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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悅的坦蕩,自愧不已。

“張書謀雖為郎官,但並不如淩兄這般深得陛下器重,也許是因為張書謀所堅持的並不為人所重。書謀認為,陛下意欲起勢戎狄,就必須國富民強,只有百姓豐衣足食,龐大的軍隊才有最為穩重的後方補給支持。但在我雲頂,且不說錢幣鑄造在三大富商手中,他們以此漁利,賺盡國家與百姓的錢財。還有鹽鐵買賣均掌握在官府手中,他們根本不懂得百姓需求,無論多少一概定量,沒有足夠的鹽百姓如何吃飽,鐵器分配不當,百姓如何務農?”

淩子悅低頭不語。

張書謀見狀輕笑一聲道:“淩兄見笑了,張某又在談一些不切實際的事情了。”

“不……”淩子悅擡起頭來,“相反淩子悅卻認為書謀兄眼界寬闊,想人所不敢想!陛下志在戎狄,多年蟄伏而淩子悅作為陛下的侍讀也有多年,卻未曾像書謀兄這般思考局勢!在對敵之前,先將自己身上的問題弄清楚更為重要!”

不是不覺就是月上枝頭,三人相談甚歡,絲毫不覺時間流逝。反倒是張書謀的小廝前來提醒說夜色已深。

“啊……不想已經這麽晚了!”淩子悅按住腦袋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樣。

“淩大人,明朔送您回府吧!”

淩子悅的酒飲得稍多,起身時一陣搖晃,明朔趕緊將她扶住。

“沒事……”淩子悅搖了搖手,“雖然飲的比平日多一些,但淩子悅還沒醉呢!”

張書謀卻有些擔心,“明朔兄,還是勞煩您送淩大人回府吧!跟著淩大人過來的只有一個小廝,我怕他扶不住淩大人。”

明朔點了點頭,淩子悅知道若不讓明朔送自己回府,這二人只怕都不會安心。

“書謀兄,在此拜別了……改日淩子悅必登門拜望,與書謀兄飲個暢快!”

“張書謀恭候。”

明朔將淩子悅扶上了馬車,她此時雙眼已有幾分迷離,靠著車內的軟墊便睡著了過去。明朔駕車,淩子悅的小廝則在車內看著她。

終於來到了淩府門前,小廝才剛扣開門,便見到淩子悅府內燈火通明,可見整個淩府都在等她。

明朔掀開車簾,淩子悅歪著腦袋,睡的香甜。簾外月光隱約而入,明朔只覺眼前的淩子悅褪去了平日的利落灑脫,平添了幾分柔美,不禁有些失神。

吸一口氣,明朔別過頭去,手掌來到她的後背將她托起,淩子悅醒了過來,喃語道:“啊……到了……”

府中的下人們紛紛趕了出來,要將她扶起。

他們七手八腳反而扶不住淩子悅,明朔只得一直托著她。

此時,一個身著錦服的男子大步而出,神色冷冽,一把便從明朔那裏接過淩子悅,橫抱而起。

不過倉促中的一瞥,明朔久久不得回身。

他從沒有見過那樣鋒銳的目光,隱沒在黑暗之中,一旦奔湧而出就要將這天地掀翻。

所有淩府的下人們紛紛低下頭來,可見此人身份極為尊貴。

直到他帶著淩子悅入了內廳,下人們才如釋重負擡起頭來。

“淩大人就交給諸位了。”

明朔離去時忍不住回頭。

他見過無數人的眼睛,也習慣了掩藏自己的鋒芒旁觀他人。但是方才那年輕男子是不一樣的,他的狂放,他的不羈,仿佛山河日月盡付胸懷。

46、寧韌不彎

淩子悅的母親迎了出來,“哎呀……子悅……”

隨即便在那抱著淩子悅的男子面前誠惶誠恐地跪下。

“陛下!請恕淩子悅年輕氣盛飲酒不識自量……令陛下等候……”沈氏慌亂中根本不知如何斟酌用詞。

“夫人免禮。”雲澈的聲音裏聽不出喜怒,只是垂首看了淩子悅一眼,便將她帶入臥房中。如意已經床榻鋪好,雲澈傾□來,將淩子悅放在了枕上。

“如意,給你家大人熬了醒酒湯嗎?”雲澈側坐於榻邊,眉頭蹙的極緊。

“陛下,熬好了,奴婢這就餵淩大人飲下。”

“不必了,朕來吧。”雲澈伸長手,將湯碗從如意手中拿了過來,吹涼了再送到淩子悅的唇邊,一邊餵著,一邊問道,“淩大人經常飲這麽多酒嗎?”

“回稟陛下,淩大人鮮少飲酒,聽聞擊鞠時遇到了投契之人,於是相約暢談,想是一不留神就飲的多了,請陛下莫要怪罪。”

雲澈輕笑了一聲,“朕能如何怪罪她?如意你出去吧。”

“是。”如意欠了欠身,退出房門。

半碗醒酒湯下去,迷迷瞪瞪的淩子悅也半清醒了起來,瞇著眼睛傾向雲澈,揉了揉眼睛道:“莫不是真的醉了?怎的看見阿璃了?”

雲澈原本蹙起的眉頭卻在瞬間舒展開來,就靜坐在那裏,看淩子悅離他越來越近。

“你方才喚朕什麽了?”

淩子悅傻傻笑了起來,額頭有一下每一下地抵在雲澈的下巴上。

“阿璃……阿璃……”

雲澈輕輕摟住她,小心翼翼,“朕還以為……你心裏已經沒有阿璃這個名字了。”

“子悅,今日鎮國公主說,要朕盡早迎娶羽年為皇後,寧陽郡主說朕必須這麽做,母後說朕必須這麽做,兩位舅舅也說朕得這麽做。朕覺得奇怪了……朕是天子,為什麽非得聽他們的?子悅呢?你是不是覺得朕也非娶雲羽年不可?”雲澈輕輕靠著淩子悅,仿佛願意就此歲月綿綿天長地久。

“子悅不想你娶雲羽年……一點都不想……因為你不喜歡雲羽年……”淩子悅用力地搖著頭。

“真的?”雲澈笑了起來,這是他成為國君之後第一次感到高興。

“但是子悅知道你一定要娶雲羽年!”淩子悅說的極為用力。

“為什麽?”雲澈的笑容僵在原處。扣住淩子悅肩膀的手指也不自覺收緊。

“因為……如果你不娶她……寧陽郡主就會生氣……寧陽郡主生氣了就會去鎮國公主耳邊扇風……鎮國公主若是不滿意你這個皇帝……而你總想著要改變,要揮師長北疆……朝中大臣們會害怕的,他們會站在鎮國公主那邊……你就危險了,阿璃!你知不知道!”淩子悅捶著雲澈的胸口,她想要提醒他。

但是她每捶一下,雲澈就愈發僵直。

他咬緊的牙關輕輕顫抖著,極為用力地反問,“為什麽你就連喝醉了都這麽清醒?”

“我不清醒……不清醒……若是我真的清醒……就不會想要待在你身邊了……”

淩子悅的話音未落,雲澈便一把扣住她的後腦,狠狠撞上她的唇。

他的吮吻是狂暴的,像是要撕裂一切,毀掉一切。淩子悅的雙臂垂軟在身側,被雲澈強迫著擡起頭來承受著他的執著,他吞噬了她的一切。

雲澈的手指嵌進淩子悅的發絲裏,淩子悅承受不住他的重量,側身摔倒,後腦摔在床褥上,兩人之間不過片刻的縫隙,雲澈便含住她的唇瓣,舌尖掃過淩子悅的唇角,蠻橫地擠入她的唇縫之中。

淩子悅側過臉去,雲澈緊隨而至,不容反抗地扼住她的雙腕。

難受的嗚咽聲響起,雲澈驟然松開了淩子悅直起身來。她費力地喘著氣,仍舊魂游在半夢半醒之間。

雲澈的目光極為覆雜地望著她,良久,他的食指指節輕輕刮過淩子悅的鼻尖,為她拉上被褥,起身時他深深吸了一口氣。

內侍隔著門出聲提醒道:“陛下,夜深露重,明日還要早朝,請陛下動身回宮吧!”

雲澈側目望了淩子悅一眼,轉身離去。

待到房門再度闔上,黑暗中側臥在榻上的淩子悅,一道盈光沿著臉頰流落。

翌日清晨,如意伺候淩子悅起榻。此時的淩子悅只覺著頭疼難受,喉間幹啞,她是不是捶著腦袋,“唉……看來昨日真的喝多了……”

“豈止喝多了啊!簡直就是昏天暗地!”如意沒好氣地為她穿上衣衫,整理帽冠。

淩子悅還是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樣。

如意這下真的發怒了,“大人是不是連昨日陛下來了都不記得了?”

“哦——”淩子悅一副吃驚的表情,“陛下來過了嗎?”

如意朝天翻了個白眼,“我的大人啊,聽說陛下還未用晚膳便來了府中看望大人,誰知道大人您跟不知道的什麽人跑去一個不知道什麽地方喝酒,月亮都起來了,您還不知道要回府呢!陛下就一直坐等你,把老夫人嚇壞了!生怕您讓陛下等的久了,龍顏大怒!”

“原來是這樣啊!莫慌啊如意,今日我就入宮向陛下請罪還不行嗎?”

“請罪?就您這渾渾噩噩的模樣?”

如意是自小就跟在沈氏身邊,可以說是與淩子悅從小長大的,在淩子悅面前比一般的婢女要更加隨性。

早朝之後,淩子悅便來到宣室殿單獨拜見雲澈。錦娘是雲澈身邊的老人了,一個眼神便帶著所有宮人離開。

此時的雲澈坐於案前,正埋首批閱奏疏。聽見淩子悅入內的腳步也並未擡頭。

“臣淩子悅拜見陛下。”

淩子悅行禮而半刻也未聽見雲澈令其起身。

“這裏沒有外人,朕好像對你說過不用行這些虛禮?”

淩子悅這才呼出一口氣直起腰來。

“頭好些了嗎?”雲澈隨意地問。

“好些了。”

“從前在太子宮的時候,也沒見你喝那麽多。”

“遇見一些值得深交的人,不免多飲了幾杯。”

“你是說德翎駙馬的劍奴明朔還有中郎張書謀。與朕說說,他們有何特別?”雲澈這才放下手中的奏疏,那雙眼沈穩中波濤暗湧。

淩子悅無奈地抿起唇,看來自己做了什麽雲澈都一清二楚,多半是她身邊有他的人吧。

“先說說張書謀吧,此人年紀輕輕博通古今,對國內情勢極為了解,特別是鑄幣流通、鹽鐵均分方面的弊端的見解十分通透,若假以時日必然能延伸出一套治理之論,陛下若要富國,有張書謀這樣的人才自然事半功倍。而微臣更欣賞的是此人明知不可為卻為之的韌性。此人行事的原則不在於自己能做什麽,而是應該做什麽。淩子悅認為,陛□邊若能多幾個張書謀,何愁君臣不同心?”

雲澈的手指輕輕敲打著桌面,令人不知他是在深思,又或者只是在看著淩子悅。

“那麽明朔呢?他只是一介劍奴,是什麽讓你對他另眼相待?”

“寧韌不彎之心,謙遜內斂之性,倘若此人能出入軍中建立功業,絕不會像當年的丞相陸無雍功高震主。而且此人志不在榮華富貴揚名立萬。”

雲澈微微換了個坐姿,笑容中有幾分深意,“那麽他志在哪裏?”

淩子悅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同樣回報雲澈以深意。

“看來朕要見見他們了?”

“若說張書謀,陛下不如調他到身邊做個侍郎,也就有更多機會了解他的想法。只是明朔……”

“哦?怎麽了?你提起他可是讚不絕口。”雲澈起身,緩緩走向淩子悅。

“對於陛下來說,可以不拘一格用人才,可是對於明朔來說,他若始終覺得自己只是個劍奴,就無法令自己真正鋒利起來。所以淩子悅在等,等他意識到自己是一把利劍,而並非區區馬鞭。”

雲澈自始至終只是看著淩子悅的眼睛,這讓淩子悅極為不自在。

“陛下……”

“子悅,寧陽郡主這幾日又去太後那裏談論朕的婚事。”雲澈的語調淡然,聽不出喜樂。

淩子悅卻怔在那裏。

“寧陽郡主甚至想要將羽毛制成嫁衣,裙擺必須有一千尺長。”雲澈扯起唇角,有幾分暗諷,“母後的意思是你深得朕心,知道朕喜歡什麽不喜歡什麽,她知道朕是不會輕易娶雲羽年的,所以很快就會召你去,要你說服朕了,更甚至於要你來籌備朕的婚典。”

淩子悅沈默了。

雲澈卻輕笑出聲,“但是朕對母後說,朕還年輕,新皇登基朝政不穩,還沒到考慮大婚的時候。況且就算大婚也應當由朝廷中專門的典儀來籌備一切,你沒有經驗,怕你費盡力氣卻反而沒籌備好。”

“謝陛□恤。”

淩子悅的喉頭有些哽,卻用盡了力氣讓自己的聲音不發顫。

“子悅。”雲澈的手指伸了過來,輕輕挑開淩子悅的衣領。淩子悅低著頭,並沒有後退。兩人過分靠近的距離,連彼此的氣息都如此清晰。

雲澈的手指終於勾住了淩子悅脖頸上的那根紅線,輕輕挑起便看見了那塊玉玦。

“你果然還帶著它。”

那是南平王雲映的遺物。

47、紙鳶

“其實朕不讓你籌備大婚的原因,是因為只有你知道無論婚禮有多華麗,朕都不會滿意。”雲澈扣住淩子悅的手腕,就似而是無數次緊緊抓住她。

只是最後,他還是放開了,明明不得以卻又那般決絕。

“只是以你的性格,一定會希望朕對雲羽年好,因為她嫁給了朕,她是朕的皇後。”雲澈轉身,走回那高高的書案之上。

“臣以為……一切隨緣。好與不好勉強不來。”

這是淩子悅唯一能慰藉雲澈所說的話。他是如此地高傲,所以依靠女人穩固自己地位是對他最大的折辱。他會給雲羽年最高的榮耀最華麗的生活,但是他無法給她半分愛意。

而這婚事,不到萬不得已,雲澈他不會輕易點頭,即便皇太後苦苦相求。

離了雲頂宮,淩子悅回到府中,如意告訴她德翎駙馬就要離開帝都了。

淩子悅趕緊動身前去送行,終於在快出帝都城門的時候追上了他們。

德翎駙馬見淩子悅風塵仆仆地趕來,不由得抿起一抹笑容。

“子悅,你這是來與我送行呢?還是舍不得明朔啊?”

趕車的明朔早已下了車,單膝跪在了淩子悅面前。

“明朔拜別淩大人!”

“明朔!”淩子悅趕緊將明朔扶起,“那日你說喜歡讀兵書,所以淩子悅親自謄抄了一本兵書送給你。這本兵書只有短短三章,但精妙絕倫,望明朔你好好琢磨。”

說完,淩子悅便將竹簡放入明朔手中。

明朔著實驚訝,他沒有想到自己所說的話竟然被淩子悅記在了心上,甚至還特意為他謄抄兵書。

淩子悅前傾,“明朔,淩子悅謄抄它的原因並不是為了讓你覺得士大夫謄抄的書簡有多麽珍貴,而是因為它放眼天下只收藏於帝宮之中,淩子悅有幸拜讀,於是憑借記憶將它默寫下來,希望兄臺能學以透徹。”

“多謝淩大人!明朔感激不盡!”

明朔握住那竹簡時極為用力。

“好了,我的駙馬府離帝都又不是很遠。子悅你得閑的時候就來我府上坐坐。我到現在還記得你最喜歡吃的就是桂花和綠豆做的點心呢!我府上的廚子,手藝可不比宮中的禦廚要差!”德翎駙馬笑道。

“駙馬誠邀,淩子悅怎敢不從?”

待到明朔上了馬車,德翎駙馬才道:“我倒想看看子悅給你謄抄的是什麽兵書,叫她親自給你送來?”

明朔恭順地將竹簡交給了德翎駙馬,駙馬打開一開,驀地又將其收回布囊之中,“明朔!你入來!”

明朔隨即進入車中,德翎駙馬正色道:“明朔,這套兵法你定要好好記住,記住之後便將其焚毀,決不能讓第二個人知道。”

明朔自然驚訝,“主人,這是為何?”

德翎駙馬傾下身來壓低聲音道:“此乃《雲謙三策》!”

“什麽——”明朔頓住了,“不是說開國七大功臣之首的趙雲謙病故之後沒有留下任何遺作嗎?”

“趙雲謙被世人稱為兵仙戰神,且不論他當年到底是病故還是因為元光帝的忌憚所以慘遭暗殺,但是他的兵法絕對高妙,只怕他確實留有遺作,而元光帝害怕天下再出現另一個趙雲謙,可是這等兵法若是失傳身為可惜,於是收藏與宮中。淩子悅常伴太子左右,見過這兵書不足為奇。他將此書謄寫與你,可見對你的欣賞與信任。你切不可辜負了他對你的期望!”

明朔緩緩接過那書簡,“明朔與淩大人不過數面之緣,未想到淩大人卻對明朔如此信任!”

德翎駙馬接著道:“明朔,回去府上之後,陪人練劍這等活計你就不用再做了。我要你潛心研習兵法戰策,勤練武藝。他日,你絕非池中之物!”

也許是寧陽郡主看出來雲澈在蓄意拖延婚事,於是要求洛太後將雲羽年接入宮中小住,目的是為了拉近雲澈與雲羽年的距離,雲澈已然登基,想要進入雲頂後宮的女子不計其數,寧陽郡主自然要替自己的女兒打算。

於是雲羽年搬到距離雲澈寢宮最接近的偏殿。每日,雲澈在宣室殿內批閱奏疏,即便回了寢宮也沒放下書簡,而雲羽年倒是自得其樂。不是在禦花園中放紙鳶,就是在殿中與一眾宮女們一起踢毽子玩耍。

每日早朝之後,她便站立在角樓上往下眺望。

“翁主啊,您每日都來這裏,不知有什麽好看的?”侍女翠兒十分好奇,順著雲羽年的目光向下望去,只看見散朝時群臣離去的北影。

雲羽年笑而不答。

淩子悅正行出前殿,他的背影修長優雅,與那一眾老朽天壤之別。

雲羽年的目光隨著淩子悅越拉越長,她踮起腳來,當淩子悅完全離開她的視野時,雲羽年發出長長的嘆息聲。

“翁主,陛下下朝了,您要不要跟盧公公說一聲,與陛下一同用膳啊?”

“不用了,有我在,他的臉會更冷。”雲羽年驀然轉身,“聽聞前幾日帝都中有擊鞠大賽?”

“是啊,比賽的都是名門子弟,就連淩大人也是其一。”

“他贏了嗎?”

“沒有。他與士子們在一起,那裏比得過軍隊裏的那些蠻夫啊!”

“什麽?之前他在上林苑墜馬就傷了腳踝,這會兒又和那些軍中勇夫擊鞠……他沒有受傷吧?”雲羽年擔憂了起來。

“沒受傷啊,只是聽聞那場擊鞠之後,淩大人與德翎駙馬忽然熟稔起來了。”

“哦……”雲羽年點了點頭,方才從角樓上望下去,淩子悅走路的模樣也不像是受了傷。

“翁主,你真不明白?”翠兒揚起眉梢,眼中有幾分暧昧。

“明白什麽?”雲羽年不明就已。

“德翎駙馬府中多少貌美的歌姬舞姬?淩大人只怕是掉入銷魂窟了。”

雲羽年眉心一皺,怒叱道:“下次再提這等汙穢之事玷汙了淩大人的名聲,別怪我拔掉你的舌頭!”

“是!是!奴婢知道!翁主恕罪!”

暖春就快過去,初夏的枝頭綠意盎然。

雲澈來到殿外,日光柔和地落在他的臉側他的肩上。他深深吸了口氣,驀地回身問向盧順,“淩大人呢?今日怎麽沒來見朕?”

“陛下,散朝之後,老奴瞥見淩大人與一位郎官站在前殿那兒談著什麽呢!”

“郎官?”雲澈揚起眉梢,來到墻沿向下望去,果然見到淩子悅唇上噙著笑意與一位年輕郎官相談甚歡。

“那是何人?”雲澈揚了揚下巴。

盧順踮起腳來一看,低頭道:“回陛下,那便是侍郎張靜之子張書謀。”

“他就是張書謀嗎?”雲澈若有所思,這個張書謀與子悅交談時,毫無諂媚之象,舉手投足間頗有氣度,雲澈無需與之面對面交談便能對其為人略窺一二。

他側目望向盧順道:“不是有個議郎的缺位嗎?就讓張書謀補上吧。”

“是。”

雲澈按在圍欄上十分用力。

“盧順,你知道嗎……朕身邊有許多人,他們連成一道墻,高聳入雲,朕的目光撞上這道墻時,痛的要命。”

“陛下……”

“他們不想要朕看見他們以外的人,不想朕了解墻那一面是怎樣的景致。所以朕只好放開她……讓她替朕去看個清楚。”

雲澈扯起唇角,轉身行入殿中。

與張書謀拜別,淩子悅轉身走向宣室殿。不知道自己與張書謀話談了這麽許久,雲澈會不會等的不悅。

路過偏殿時,淩子悅聽見禦花園中傳來女子的笑聲。如同鈴鐺花般一串一串,連帶著淩子悅的心情也跟著愉悅起來。

別過枝頭,淩子悅看見雲羽年在小徑上奔跑,衣袖隨風搖擺,她仰著頭,望向天空中的那只紙鳶。

這只紙鳶是淩子悅做給她的,沒想到她現在還留著。

“翁主小心!”

“翁主……”

也許是跑的急了,雲羽年嘩啦一聲摔倒在地,她緩緩坐起身來,手掌被小徑上的石子劃破。宮婢們紛紛趕過來將她扶起。

“不用,我沒事!”雲羽年轉過身來,只見那風箏搖搖晃晃落在了枝頭。

“我的紙鳶!你們快給我把它摘下來!”雲羽年來到樹下,十分著急。

“來了!翁主!”內侍找來竹竿,要將紙鳶從枝頭杵下來。

雲羽年看見竹竿忽然生起氣來。

“你們要將我的紙鳶杵破了嗎!就沒有會爬樹的!”

內侍與宮婢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雲羽年仰著頭幾乎要哭出來了。

“我來吧。”淩子悅笑著撥開人群,來到樹下。

“淩大人。”

宮人們紛紛彎腰行禮。

“子悅,是你!”雲羽年破涕為笑。

“好了,只是紙鳶罷了,我替你將它摘下來。翁主一生氣,這麽多宮人都誠惶誠恐了。”淩子悅笑著撩起衣擺別在腰間,爬上樹去。

“子悅!你小心啊!那紙鳶我不要了,你下來吧!”雲羽年看淩子悅越怕越高,心中反而害怕後悔了起來。

“沒事,就快了。”淩子悅小時候與雲澈可沒有少爬樹,宮中的鳥蛋可都被他們倆掏完了。

淩子悅一手抱住樹幹,另一手伸長去夠紙鳶。

下面的宮人們個個神色緊張,伸長了手臂生怕淩子悅摔下來。若是淩子悅在禦花園中有個什麽閃失,只怕他們都要掉腦袋啊!

好不容易淩子悅終於觸上了那只紙鳶,將它從枝頭撥弄了下來。

雲羽年卻連看都沒有看那紙鳶一眼,始終望著淩子悅的背脊。

“你們在幹什麽!”低沈的呵斥聲傳來,所有人為之一震。

48、星鬥墜落

“陛下!”

“陛下!”

“子悅!你在上面做什麽!你們還不把淩大人扶下來!”雲澈遙遙看著淩子悅攀在樹上,心中一陣膽顫。

他曾親眼見到她從馬背上落下來,此時此刻,那樣心弦欲斷的感覺再度湧了上來。

宮人們紛紛湧到樹下,可沒有人能夠到淩子悅。

“陛下,微臣無礙!”淩子悅一面說著,一面緩緩滑下來。

雲澈卻失去了耐性,待到淩子悅剛來到他頭頂的位置,他便一把攬過她的腰身,將她抱了下來。

“陛下!”淩子悅大驚,落地時掙脫了雲澈的懷抱,向後退去,緊接著跪下行禮,“微臣怎敢勞煩陛下!微臣惶恐!”

雲澈頷首,望著淩子悅的頭頂。此時他們二人明明近在眼前卻又無比遙遠。

“你若真知道惶恐,就該明白自己的身份。堂堂諫議大夫上樹替女人摘紙鳶成何體統!”雲澈的暴怒在所有人的意料之外。

雲羽年也呆住了,她從未見過雲澈對淩子悅發任何脾氣。

“替女人摘紙鳶”,也許雲澈責罵的並不是淩子悅,而是她雲羽年吧!

“朕在宣室殿內等了你多時,許多要政本欲與你商談,你倒好!”

淩子悅的頭越是低,雲澈的慍怒便越重。

“起來!”

完全失去耐性的雲澈一把將淩子悅拽起。

“這些個宮人竟然任由朝中的諫議大夫上樹摘紙鳶,每個人都去領二十大板!”

“陛下息怒!”

“陛下息怒!”

宮人們跪了一地,只有雲羽年捧著紙鳶站立在原處。

淩子悅回過頭去,便看見雲羽年孤零零的身影,她看著他們離去的背影,那般地茫然無措。

“陛下……陛下……”

淩子悅越是要掙脫雲澈的手,對方便扣的越緊。

“陛下……”淩子悅的手腕就快被雲澈捏碎了,她不得不停下腳步,試圖掰開雲澈的手腕。

沈著臉色的雲澈終於松開了手。

淩子悅止住了腳步,執著而認真地向雲澈行君臣之禮,“陛下方才見到羽年翁主,未曾有只字片語,只怕陛下因為微臣遷怒翁主。這一切僅僅是微臣擅做主張,並非翁主的過錯。請陛下寬待羽年翁主。翁主雖然平日有些驕縱,但心思純凈簡單,陛下若是能靜下心來欣賞,自然能發覺她的好,呵護她,珍惜她……”

“那麽你呢?淩子悅?”

兩人立於角樓上,忽然起風了,嘩啦啦橫行而過。

宮人們下意識用手遮擋,衣擺被牽起像是有無形的力量要將他們拽走。雲澈卻對這一切不為所動,沒有什麽能動搖他內心深處一絲一毫。

淩子悅頷首不語。

直到風停了,日光垂落下來,似乎什麽都未曾發生過。

“走吧,朕有些事想同你說。”

雲澈轉身,他似乎根本就沒有期待過淩子悅的答案,又或者他知道她給的答案不是他想要的。

淩子悅望著他的背影,反倒是盧順拼命地向淩子悅使眼色,示意她快跟上去。雲澈如今的寢殿正是當年承延帝居住的地方。這宮中的擺設與從前一模一樣,從案幾到床榻旁帳幔的顏色,甚至於靜靜陳列在角落的棋盤,雲澈都一一保留。唯一的改變就是那個巨大的沙盤,沙盤中仍舊是二十四郡以北地形以及銅鑄的兵士和戰車。

明明早已平靜的思緒忽然躍動了起來,仿佛回到了當初還在太子宮時兩人天馬行空地談論著踏平戎狄的理想。

雲澈背對著淩子悅,手指拽起一把砂,任由沙礫從指縫間落下。

“子悅,朕想要改變前朝,改變雲頂王朝,但是卻不知從何下手。朕想要有所作為,可朝臣們卻希望朕安分一點,別給他們找太多的麻煩!朕的身邊只有你,但如果僅僅是這樣……”

“陛下的理想是不可能實現的。一直以來我雲頂王朝任人皆是世卿世祿,如果是這樣朝堂之上將會滿是那些不求進去的王公子弟,所以微臣認為陛下應廣開言路招納賢才。而這招納賢才必然要與過去有所區別,並且要能夠賽選出陛下需要的人才,最重要的是廣開言路聽一聽與朝臣們不一樣的聲音,陛下心中的千頭萬緒說不定就找到理順的方向了。”

雲澈輕笑出聲,轉過身來時,唇上的笑意仿佛暖陽般透徹自然。

“子悅你想的,果然與朕想的不謀而合。”

淩子悅一擡頭,雲澈的手指便在她的鼻尖上刮了一下。仿佛方才在禦花園中的不悅已然一掃而空。

心中一抹異樣的感覺驟然掠過,淩子悅肩頭一震,雲澈看著她的目光更深了。

“為什麽這樣的反應?朕對你未曾變過,倒是你像是要與朕拉開距離一般。”

“……陛下,依禮法倫常來看,君臣有別……”

“別人對朕說禮法倫常,朕還聽得進去。你卻不行。”

淩子悅知道雲澈是什麽意思,伸出手來點在雲澈的前襟,“但是微臣的這裏從來沒有變過,陛下又何必過分在意微臣對陛下應盡的禮節呢?”

就在淩子悅收回手指的瞬間,雲澈一把握住了她的手。

他終於明白了淩子悅的意思。在天下人眼中,他們是君臣,淩子悅必須對他行人臣之禮,這是天道。而在淩子悅心中,他仍舊是從前的那個阿璃,與她同窗讀書同塌而眠的少年。

那日午後,雲澈與淩子悅在沙盤邊展開了一場廝殺,只是兩人的心思都未曾真正放在對戰上。

“朕意欲開科取士,只是朕擔心倘若所有人都抱著試一試的心態前來應試,魚龍混雜只怕還淹沒了珍珠的瑰華。子悅你可有什麽想法?”

“微臣認為,廟堂之外如此廣闊,各個諸侯國都不乏聖人賢才,臣即便在帝都城內都聽得不少有學之士的名號,可他們卻偏偏未曾被朝廷所用,甚至於一些真知灼見也沒有機會被陛下聽聞。微臣試想,不如令各地諸侯推薦當地口碑與學識俱佳的人才,陛下以策問來探他們的才學,考生回以策文,陛下便可看到不同的見解。”

雲澈的眼睛瞇了起來,隨即抿起嘴唇,在淩子悅的額頭上一彈,“朕要的不僅僅是賢才,這世上有才華的人很多,但是空有才華沒有理想抱負,只為了在廟堂之上有一席之地,就是再有才華,他也只會與那些迂腐朝臣一般為了他們自己的利益勾心鬥角,朕要這樣的賢才何用?”

“那就再加上殿試,由陛下親自問他們,且看他們如何回答,在朝堂上能否論述他們的觀點,能否把持住原則,天威難測,他們是否還能立於原處。”

“你倒是設想的周到,只是這樣的開科取士從未有過,真不知那些朝臣們要如何議論朕了!他們習慣世卿世祿,躺在祖宗的功勞簿上!”

“那不是正中陛下心中所想,看一看朝中大臣們的反應,也才能知曉他們之中還有誰能為陛下所用?”

“也是,既然要有所改變,那朕就以它做為萬象伊始!”

“陛下,微臣像是贏了。”淩子悅露出狡黠的笑容擡起眼來。

雲澈望向沙盤之中,這才發覺自己的步兵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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