺笑仿佛清流,令她舍不得闔上眼睛。

“子悅。”

一聲輕喚,淩子悅的眼淚難以自已地滑落。

他信步而來,每一步都停留在她的思緒之上。

“你……你果真還活著……”淩子悅伸出手來,對方的手指與她相觸的瞬間,那溫暖的感覺令淩子悅的心緒決堤般奔湧而出。

他不是別人,正是雲映。

“別哭……我以為我還活著會令你喜笑顏開,怎的反倒哭起來了?”雲映的手指抹開淩子悅的淚水,她像個孩子一樣撞進他的懷裏,長久無言。

雲映輕輕拍著她的後背,原本平靜的表情在那瞬間糾結起來。

“你真傻,子悅。原以為你也向往自由,卻偏偏讓自己走到今日這一步。”

“你比我更傻,已經得了自由,又為何要再回到帝都來?一個不慎,好不容易得到的一切,就……”

雲映握住淩子悅的手,按在自己的胸膛上,“我要的一切都在這裏,身外的世界是怎樣的根本無所謂。”

當日雲映落入阿陵江後,本應命喪江水之中,可鬼使神差他竟然被沖上岸邊,被漁民所救。之後數年,他四處游歷拜訪名醫修習醫理,終於能在他鐘愛的領域一展所長。

而他能與歐陽琉舒成為朋友果真因緣巧合。歐陽琉舒乃家中次子,歐陽家雖然不是富甲一方,但是在當地也是小有名氣富貴人家。其父病故,歐陽琉舒的嫂嫂為了保證丈夫能獨占所有家產,於是每日在歐陽琉舒的飯食之中放入一些發作緩慢的毒藥,兩、三月之後歐陽琉舒便日趨虛弱大病不起,當地的郎中均束手無策。恰逢雲映游歷至此,他不但找到了歐陽琉舒的病因,還將他治愈,兩人遂結為朋友。歐陽琉舒並沒有追究自己的嫂嫂,而是放棄了所有家產離開了歐陽家。

淩子悅此時的目光一寸一毫都鎖在雲映的臉上,那麽多年了……她時常在夢中見到他,而此時此刻她終於可以將他看清楚。

雲映淡然一笑,輕輕撩起淩子悅的發,露出了她頸間的傷處。

“聽說你月前就受了傷,可至今傷口都未曾愈合,讓我看看。”雲映眼簾輕垂,側過身去,熟稔而小心地摘下繞在淩子悅頸上的布巾,

他的氣息近在咫尺,這麽多年,他仿佛仍舊是那個立於禦花園中在春花秋日間自得其樂的男子。

雲映看著淩子悅的傷處,眉頭緩緩蹙了起來,“敷在傷口的藥,是哪裏來的?”

“宮中太醫開的藥方,如意去十方藥坊抓的藥。”淩子悅頓了頓,“是不是這藥有什麽問題?”

雲映將布巾平鋪在案上,將茶水倒下,原本褐色的藥漬竟然隱隱透出紅色來。

“這……這是什麽?”

“這是一種藥性並不強烈的毒藥,不慎飲用也只會引起腹瀉。但若是敷在傷口上,就會使傷口難以愈合,久而久之導致潰爛,潰爛眼中自然會讓傷者喪命。”雲映閉上眼嘆了口氣,“他到底是怎麽保護你的?有人要你的性命都不知道嗎?”

“這不關他的事。他是這世上最想要保護我的人。”淩子悅低下頭。

雲映輕笑一聲,“高坐於廟堂之上,層層宮墻擋在他的眼前,他什麽都看不到。”

“我替他看見就好。”

就在此時,門外響起歐陽琉舒的聲音。

“快走!明朔來了!”

雖然明朔並不認識雲映,但是知道雲映存在的人越少越好,更不用說如今明朔經常出入宣室殿,若不小心提及雲映,雲澈必然會懷疑。

“雲映!”淩子悅下意識扣住了雲映的手,隨即又迅速松開,原本起伏的心緒瞬間冷靜下來,“你快走吧!不要再來看我,不要再管我!離開帝都,越遠越好!”

雲映唇角漾起,從袖中掏出一只瓷瓶,“將這瓶中的藥粉敷在傷處,你的傷很快就會好了。”

淩子悅心中顫動,她想要握緊他卻只能推他走。

雲映明白,如同從前的每一次轉身,他看起來那般雲淡風輕。

門外的歐陽琉舒領著雲映從後門離開。

房中的淩子悅用力地看著他的背影,仿佛自己越是用力,他就越是平安。

直到再看不見了,淩子悅才閉上眼揚起頭,隱忍著不讓淚水落下。

良久,她披上外衫行至外堂,便見明朔一襲深色長衫,發絲全部束於帽冠之中,整個人看起來愈發爽利,頗有幾分清風襲來,落石無瀾的風度。

81、別有風骨

明朔頷首,飲了一口婢女奉上的熱茶,眉目沈浸在那一片氤氳之中,他的鼻骨他的眉宇本就有幾分英肅之氣,沈澱多時蓄勢待發。而此刻他的神態卻又那般儒雅,強風橫行泰山崩頂卻心無搖擺。

當明朔擡起頭來時,才驚覺淩子悅竟然站立於不遠處,已經打量自己多時了。

明朔趕緊起身,“淩大人,你的傷勢如何?”

淩子悅微微一笑,側過頭去,指了指自己頸上的白紗道:“很快就會好了吧。只是你再不來,我淩子悅就快要悶死在這府中了!”

明朔聽她這麽一說,終於露出笑容來,而淩子悅留在自己臉上的目光始終未曾轉移。

“淩大人,莫不是明朔臉上有什麽?”

淩子悅瞇起眼睛摸了摸下巴,仿佛明朔倒成了館中陶俑了。

“嗯……淩子悅只是覺得明朔你這一身長衫一襲帽冠,還真是有幾分別致的風骨啊!”淩子悅刻意語氣輕佻,本是無傷大雅的玩笑,卻見明朔的臉色發紅。

“大人莫要拿明朔來開玩笑。”

“如今你也已經是諫議大夫了,怎麽見了我還大人長大人短的,這又不是在朝上!淩子悅視你為知交,你卻以尊卑相稱呼,真是煞風景啊!”

明朔也跟著笑了,“那明朔就直呼大人名諱了。”

兩人來到院中,石案上已經備好了酒菜。

沈氏知道兩人相敘自然不喜旁人在場,只是囑咐道淩子悅有傷不可飲酒。

“最近朝中可有什麽新鮮事嗎?”淩子悅撐著腦袋笑問,“從你明朔嘴裏說出來的,一定與別人不同。”

“朝中倒沒什麽大事,陛下正欲修建雲陵,設置雲陵邑。”

淩子悅微微一笑,身後之事再為宏大,百年千年之後也不過黃土一捧而已。

“你呢?你如今是諫議大夫了,明妃又懷有陛下的第一個子嗣,你府上應該有不少人巴結你吧?”

“正是因為此,明朔才到你這裏避難了。明朔承蒙皇恩,怎麽敢擅結黨羽收受錢財呢?明朔有今日靠的是陛下賞識還有姐姐罷了。無功不受祿,明朔無功卻得陛下拔擢,是非甚多啊。”

“你能這樣想最好。太多人平步青雲的時候忘記身下就是萬丈深淵了。”淩子悅為明朔斟上半杯酒。好了好了,不談國事了。咱們就把酒言歌,開懷暢談!”

“明朔可以把酒,但子悅兄你只能言歌了。”

淩子悅樂了,“你以為我不會唱嗎?這就唱來與你助興!”

明朔微微一楞,沒想到淩子悅將他的話當真了。

“子悅兄……折煞明朔了!”

淩子悅卻不意味意地撐著下巴,手指輕輕敲在桌面上,輕聲吟唱。

“子悅成風,揚塵千裏,但為君故,徘徊至今。山高水遠,心緒斐然,水落石穿,千帆盡逝……”

淩子悅的神態悠然,音長深遠,仿佛她口中的並非一曲惆悵的情歌,多了幾分悠然自得避世逍遙之意。

明朔只覺自己沈淪於淩子悅的吟唱之中,哪怕淩子悅後來全無詞曲只是輕聲哼吟而已。

他註視著她閉著眼睛愜意的神態,若是可以,他寧願她永遠這般恣意快樂。

眼前像是吹過一陣風,冥冥之中明朔似乎見到一素衣女子立於船頭,小船隨著河水遠去,飄渺難測,消失在一片霧霭之中。

當夜,在翰暄酒肆喝的半醉的歐陽琉舒搖搖晃晃回到自己的丹藥房。

推開門,寢居之中竟然亮著燈。昏暗的燈光搖曳,歐陽琉舒揉了揉眼,隱隱看見有人端坐於他的榻上。

“嘿……這位兄臺……”歐陽琉舒一個踉蹌差點在對方面前趴下,“這是我的榻……你坐在我的榻上,那我睡哪兒啊?”

對方的目光深沈,在幽暗的燈光之中更顯銳利。

“這天下都是朕的,何況一榻?”

歐陽琉舒嘩啦一聲跪了下來,“微臣……微臣是不是在做夢啊?陛下怎麽回來我這個鬼地方呢……我在做夢……做夢啊……”

雲澈扯起一抹笑,拍了拍他的肩頭,每一下猶如千斤。

“就權當是在做夢好了。聽說你今日帶了個朋友去看望子悅啊。”

“回……回陛下……微臣是帶了個朋友去看望淩大人……”|歐陽琉舒一直低著頭,微微搖晃著,仿佛還沈浸在醉生夢死之中。

雲澈緩緩傾□來,無形的壓力鋪天蓋地,歐陽琉舒不留痕跡以手掌撐住搖搖欲墜的身體。

“那麽你那位朋友,姓什麽?叫什麽?”雲澈的唇上滿是笑意,眼中卻暗含殺意。

“微臣的朋友……叫淩舒……是個游歷四方的郎中……”

“淩舒?還真是巧啊,竟然與子悅同姓?”雲澈的姿勢絲毫沒有變過,歐陽琉舒的背脊在不知不覺中已然汗濕……

“這……就是緣分啊……”

“是啊,果真是緣分……若不是淩舒……只怕沒人發覺淩大人的藥有問題啊……”

“朕一聽說這事,就派人去了十方藥坊,抓了那裏所有人,只可惜藥坊的老板從密道裏跑了。”

“嗯……嗯……”歐陽琉舒說著說著,腦袋歪倒一邊,砰地倒在地上。

雲澈冷眼用腳尖踹了踹他,這才發覺他已經睡著了過去。

第二日,帝都中遍布禦林軍,四處搜尋十方藥坊的老板,當日正午,藥坊老板的屍體便被在一口井中被打撈上來。但是禦林軍的搜尋並沒有停下。

“陛下,謀害淩大人的藥坊老板已經死了,也沒辦法查出幕後指使是誰……老奴不懂,禦林軍還在找什麽人呢?”盧順立於雲澈身側,看著他的手指輕輕敲在案上,每一下都有令人膽戰心驚之感。

“朕……只是想確認本來死了的人,會不會忽然活過來?”雲澈唇上的笑意令人看不出到底是有心還是無意。

“陛下?”

“太醫呢?去看過淩大人的傷口了嗎?”

“回陛下,看過了。傷口正在愈合。”

“哼……他們不是自認為醫術高明嗎?竟然連敷在傷口上的藥被動了手腳都看不出來!朕真該讓他們卷鋪蓋回家!”

淩子悅頸間之傷足足修養了三月,這三個月以來雲澈每隔幾日便讓人送來補血聖品,第二個月時淩子悅便上奏自己傷勢痊愈,雲澈卻硬生生又叫她休養了兩月,弄的朝中大臣紛紛猜測,這位年輕的淩大夫莫不是傷勢過重,隨時可能一命嗚呼?

除了明朔,張書謀也曾經來探望過她,再來就是洛照江曾備下厚禮。而淩子悅萬萬沒有想到的是,成郡王雲緬的妹妹郡主雲盈竟然也來了。

雲盈變得更加美艷動人,甚至更添了幾分勾魂奪魄。

她此次前來是代她兄長雲緬探望淩子悅傷勢,所備的禮厚重的令沈氏瞠目結舌甚至不知該如何安置了。

“盈郡主,你我自幼相識,你來探望淩子悅,淩子悅心中感激。但這些禮物實在貴重,淩子悅受之不起。”

雲盈莞爾一笑,眉目之間風情無限,“大人只怕是瞧不上這些東西吧。自我年少時第一次見到陛下,大人便隨侍在側。陛下喜歡的一定也要分與大人共享,這樣深厚的情義時至今日都未曾改變。”

“陛下是天,淩子悅是臣。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

“淩大人還是老樣子啊,明明聖眷隆重,卻寵辱不驚。”雲盈微微一笑,媚態猶生。

淩子悅別過頭去,又引來雲盈的一聲笑。

“是在下忘記了,淩大人是美色不動心的,只有陛下才能令磐石轉移。”雲盈款款起身,離去前淩子悅囑托家奴將所有禮物都還與雲盈。

“郡主既知淩子悅聖眷隆重,就應知道淩子悅一舉一動都會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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