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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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尖緩緩滑過她的眼角臉頰,手掌輕拍著她的肩膀,就似兒時錦娘哄著自己入眠那般。

雲澈的唇上扯起一抹笑。他終於知道淩子悅有多麽喜歡雲映了。只是他不明白明明他們相見的次數寥寥無幾,淩子悅為何會將雲映看的如此重要。

那麽他雲澈呢?他們朝夕相對,無話不說,那他在她心中可有重量?

“子悅……”雲澈眉頭聳動,額頭輕輕抵在淩子悅的額上。

這時,他才發覺淩子悅額頭滾燙,手上卻十分冰涼。

“錦娘!錦娘!”雲澈大喊道。

錦娘推門而入,“殿下!怎麽了!”

“子悅病了!她病了!你快來看看!”

錦娘來到榻前,手掌覆上淩子悅的額頭,霎時將手收回。

“怎麽會這麽燙!我去備些熱水來!”

錦娘吩咐宮人打來熱水,她扶起淩子悅,對守候在一旁的雲澈道:“殿下,錦娘要為淩子悅寬衣,請殿下稍作回避!”

“回避!她燙成這樣,你還要我回避?”雲澈心焦如焚,“我不看她便是!”

雲澈轉過身去,錦娘心道這兩人還是孩子,平日也甚為親密,再回避也無甚意義,於是便解開淩子悅的裏衫,這才發覺她已經汗濕透了。

一面為她擦拭身體,一面又擔心她著涼,其他宮人又不可入內來幫忙,錦娘速速為她換了衣衫,將被子蓋上。

“殿下,淩子悅只怕一時受了打擊,心中抑郁,又著了些風寒,錦娘這便去太醫處,請太醫開些藥來。只是太醫無法問診,吃了藥也未必有用。”

“你快去快回!”

錦娘張了張嘴,本想再說什麽,還是轉身離去了。

雲澈握住淩子悅的手指,按照錦娘的叮囑將濕涼的布巾覆在淩子悅的額上。淩子悅眼簾微顫,眉心似有萬千愁緒無法舒展,始終不得醒來。

錦娘半夜才回來,雲澈急不可待道:“你怎地現在才回來!”

“殿下莫怪,這熬藥也需要時辰。”錦娘將食籃打開,端出藥碗。

雲澈扶起淩子悅,端過藥碗,正欲給淩子悅餵藥,錦娘趕緊道:“殿下,還是交由錦娘來吧!淩子悅此時渾噩,以木勺是餵不下湯藥的。”

“那可怎麽辦!”

“所以要用麥管。”錦娘從食籃中取出麥管,蘸取湯藥,滴入淩子悅的唇中。

藥汁的苦味令淩子悅發出一聲嚶嚀,眉頭皺的更緊了。

雲澈摟住她,在她耳邊輕哄道:“子悅,子悅,良藥苦口,你一定要飲下。”

約莫半個時辰過去,錦娘才餵下了半碗湯藥。淩子悅已然抿起唇縫,再也喝不下去了。

“太醫院這開的是什麽湯藥!子悅,好子悅,你再飲一些好不好?”雲澈心疼萬分,淩子悅自從太子出事以來就極少進食,如今湯藥也飲不下,只怕會愈發嚴重。

“殿下,不如讓奴婢去告知雲恒侯府吧……回去府中,他們還能瞞天過海給淩子悅請個大夫,若是長久在宮中這般高熱不退,又不可請太醫前來施針問診,奴婢怕……”

“你怕什麽!”雲澈狠狠瞪了過去,眼中滿是血絲。

錦娘一頓,不做言語。

淩子悅發抖的愈發厲害,雲澈褪了外衫躺入褥中,淩子悅下意識貼了過去,可未有好轉。

“子悅……子悅你怎麽了?”

一個雲映而已,你便如此了?

雲澈閉緊雙眼,咬牙切齒。

他第一次明白長夜漫漫的含義。晨曦微啟,一直守在一旁的錦娘起身,手掌貼上淩子悅的額頭,這才發覺雲澈一直睜著眼睛,未曾入眠。

“殿下,奴婢求你……將淩子悅送還雲恒侯府吧!”錦娘重重地在雲澈面前跪下,“淩子悅自入宮起,奴婢就看著她長大……奴婢知道殿下舍不得,一整晚淩子悅高熱仍舊不退……再這麽下去……”

雲澈眉頭聳動,就是不肯應承。

此時的淩子悅忽然開口說了什麽,雲澈未及分辨,傾□來道:“子悅!子悅你說什麽了?”

淩子悅還是呢喃,雲澈吸了口氣,“子悅?子悅!”

“回家……我要回家……”

雲澈總算聽清她說了什麽。

錦娘再度請求道:“殿下……求殿下讓淩子悅回去吧!”

雲澈低著頭,錦娘在他身邊多年,第一次見到他如此頹然的神色。

“錦娘……如果被廢去太子之位去南平的人是我呢?如果跳入阿陵江以死明志的人也是我呢?子悅她還會這樣嗎?”雲澈極為用力地問。

“殿下,為什麽要去設想決計不可能發生的事情呢?殿下心中明白,就算是要淩子悅為殿下去死,她都不會皺一皺眉頭!”

“但是她不會像看待雲映那樣看待我,對嗎?”雲澈早就知曉答案了。

他知道自己的性格。

你若無情我即休。

但是對淩子悅,他發覺自己竟然做不到。是因為他們在一起太過長久,自己習慣到無法戒除了嗎?

“錦娘,我不想她死……”雲澈的呼吸像是被捏緊在胸腔裏,“你去告知雲恒侯府吧……”

“是!”錦娘如釋重負,遣宮人前去通知雲恒侯府,開始為淩子悅整理衣衫。

雲澈扣緊淩子悅的手指,錦娘只得勸道:“殿下……放手吧……”

低頭望向喃語著要回家的淩子悅,雲澈終於松開了手,他知道如果再執著下去,他很有可能完完全全地失去她。

淩子悅寸步難行,錦娘喚來軟椅,幾個宮人還未及將淩子悅從榻上扶起,雲澈緊張道:“莫掀了褥子,她怕冷!”

宮人們知道這兩日太子心情極為不好,且皆因榻上的淩子悅,於是更加手忙腳亂不知如何是好。雲澈沒了耐心,揮開她們,連著被褥將淩子悅抱起,置於軟椅上。兩個內侍將軟椅擡起,搖晃間淩子悅差點跌落下來,惹的雲澈一陣心驚。

雲澈隨著他們行出太子宮,還未走出宮門,就聽得幾個宮女低聲議論著什麽匆匆行過。

“聽說了嗎?冷宮那邊的程貴妃昨夜聽說南平王自絕的消息之後,也懸梁自盡了!”

22、回家

“我要是她,我也不想活了!”

“陛下倒是下旨說厚葬程貴妃呢!”

“那有什麽用,人都死了,躺在哪裏還能有什麽感覺嗎?”

宮女們未曾註意到軟椅另一側的雲澈,但看到軟椅上昏睡的乃是太子伴讀淩子悅之後,都噤了聲,誰都知道淩子悅在的地方,太子必然也在。

雲澈本以為淩子悅的淚水早就哭盡,未想到她的臉頰上一道水痕滑落。

“你們這些賤婢,不好好做事就知道嚼舌根!後宮之事是你們可以議論的嗎?”錦娘斥責道。

“奴婢知錯了!奴婢知錯了!”

雲澈冷然開口道:“送她們去暴室吧,那裏無論她們說什麽都沒關系。”

“太子饒命啊!太子!”

“奴婢再也不敢了!太子!”

雲澈根本沒有心情聽她們求饒,心中憎恨她們多嘴讓淩子悅更加難過。他小心地擦了擦淩子悅的臉頰,拉緊蓋在她身上的厚褥,繼續前行。

宮門前,淩子悅的大哥淩楚鈺已經等在那裏了。

“淩楚鈺拜見太子!”他萬萬沒有想到雲澈會親自送淩子悅出宮。

“免禮!”雲澈扶起淩子悅,極為認真道,“子悅……就交給你了!”

“請太子放心!”淩楚鈺正欲上前一看淩子悅的病情,雲澈卻拽住了他。

“你會將她送回來的,對吧?”雲澈的聲音極低,只得淩楚鈺聽見。

淩楚鈺心中一震,當雲恒侯府得知淩子悅病重時,雲恒侯便心中忐忑,淩子悅病的突然莫不是宮中情勢有變逼得她服下了原本準備好的藥粉,他即刻遣了淩楚鈺去將淩子悅接回。但淩楚鈺沒想到雲澈似乎已經察覺到了他們預先安排好的計劃。

“殿下,子悅乃淩楚鈺之親弟,無論做什麽,淩楚鈺都會盡全力醫治他,保護他。”

淩楚鈺並未正面回答雲澈的問題。

當他看見淩子悅憔悴的面容時,淩楚鈺知道他的妹妹是真的病了。

淩楚鈺向雲澈拜別,將淩子悅抱入雲恒侯府的馬車之中。隨著車轍的聲響,馬車駛離宮門。

雲澈站在原處,像是一柄立在崖壁的利刃,孤獨而難以接近。

“殿下,回去吧。皇後娘娘和國舅爺想與您一起用晚膳。”錦娘勸道。

“他們是想向我炫耀,他們是如何將自己的絆腳石一個一個地鏟除,終於笑到最後了嗎?”雲澈扯起了唇角。

“殿下!皇後娘娘是您的生母,無論她做了什麽,都是為了您!”

“她為的從來就不是我。”

風至,涼意泛起。

雲澈終於轉身,他的衣闕被撕扯著,像是有什麽要留下他的腳步。

淩子悅回到了雲恒侯府,她的父母握住她的手將她送回臥房。

“怎麽病的這麽嚴重!那瓶……那瓶藥的藥性沒有這般猛烈啊!”雲恒侯見到愛女蒼白的臉色,心中疼惜。

“父親,這哪裏是服了藥的緣故,妹妹是真的病了!”淩楚鈺正色道,“還請姨娘速速為她更衣。我等不方便請大夫至府中,只能為她換上女裝之後送出府問診!”

沈氏不說二話替淩子悅更衣,雲恒侯則退立於門外。

“怎麽會這樣!怎麽會這樣!好端端地病的如此嚴重,楚鈺,你知不知道她在宮中到底出了什麽事情?”

“父親在前朝都未曾聽到什麽消息,兒又如何得知。要說今日最大的事情莫過於南平王投江自盡。那也使得太子的地位更加穩固,太子重視妹妹,妹妹在宮中的生活應當更加順暢才是啊!”

“如何順暢?太子……就是眾矢之的,你看看南平王的下場就知道了。立於高位,就有無數的人想要把他拉下來。她待在太子的身邊,也會成為別人的目標!他日太子登基,他難道還要我們的子君給他做伴讀嗎?伴君如伴虎啊!”

淩楚鈺嘆了一口氣,“父親所言甚是!”

“你們進來吧!速速帶她去看大夫!她真的燙的厲害!”沈氏一臉擔心。

淩楚鈺與沈氏的貼身婢女如意帶著淩子悅從後門離開雲恒候府,去到帝都的一家醫館,謊稱淩子悅乃是淩楚鈺母親的遠房親戚,來到雲恒候府小住幾日不料忽然病重。因擔心她所患為疫癥,所以將她送離府邸。

為淩子悅把脈的是一個經驗豐富的老大夫,他一邊診脈,一邊皺起了眉頭。

“怎麽了?我這表妹的病情難以醫治嗎?”

大夫示意淩楚鈺稍安勿躁,解釋道:“這位小姐氣郁積心難以紓解,再加上感染風寒,估摸著幾日未盡米水,所以病情沈重。這風寒……藥物可以醫治。但是她心中的痛苦若是不肯放下,這病恐怕難以好轉啊!”

“大夫!請你救救她,無論多少銀兩我都不會吝嗇……”

“醫者父母心,老夫又怎會見死不救?老夫會寫一些治療風寒的藥方,當務之急是先將小姐的高熱降下!至於小姐的心事,老夫實在無能為力,只望你們好好陪伴在她身邊,對她多加勸慰!”

“在下明白!多謝大夫!”

大夫為淩子悅施針疏通經脈之後,如意將熬好的湯藥為淩子悅服下。淩子悅還是如同在宮中那般難以下咽。淩楚鈺十分之焦急,“喝不下去也要給我灌下去!”

如意端著藥不知如何是好,淩楚鈺捏住淩子悅的雙頰令她張開嘴,才剛灌下去一口她便全都吐了出來。

“子君!我不管你遭遇了什麽事情,也不管你是不是真的再不愛惜你自己的性命了!約莫你的母親還有年幼的弟弟你都不放在心裏了!我只想說如果你連命都丟掉了,那個把你變成現在這樣的原因也就沒有意義了!沒人再會像你這樣在乎了!”

淩楚鈺一手端著藥,一手扶著淩子悅。一時之間一片沈寂,忽然淩子悅側過頭去,窩在淩楚鈺的懷裏痛哭了起來。

淩楚鈺輕拍著她的後心,任由她完全地發洩出來。一直以來,他這個妹妹背負著全族的性命周旋於宮廷之中。她還是個孩子而已,伴隨在雲澈的身邊,一路陪著他從一個普通的皇子走向一國儲君,無論雲澈有多麽用心地保護她,但那裏是宮廷,她還是受傷了。

“子君,告訴我……你想通了沒有?”

“……如果我真的死了,大概沒有人會像我這樣記住他了吧……”淩子悅嘶啞著嗓音道。

“好,那就把藥喝了,現在就喝了。讓父親放心,讓姨娘放心,也讓你口中的那個他放心!”

淩子悅非常認真地將那碗藥飲了下去。淩楚鈺看著她毫無血色的面容,心中暗自慶幸雖然自己不知道她喜歡上的那個人是誰,但是只要她覺得記住那個人仍然重要的話,她就會養好自己的身體。

喝下藥之後,淩子悅便沈沈地睡下。

淩楚鈺派如意去抓了藥,便帶著還未醒過來的淩子悅趕回雲恒候府。

才剛從後門進入府中,淩楚鈺便看見自己的書童守在門邊等候多時了。

“怎麽了?是父親命你等在這兒的嗎?”

書童搖了搖頭,低頭正色道:“是太子殿下來了!”

淩楚鈺略微一楞,囑咐如意將淩子悅扶進房中。

此刻,雲澈正襟坐於廳中,雲恒侯及沈氏略顯緊張地隨坐在他的左右。

桌上的茶水一口還未用過便已經涼了,雲恒侯示意婢女換熱茶,雲澈只是揚了揚手示意不必。

他不過是個少年,臉上的表情晦默深沈,目光中的力度令兩位長者不敢直視。

廳中一片死寂,兩位長者下意識吞咽著口水,雲恒侯手指微顫,對於承延帝他尚且對答如流,可面對雲澈時,他竟然半句話也說不出來。

“怎麽還沒回來?淩楚鈺把子悅送去哪裏了!”雲澈再一發問,同樣的答案雲恒侯已經不敢重覆了。

“淩楚鈺來遲!望殿下恕罪!”淩楚鈺一來,兩位長者總算松下一口氣來。

原本表情冷冽的雲澈,目光忽然澄亮起來。

“子悅呢!她回來了嗎?”雲澈即刻站起。

“她剛服下藥,睡的很沈。”

“快帶我去看看她!”

當雲澈來到淩子悅床前,淩子悅寧靜地躺在被褥中,那褥子與她在太子宮中舍不得丟棄的一摸一樣,花色素凈精致,整個房中都是滿滿的屬於淩子悅的味道。

她的呼吸雖然略有沈重,但拉的很長,看來睡的頗為安心。

雲澈小心翼翼坐在她的身邊,看著她的樣子,雲澈寬下心來。

“大夫可有說過,她何時能好?”

“大夫道風寒可以以藥物治療,但是淩子悅心中郁疾卻只能靠她自己。”

雲澈發出一聲自嘲的笑聲,明明輕到幾乎聽不見,雲恒侯卻還是緊張了起來。

“今日夜已深沈,明日我再來探望她吧。”

雲澈的手指掠過淩子悅的眉眼,似有萬千不舍。他略微壓了壓淩子悅的的被褥,起身離開。

雲恒候府上下將雲澈送至門口,即便雲澈的馬車遠去,他們仍舊不敢入內。

馬車中只有雲澈與錦娘。馬車搖晃,雲澈坐直的身軀也跟著搖動,他緩緩握緊了拳頭,咬緊的牙關發出咯咯響聲。

23、難以割舍

雲恒候府的人並不知道,自從淩子悅離開後,雲澈便沒有一刻停止過對淩子悅的掛念。他甚至下了早課便不自覺走到淩子悅房中,翻開她放在桌上還未讀完的書簡,指尖劃過每一個字,想象淩子悅專註著讀書的模樣。每每只有這個時候,雲澈才能肆無忌憚地看著她。

午憩時,他躺在淩子悅的榻上,他抓起錦被的一角,細細撫摸,還記得每每淩子悅入睡時,總是抓著被角。床頭有些小櫃,雲澈一個一個打開。裏面放的有些是淩子悅的母親送給她的小東西,一個小巧的如意,雲澈猜到淩子悅定是想將它帶給自己的幼弟。而打開最裏面的櫃子,雲澈找到了一些自己贈給淩子悅的小玩意兒。見她如此珍藏,雲澈不由得揚起一抹笑容。可就在將裝這些零碎東西的盒子推回去的時候,雲澈發現了一個白色的瓷瓶。

將瓷瓶取出,裏面是一些粉末,雲澈拿在鼻間嗅了嗅,聞到一股藥味,頓覺奇怪。淩子悅是不會將藥放在這麽隱蔽的地方。這是什麽藥?

雲澈喚了錦娘,將藥瓶送到了太醫那裏。太醫驗查之後說,瓶中的的藥粉屬寒性,服下後會體虛呈風寒癥狀,且高熱難下。待到藥效過後,身體自然恢覆。此藥不可亂服,對身體有所傷害。

錦娘看著雲澈的表情,五官都在顫動,他別過頭去時,極為痛苦,手指緊緊地捏著藥瓶,猛地摔下來,瓷瓶碎片與藥粉一道飛濺而起,那碎裂的聲響像是熬割斷所有思緒。

“殿下……”

“她就那麽想要離開我嗎?那麽想嗎?”雲澈不是在問錦娘,而是問他自己。

“殿下切莫多想,你瓶中的藥粉還有那麽多,淩子悅未必服用過。若是她真的用了,以她的聰慧定然早早將剩下的藥粉扔棄,又豈會被殿下找到。”

“那又如何!又如何!只要有這瓶藥,就意味著淩子悅她想走!如果這次她沒生病,下一次她也會!然後逼著我將她送出宮去!”

錦娘第一次見到這樣的雲澈,像是一只野獸,拼命地試圖掙脫自己的宿命。

“那麽淩子悅呢?殿下為何不為她想想?她不可能永遠作為男子留在您的身邊!殿下您還能找到的,找到其他理解殿下您的人,與殿下並肩前行的人!這個人不一定非要是淩子悅!放她走,對她好,對殿下您也好!一個君王,過分留戀過分依賴一個人,會很危險。”錦娘十歲不到就隨著洛皇後入宮,就算她只是後宮中人,但是從後宮到前朝,錦娘如何會看不透呢?

“錦娘,她已經是我的一部分了。我如何將自己割成兩份?”雲澈側著臉,他的表情是不屬於他年紀的倉惶。

“您離那個位置只有一步之遙了。坐在那個位置上的人,就必得懂得割裂自己。就似您的父皇……他真的就不眷戀程貴妃了嗎?那是他第一個中意的女子,就算不是刻骨銘心也是難以忘懷,但是他可以到她至死都不看一眼。南平王是他的長子,承載了他最初的心願與期許。南平王可曾犯了什麽錯?錯在他不似這帝宮之中所有人那般擅長勾心鬥角嗎?你知道,錯在他的父親是一國之君!殿下,割舍淩子悅,是為了保護她!”

“我說了!我不會讓她成為程貴妃!”雲澈用不可理喻的聲調喊道。

“她當然不會成為程貴妃,因為她比程貴妃更早看清了帝洛家的無情,她比程貴妃聰慧,比程貴妃清醒!但是在殿□邊,她永遠不會擁有自己想要的生活。”

“為什麽?錦娘……人皆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可我……只不過想要淩子悅一直留在身邊罷了!為什麽!”

雲澈還太過年輕,他不懂得隱忍所謂君王的無奈。

“那麽殿下……就讓淩子悅自己選吧。不是你割舍了她,而是她割舍了你。”錦娘面對雲澈,第一次沒有絲毫妥協。當雲澈來到這個世上,第一個將他抱起的人不是生母洛皇後,而是錦娘。她看著他嚎啕大哭的模樣,好奇地環顧著這個世界。他的眼睛明澈,可明澈之中又有那麽多普通人沒有的東西。

他是她的孩子,所以錦娘比洛皇後更加迫不及待地想要給他期待的一切。

沒有什麽能讓這個孩子受傷,錦娘知道雲澈生來就是為了披荊斬棘氣吞山河的。

但是現在她清楚了,有個叫淩子悅的孩子……她能讓雲澈極致地快樂,也能令他無可挽回的痛苦。如果是這樣,錦娘寧願他從未領略過什麽是快樂,那樣的話,他不會那般貪婪執著地在著黝黯的帝宮之中向往光明。

雲澈用力地閉上了眼睛,錦娘默默向後退出了這間寢居。

終於,只剩下雲澈一個人了。

他用力地呼吸,越是呼吸就越是抽痛。

又是一輪晨曦落入窗中,一直昏睡的淩子悅眼簾輕顫的瞬間,沈氏便趕緊將婢女喊了過來,“如意!如意!她醒了!她醒了!”

淩子悅只覺得亮光刺眼,好不容易睜開眼睛,她看見藕色的帳幔,還有母親蒼老許多的容顏。

“母親……”淩子悅伸出手,沈氏緊握住她的手指。

“孩子……孩子你總算醒了……”沈氏聲音發顫,她為了保住兒子的前程而將女兒送入了泥潭,那麽小的孩子在宮中這些年歷經多少世事,作為母親的她是想象不到的。

“你總算醒了。這一次回來……以後就不用再回去了!”母親緊緊抱住淩子悅。

淩子悅閉上眼睛,心中感嘆。

她對那個金碧輝煌的牢籠已經心灰意冷,它可以輕易地毀掉一顆單純的心,她知道自己也將很快被吞沒。

而雲澈……總有一天也會長大,他的心會像承延帝那般……即便心中再多的不舍,也能揮劍斬斷毫不留情。

“娘親……娘親……”一個稚童搖搖晃晃跨入門內,來到床前,雙手趴在床上,踮起腳來看著與沈氏緊緊相擁的淩子悅。

“子清!”

淩子悅喜笑顏開,幼弟淩子清此時已經三歲了。每次回到家中,淩子清都是喊自己哥哥,在他小小的心中,淩子悅一直就是哥哥。這也是雲恒侯的意思,淩子清年紀小,很容易被人套話或者說漏出去。

“哥哥!”淩子清張開雙臂就要淩子悅抱他,只是此時的淩子悅連靠坐在床邊都很吃力了。

此時,淩楚鈺端著藥敲了敲房門,“姨娘,我送了藥來。”

“哦,哦,好。”

淩楚鈺入內,捏了捏淩子清的小臉,小聲道:“姨娘,我有一些話想要對子悅說,不知姨娘能不能帶著淩子清去父親那兒?讓子清與父親親近親近?”

“好,不過別讓她太累了。”沈氏領著淩子清走出門去,將門闔上。

淩楚鈺看著淩子悅無奈地一笑,“你這一病,鬧得是人仰馬翻。來吧,把藥喝了。”

淩子悅點了點頭,她的這位大哥從小就對她的心思洞若觀火。

“我知道拿起一向比放下容易。但很多事情無可奈何,不是放不下,而是不肯放下。就像南平王之於你,你之於太子殿下。”

淩子悅擡起頭來,驚愕地看著淩楚鈺,“你怎麽知道……”

“我怎麽知道?”淩楚鈺淡然一笑,“小時候跟著姨娘入宮看你。那時候還是太子的南平王遠遠經過,你就轉過頭去看他,等他離去了看不見了,你才轉過頭來。那點小女子的心事,能夠瞞過誰?南平王一自盡,你便病了。”

淩子悅沒想到淩楚鈺竟會毫不避諱地提起雲映,但轉念一想,淩楚鈺的性格一向如此,他奉行的原則就是長痛不如短痛。

“現在我提起他,這裏還會痛嗎?”淩楚鈺笑著指了指自己心臟的位置。

“會,痛的厲害。但就像大哥你說的那樣,如果我也死了,就真的沒有人能這樣清楚地記住他了。”

“你會這樣想就好。那麽對太子呢?”淩楚鈺又問。

淩子悅微微張了張嘴,卻不知該說什麽了。

“父親的意思是這段時間你都要假裝臥病,前一日太子來看過你,你病的還很嚴重。父親怕他每日都來,這樣他就無法稟報聖上說你病故。父親料想太子恐怕已經知道你想離開他了,若是那樣除非他願意放了你,否則你的不了自由。但在我看來,只要你想離開帝宮,太子他斷然惱怒也不會揭穿你的身份要你的性命。”

提起雲澈,淩子悅心中震動。

他們相伴成長,雲澈心中的張揚與孤傲,她怎會不知。若是她就這麽離去,他不會殺了她,只會恨她一生一世。是她背棄了他。

若她真是個男兒之身該有多好。沒了許多的顧慮,她會做他的臣子,他的戰友,為他赴湯蹈火征戰沙場,將榮耀點綴他的皇座。

可惜,她是個女兒身。

“子君……”淩楚鈺拍了拍淩子悅的手背,從她入宮到現在,淩楚鈺鮮少叫她這個名字,如果他念起這個名字,他對她說的每一句話都是一個長兄對自己最為疼愛的妹妹所說的,“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

淩子悅苦笑了起來,因為她與雲澈之間,連相濡以沫都做不到。

24、出城

本來雲恒侯還在擔心今夜雲澈會前來探望,沒想到他只是遣了宮人來詢問淩子悅的病情,並送了許多名貴的人參靈芝。

雲恒侯走入房中,與淩楚鈺思量再三,該如何告知那宮人呢?是說淩子悅病重還是如實稟報?

“那宮人可曾要求過要入內探望?”淩楚鈺問道。

“未曾……”

“那就說妹妹還是病重,父親你也告假,就說次子病重無心公事。父親也看得出來太子知道我們想借妹妹這場大病來讓他脫身,他不但沒有像前日那樣親自來探望,也未曾囑咐宮人一定要談明白妹妹的病情,這難道不是有意要放了妹妹嗎?”

淩楚鈺這麽一說,淩大人頓覺有理。

那宮人回到了太子宮,雲澈正端坐於案前,整個寢殿內凝重無比。

“淩子悅病情如何?”

宮人瞥見雲澈的第一眼,頓覺膝蓋發軟。

“稟……稟……太子,雲恒侯說淩子悅病情嚴重,高熱難退,雲恒候府已經拜訪了帝都內的所有名醫了……”

雲澈驟然將案上所有的東西推落,書簡與刀筆落在那宮人面前,震得他摔倒在一旁。

“殿下!”錦娘上前將所有東西撿起,示意那宮人快快離開。

“我們安插在雲恒候府裏的人不是說她醒了嗎?不是說她雖然還在病著,但是已經可以說話了嗎!怎麽他回報的就像是淩子悅病入膏肓藥石無用?”雲澈的拳頭一下一下地捶著桌面,“為什麽要騙我!”

“那麽殿下要揭穿她嗎?要她的性命嗎?如果不是,就請殿下忍耐!”

“好一個忍字!”雲澈站起身來,看著錦娘,“你和淩子悅一樣,也早就在謀算這一日了,對嗎?”

“殿下,為上位者,定要忍人所不能忍。既然已經在上位了,就只能一直向上,一旦跌下來了,別說忍,就連想的權力都沒有了。”錦娘神態冷漠,她知道只有她的心硬起來了,雲澈才有可能忍過去。

像是到了雨季,整個帝宮沈浸在一片陰綿之中。

淩子悅仍舊渾身乏力,今日母親來親自餵她,她才多吃了小半碗米粥。窗外的桂樹被雨水沖刷著,枝葉就似擡不起頭來。

如意走進來,速速將窗合攏。

“太子殿下昨日是不是也派人來了?”

“是。”如意自小跟在沈氏身邊,當日淩子悅入宮,就是如意為她整理的衣衫。

“近日……朝中可發生過什麽事情?”

“鎮國公主責怪林肅為照顧好南平王,要嚴懲林肅。陛下只得罷了林肅的官爵,叫他還鄉。”

林肅被罷官是帝都中的大事。這個人雖然不通人情卻為官清廉,如若他日雲澈登基,若能多幾個像是林肅這般有原則有能力的臣子,雲澈踏平戎狄的雄心何愁不得?他的身邊並非一定要有淩子悅在側。

“不過還聽說,林肅剛離了帝都,陛下就下旨封他為郡守前往北疆鎮守二十四郡之一的龍亭郡,且不用回帝都領旨,直接上任即可!”

淩子悅淺笑,就算鎮國公主是承延帝的姑母位高權重,他也一樣不會因私忘公。放眼整個雲頂王朝,都找不出有幾個能力堪比林肅之人。只可惜雲頂王朝自開國以來,奉行“以文禦武德行天下”,其中就包含一個孝字。君王的權力被分散,甚至於還要受制於後宮,實在無法伸展拳腳,只怕他日鎮國公主得知林肅竟然去龍亭做郡守,又要逼著承延帝處置他吧……

想這些又有何用,……你已經不打算回去了。

這一晚,雲澈又派了宮人前來探望,只是除了送那些名貴的補品之外,還帶了幾句話來。

淩楚鈺告知淩子悅,“殿下說他在宮中用沙土做成了北疆與戎狄交界處的地形,等你回去一起琢磨。”

淩子悅肩頭一顫,驀然想起那日容少均授學時的情形。

那時候的自己雖然安靜不語,但是看著雲澈的背脊卻覺得熱血沸騰,心臟要跟著他沖出帝宮,馳向沙場。

“你看,殿下說這些,怕是已經知道你身體康覆了,是不是在暗示你回去?”淩楚鈺擔心地問。

“別想太多了,大哥。”淩子悅笑道。

她知道那並不是雲澈的暗示,而是他的請求。

他在問她,還記得自己答應過他什麽嗎?還記得他們同塌而眠時的那些飛馳夢想嗎?

淩子悅抱住雙膝,假以時日,雲澈不會忘記這些夢想,但是會忘記她。

接著又是兩日過去了,雲恒侯覺著時間熬的差不多了,命如意為淩子悅收拾衣物,送她前去帝都城郊的宅邸,並且買來了一具少年的屍身,謊稱就是淩子悅。

次日,晨光還未及落上屋檐,天空中星子搖搖欲墜。雲恒候府的下人們還未起身,如意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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