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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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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淩子悅準備好了行李,沈氏與雲恒侯來到她的房中。

“孩子,到了該送走你的時候了……今日一別,為父願你從此照顧好自己,一生平安喜樂!”雲恒侯句句囑托,沈氏抱著她舍不得放手。

“是母親對不起你!當日是我太在乎名利,定要為你哥哥保住那伴讀的位子,其實就算你哥哥他還活著,也未必能夠得到太子的賞識……母親悔不當初,不但失了兒子,連女兒也失去了!”沈氏淚眼婆娑泣不成聲。

她的一念之差造成了今日的結果。

“父親,母親,請受女兒一拜!”

淩子悅在父母面前跪下,重重地磕了三個頭。

“起來!起來!是為父對不起你,那裏承受的起你的跪拜!好孩子快起來!”雲恒侯趕緊將淩子悅扶起。

若是此次淩子悅得以脫身,只怕永生都難以再回到帝都,一家人只怕數年都難團聚。

“父親,母親,我會將她好生送出城去。城郊的宅子裏什麽都不缺,如意也會一直照料妹妹。長夜夢多,還是讓我快快送她走吧!”

沈氏終於放開了淩子悅。

淩楚鈺避開家中仆傭,帶著淩子悅從後門離去。

此時的帝都城一片寧靜,偶爾有幾個挑擔的百姓自馬車邊走過,商鋪還未開始準備,以繁華著稱的帝都街道竟然如此清冷。

冷風不斷撩起車簾,如意怕淩子悅再度著涼,正欲將車簾拉下,淩子悅卻止住了她。

“別……讓我再多看兩眼。”

此時,車子行過一間樂坊,未及清晨便已經有人在練唱了。

“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

淩子悅吸了一口氣,胸口像是被揪起來一般。

“這些歌姬也真是的,天還沒亮呢,就在唱了,聽著挺讓人煩心的……”如意本就知道淩子悅心中酸楚,偏偏有聽到這樣的歌聲,想必更加難過了吧。

“沒關系,就當是為我送別……”

淩子悅抿起唇,念及那日自己離宮探望父母,坐在榻邊收拾些帶回去的小玩意兒,雲澈就坐在不遠處的案前撐著腦袋望著自己。

“子悅,你這次回去多久啊!可別像上次那樣入了夜才回來,害的錦娘在宮門口等了你許久。”等了許久的並不是錦娘,而是雲澈。

“哦,我入夜前一定回來。”

“算了,你一個月才能見你父母一次……今日我去向太後請安,她的宮女唱了首好聽的曲子,我唱給你聽!”

“你哪會唱歌啊!”

“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

雲澈的歌聲低沈,不似女子那般纖細而充滿愁緒,但卻意外的動聽真切。

“別唱了!別唱了!你就是想我早點回來!唱這個做什麽啊,你就是要人聽了心裏難受!”

回想那時候,淩子悅嘴上說難受,心裏卻覺得開心。那是雲澈的歌聲,他如今已貴為太子,他日登基為帝,只怕再不會為任何人唱這樣的歌了吧……

淩子悅望向窗外,帝都城的街道籠罩在那一片夜色未散晨曦未至的朦朧之中。

她的目光也隨之隱約悱惻起來。

行車來到帝都城門前,城門剛剛開啟。

淩楚鈺正欲駕車通過,城門口的侍衛卻將他攔下。

“閣下可是雲恒候府的淩楚鈺公子?”

“正是在下。”淩楚鈺語氣平穩,心中卻忐忑。

“宮中有人寫了封信,說如若今日有貴府的馬車出城,一定要將這封信交予車中人。”

淩楚鈺蹙眉,為何不是交予他,偏偏要說交予車中之人?

那侍衛正欲撩起車簾,如意趕緊伸出手將那封信接過去。

“奴家已將書信呈給主人,還請這位大人放行,我家主人且有急事。”

說完,如意便將一枚金錠放入侍衛手中。

“既然書信已經呈送,在下也不便阻撓大人辦事,大人且行!”

侍衛讓開了道路,淩楚鈺點了點頭,馬夫駕了馬車趕緊出城。

車中,如意拿著那書簡不知如何是好。

“給我吧……約莫是殿下知道我今日要走,寫了一些珍重的囑咐吧。”

淩子悅接過裝有書簡的布囊,正欲打開,淩楚鈺卻按住了她的手背,搖了搖頭。

“你與殿下感情深厚,他自然是舍不得你的。若是看了這書簡令你心中難受又是何必。你知曉殿下心意即可,若真要看……等去了城郊別院再看吧。”

25、最後的機會

淩子悅知道大哥是怕自己看了書信之後感懷,不忍離去。不論雲澈寫了什麽,淩子悅都會將它珍藏起來,天高水遠,願他日後壯志得酬。

這一日,雲恒侯整理好衣衫,在心裏重覆了上百遍見到承延帝時該如何垂淚涕零稟告自己的次子亡故。

“老爺……老爺……”

“什麽事!”

“太子殿下的人來了!”

“什麽?”楞在那裏,這個時辰雲澈怎麽會派人來?

雲恒侯來到廳中,見到那個宮人正是每日前來詢問淩子悅病況的內侍。

“雲恒侯,在下是受了太子殿下的囑托前來勸誡大人的。”

“奉……太子囑托?”雲恒侯頓了頓,今日這位宦官並不向前幾日那般帶了許多名貴的補品,而是只身前來。

“太子的意思是,既然雲恒侯一直稱病在家中照令郎,不如今日也繼續吧。須知道有些話不能亂說,說出去了就收不回來了。太子的意思是,讓老奴在雲恒候府中陪著大人,大人還是過了今日再進宮面聖吧!”

說的好聽是“陪著”,直白一些就是看住他,不讓他去承延帝面前亂說話。

雲恒侯吸了一口氣,跌坐在座椅上。

難道自己會錯了意思?難道太子其實不打算放過他們。

雲澈下了早課回到自己的寢殿,關上殿門之後,錦娘開口問道:“奴婢聽聞殿下遣了宮人前去雲恒候府,不讓淩大人面聖?這是為何?”

“……為了給子悅一個回來的理由。”雲澈低頭道。

“殿下 ……奴婢以為殿下已經決定放淩子悅走了!”

“若是她非走不可,我攔她何用?但我也要給自己最後的機會,不是嗎?”

“最後的機會?”錦娘不解。

“如若她今日內還是未曾回來……雲恒候願意怎樣稟告父皇,就如何稟報吧……”雲澈打開書簡,正是淩子悅那日讀過的《詭兵之道》。

未至正午,淩子悅一行就來到了城郊的別院。如意開始打點院中的一切。

一切宛若塵埃落定。

淩子悅解下腰間的布囊,拿出了裏面那片竹簡。

本以為雲澈會寫下許多依依惜別之詞,又或者語含怪罪之意,卻未料到只有短短一行小字,是雲澈親筆刻上,筆力深刻,仿佛要將這竹簡刻穿。

子悅成風

揚塵千裏

淩子悅楞住了,瞬時捂住了嘴巴,唯恐眼淚會忍不住掉下來。

雲澈刻了上句,卻偏偏不刻下句。他的用意十分之明顯。

他在問淩子悅,還記得當日與自己許下並肩抗擊戎狄的諾言嗎?所謂戰場又何止沙場?還有那個宮廷,還要朝堂之上,還有那無數黨派的利益紛爭。雲澈一直單純地認為,無論他面對的是怎樣的敵人,無論硝煙四起還是血流成河,淩子悅都會在他的身邊。

是她令他將這樣的信任根深蒂固,而今她卻要連根拔起。

雲澈不由得問她,她是不是真的要毫不留戀地離開他,塵埃不染追求一生的平靜安穩?

“妹妹,你且好好休息,為兄要回去了,好讓父親放心。”淩楚鈺瞥見淩子悅表情的瞬間,便知道她在想什麽了。他快速來到她的身邊,將那竹簡從她手中拿開。

“妹妹!不要去想!你已經出來了難道還想要再回到那牢籠之中去?”

淩子悅抓緊淩楚鈺的袖口道:“大哥!為什麽女子就不可以?”

“不可以什麽?”

“女子就沒有才略,女子就不能為政?女子就不能為君王實現抱負?女子就只能坐上馬車淚眼垂簾和親戎狄?”淩子悅極為認真地說。

“妹妹!你在胡說些什麽呢?”淩楚鈺按住淩子悅的肩膀,試圖將她從一個遙不可及的夢中清醒過來。

“朝堂上那些將軍大夫們,想的都是自己的安寧,國家如何百姓如何,他們的國君有怎樣的抱負,他們都不在乎!只要犧牲區區一個宗室翁女能夠忍辱偷生,他們仍舊尊貴封侯拜相!尊崇以文禦武貶低設置內外朝也根本不是因為以文禦武適合國家而是因為黨派之爭!那些人是為了保全自己的利益而不是為了治國!”

曾經有個叫華旭子的人寫了個策論,《為君註》,點出了君主理當鞏固皇權,設置內外朝堂。這一套體制並不為雲頂王朝的君主所接受,不僅僅是因為與以文禦武的觀點相悖,特別是鎮國公主,她不止逼迫承延帝焚燒華旭子的著作,甚至將他的門生投入大牢。她嘴上說著,設置內外朝簡直就是分裂皇權,鼓勵朝臣分黨結派,心裏害怕的卻是一旦設置內外朝堂,她就再無法控制皇權了!欲與鎮國公主開戰的雲澈是何等的人單勢孤,在這樣的時刻,自己卻一走了之了!

“住嘴!你的話已經大逆不道!”淩楚鈺揚起手來就要打在淩子悅的臉上。

淩子悅的表情卻極為倔強,一場篤定地望進淩楚鈺的眼中。

“如果太子想要改變這一切,就要逆流直上!他會孤獨,他會被人背棄,會有無數人期盼著將他從至高位拖下來!他刻下這書簡,是為了求我幫他,不要做冷眼旁觀之人,不要成為第一個背棄他的人。如果那些錚錚男子不敢做的事情,那麽我淩子悅去做!”

“子君!”淩楚鈺狠下心來一巴掌打在淩子悅的臉上,“你醒過來了嗎?”

淩子悅狼狽地低著頭,如意聽見聲響趕了過來。

“……這……這是在做什麽啊?好端端的怎麽……”如意來到淩子悅身邊,正要去看她被打的臉頰,淩子悅卻會開了如意。

“我要回去,大哥。”

“你說什麽——”淩楚鈺第一次怒意沸騰,他對這個妹妹從來憐愛有加,今日還是第一次在她面前怒目而視,“你以為你去了太子身邊就得長久嗎?人是會變的!更不用說太子!他不僅僅是一片赤心的少年,他的心機比你想象的要深不可測!當年他不過一介稚童就在攜芳殿震懾父親,要父親守口如瓶,為的就是將你綁在身邊!他若真心為你好怎麽會不擔心你的身份不在乎你的未來?私心如此,如何值得你付出一切?”

“他是自私的。沒有我,他也一樣能讓他的野心實現。他最大的野心是想與我一起實現它。我要回去,大哥。”淩子悅站起身來。

“他會變的!子君!”淩楚鈺一把拽住她,“終有一日他會被權欲迷住雙眼,他會開始享受至高處傲視一切的滿足。當他不再需要你的時候,你就會大禍臨頭!”

“如果他不再需要我的時候,我會知道……我會自行離開。”

淩子悅轉過身來,跪在淩楚鈺面前,“從此以後,雲恒候府就交托給大哥了!請轉告父親母親,就當做沒有生過淩子君這個女兒吧!”

淩楚鈺手指握的極緊,掌中掐出血來。

“好!好!好!你走!你走!只願你不會令我韓氏滿門盡遭株連!”

“謝過兄長!”

說罷,淩子悅起身,換上一襲男裝,出了別院,上了馬車。

如意正欲跟上,淩楚鈺卻攔住了她。

“讓她自己去吧,這是她自己選擇的路,是福是禍,再難回頭!”

淩子悅一人駕車飛奔而去,午間的帝都街道一片擁堵,不時有來往小販,淩子悅沒怎麽學過駕車,車軸掀翻了幾個農攤,她無暇停車道歉,只是將腰間的碎銀扔出作為賠償。

終於來到了宮門前,她卻剎不住車。禁衛趕來攔住她的馬車,正欲責令,見到淩子悅的臉才知道駕車的竟然是太子的伴讀。

午憩已過,雲澈卻一直端坐與案幾前。桌上的點心早就換過幾輪,淩子悅不在,雲澈顯得愈發陰郁難以捉摸。

曾經覺得太子性情率直的宮女此時都忐忑不安。因為前幾日,一個宮女為整理太子床榻時不慎落了一根頭發在太子枕上,從來不拘小節的雲澈竟然將她送去了暴室,無論那宮女如何啼哭求饒,太子都不為所動。

這幾日,太子面對太傅容少均時都如同往常,就連洛皇後與洛照江都沒有察覺出他的心情,他已經越發懂得掩藏自己了。這明明是錦娘所期望的,可看到現在的雲澈,她只覺得可怕。

昨日承延帝問雲澈,覺得放開各郡的關禁令往來百姓商賈能自由同行的國策如何。

事實上,朝堂之上丞相陸無雍就毫不委婉地反駁:“倘若關禁大開,戎狄的密探將更加容易了解雲頂國事,而各郡如何治擅,國必有亂!”

此言本發自內心,陸無雍的顧慮也是天下人的顧慮。但是現在,雲澈已經學會了如何迂回思考,更懂得揣摩承延帝的心思。

“稟父皇,兒臣認為父皇的決斷甚是英明。解除州郡之間的關禁可以令我雲頂百姓互通有無商賈繁茂,屆時國庫也能充盈起來。要說戎狄的密探,就算有關禁他們就混不進來了?只要建立起制度來管理,各州郡是不會到大亂的程度。兒臣倒是很盼望看見我國百姓如江水如海川流不息,這才是真正的繁華鼎盛。”

承延帝聽過之後甚慰,當日還獎賞了洛皇後,誇她教子有方。

26、回歸

而次日,丞相陸無雍便知得罪了承延帝,稱病不朝。而承延帝也順水推舟,以病勢為由,免去了他的丞相之位。

洛皇後坐於鏡前,寢殿中的宮人盡皆退去,只留下她的弟弟洛照江立於她的身後,為她梳發。

“姐姐,你說陛下是真的要罷免丞相陸無雍了嗎?”

“這還用說。陸無雍借病私會林肅不就是為了放雲映一條生路,他全然不將陛下的禦命放在眼中,陛下看出來他的心是向著雲映的,他日必不會盡力輔佐我的雲澈。他在軍中也頗有威望,又與各路諸侯來往過甚,只怕為了雲映還想著顛倒乾坤。這樣的人物太危險,留他下來對我們也是大患。本來以文禦武就是要扼制武將防止內亂,可如今陸無雍文武兼備,已經是陛下的眼中釘了。”

“還是姐姐知曉陛下的心思,我等且看這陸無雍玩火***吧。”

錦娘暗自惆悵,若是淩子悅在此,也許雲澈回答的又是另一番話吧,既不得罪承延帝又能令其欣賞。

天色漸暗,雲澈的表情依舊晦默深沈,《詭兵之道》也被翻到了最後一片書簡。

錦娘呼出一口氣來,約莫淩子悅不會再回來了。試問這世上又有誰能犯這樣的大禁,拋棄宗族,不顧他日君王無情的兇險,留在雲澈身邊呢?

一個影子被昏黃的夕陽拉長,緩緩延伸入寢殿之中。

素衣少年跨入殿內,雲澈擡起頭來,睜大了眼睛。

錦娘頓然明白,被帝王光環籠罩的雲澈,一生只會有一次這樣的期盼。

那是他心底最柔軟的地方,哪怕他日君心似鐵。

“子悅的病已經痊愈了,令殿下擔心,是子悅的不是!”素衣少年低頭行禮。

他們之間的距離,那麽遠,又那麽近。

雲澈起身,飛奔而去。

在錦娘的眼中印出不顧一切的決絕。

淩子悅只覺自己猛地撞入雲澈懷中,周身骨骼均在發顫,雲澈的手臂勒的及緊,淩子悅仰著頭望見高高的宮閣喘不過氣來。

“子悅……子悅……”雲澈只覺失而覆得,心中的忐忑一掃而空。

但哪怕緊緊抱著懷中的人,她如此纖細,仿佛瞬間便會消失不見。

“殿下……淩子悅快不能……呼吸了……”淩子悅拍打著雲澈的後背,雲澈這才稍稍松了力道。

錦娘嘆了一口氣,她清楚淩子悅此次回來付出的是怎樣的代價。

她心思聰穎卻又淡泊如水,但雲澈偏偏在她心中放了一把火,放肆地燃燒,讓這孩子忘記了自己所期望的平靜。那些輝煌的夢想,並不屬於淩子悅,而是雲澈為她編織的夢綺。只是沒有淩子悅,雲澈的夢也將不再完整。

“我以為你不會再回來了。為什麽你每次回來的都那麽晚!”雲澈的手掌扣住淩子悅的後腦,緊緊貼著她的臉頰,這般親昵,即便是對洛皇後雲澈也未曾有過。

“殿下,可記得淩子悅的真名是什麽嗎?”

“子君,你的真名是淩子君。我說過,我會將你的名字放在心上!”

“那麽從此刻起,淩子悅要殿下忘記這個名字。這世上從來沒有淩子君,只有淩子悅!”

雲澈胸中一顫,他松開手望進淩子悅的目光裏。

眼前的少年模樣的淩子悅,唇上是飛揚的笑容,眉眼間的堅毅令雲澈動容。

她為他拋棄了過去,所以他必須給她未來!

淩楚鈺一回到雲恒候府,便看見父親緊張地坐在上座,一名內侍老神在在坐於偏座。

雲恒侯一見淩楚鈺便立即起身,以眼神詢問他是否安置好了淩子悅。

淩楚鈺略微搖了搖頭,唇角滿是苦澀,眼中盡是無奈。

“啊,這不是淩楚鈺公子嗎?聽聞您出門辦事了,辦的如何啊?”那內侍笑著迎了上來。

淩楚鈺輕笑了一聲,“不盡人意。”

“這世上不盡人意的事情多了,塞翁失馬焉知非福啊!這天色已晚,老奴這就回宮向太子覆命了。雲恒侯多多保重,老奴告辭了!”

雲恒侯將他送出了侯府,待到他走遠了才問一旁的淩楚鈺。

“怎麽回事?你妹妹呢?出什麽事了?”

“她……回宮去了。”淩楚鈺低聲道。

“什麽——她……”雲恒侯向後踉蹌了兩步,淩楚鈺趕緊將他扶入府內。

入了書房,雲恒侯急不可待,“快快與我說來,到底怎麽回事!她怎麽會回宮!”

淩楚鈺仰起頭來長長地吸了一口氣,“太子禦人有術,淩楚鈺不及也。”

“什麽?”

“父親,您還不明白嗎?太子會派人來看住您就是怕您去陛下那兒稟報說淩子悅亡故須得給太子換個侍讀,好給妹妹留下回去的機會。他打心底裏就沒有打算放妹妹走,我甚至懷疑這侯府之內也有太子的人,否則太子怎麽連妹妹什麽時候準備離開帝都都一清二楚?還特地派了人去城門口等候?”

“什麽?太子派人去等候?”

“就是太子的一封書簡……令妹妹不忍、不舍!太子早就將她的性格拿捏的一清二楚了!他不想妹妹恨他,於是以情動人。他要妹妹知道若是不會去,她必定一生後悔!”淩楚鈺別過頭去,感嘆道,“如今我雲恒候一門只得上拜列祖列宗,求他們保佑我們的子君一生平安!”

雲恒侯楞了片刻,忽然捂著額頭哈哈大笑了起來。

“我們開了頭……卻由不得我們來結尾啊!”

夜晚,太子宮內燈火搖曳。

錦娘屏退了宮女,為淩子悅沐浴。雲澈坐在屏風另一面,略顯焦躁。

“子悅,你好了沒?”

淩子悅還未及回答,錦娘便好笑道:“這才剛褪了衣衫怎麽就好了呢?殿下是男子,理應避諱,怎麽還在子悅寢居中待著?”

“我這不是在屏風後面避諱著嗎?”雲澈理直氣壯道。

淩子悅輕聲一笑,坐進水裏。

雲澈只覺得那一笑撩撥著他的心緒,不得平靜。

“子悅,你這一病消瘦了太多。看來要為你好好調理調理了。”錦娘的布巾滑過淩子悅的後背。

“那就要麻煩錦娘了。只是淩子悅大病初愈,只得溫補。”

“那是自然。”

雲澈聽得這番談話,不由得沈默了。

淩子悅換了衣衫,錦娘也鋪好了被褥,雲澈迫不及待地要在淩子悅的榻上占有一席之地,誰知淩子悅正色道:“阿璃,你是堂堂太子,整日宿於侍讀,成何體統,去去去!自己睡!”

雲澈執著地將淩子悅擠到墻邊,躺下道:“明日我就自己睡。我們分別多日,同塌而眠,敘敘舊有什麽不可以?”

淩子悅知道自己說不過他,只得轉過身去對著墻不理睬他。

待到宮人們都離去,一直安靜地望著淩子悅後頸的雲澈終於說話了。淩子悅本以為他會像從前一樣按耐不住要將他心裏的話掏出來,沒想到他只是沈沈地喚了她一聲。

“子悅。”

“嗯?”

“我知道你喜歡雲映,到現在還是喜歡。”

淩子悅睜著眼睛,只是現在聽到這個名字即便心痛也不會再流淚了。

“我從沒有想過要抹去你心中的雲映,”雲澈並沒有像從前一樣稱呼雲映為太子哥哥,而是以一種更加冷靜深邃的意味叫他的名字,“因為我是活著的那個。你心中徘徊不忍揚塵離去,位的是我。”

“只是我們能行到哪一步,看的就是天意了。”

“那我就要天隨我意。”雲澈此言,極為霸道。

淩子悅抿唇一笑,轉過身來,“傻瓜,你可知道君王的無奈要多過尋常百姓?你所說的每一句話,做的每一件事都不可能盡隨你意。你要考慮朝中平衡,考慮江山穩固,越是在意的,就越要忍住。別讓那些居心叵測之人將你拿捏。”

“我知道。”

雲澈自然明白淩子悅所指。但是他按耐不住,胸中似有滿腔浪潮洶湧,沖破他的堅持。

“子悅,你可知道我派了人去雲恒候府守著你父親。”

淩子悅心中一顫,緊張道:“你守著他做什麽?”

“因為我期盼你回來,自然害怕他毀掉了這期盼。”

“那如果我不回來了呢?”淩子悅小心問道,她必須確認現在在他面前的仍是那個雲澈,而不是另一個她所不知的人。

“你怕我是派人去震懾雲恒候府嗎?我只是想,如果你真的決定要走,那我一定要知道你去哪裏了,他日我雲澈得以隨心時,定要找你回來。”

雲澈雙眼赤誠,淩子悅這才緩緩放下心來。

“別怕我,子悅。真正該害怕的人是我。”雲澈自嘲地笑道。

“你有何懼?”淩子悅好奇道。

雲澈的手指在淩子悅的鼻尖上一彈,“那日我代父皇巡視禦林,正巧遇上了丞相陸無雍。你猜如何?”

淩子悅側目一笑,“陸無雍軍功卓著,禦林軍對他敬重無比,以他之命是從。”

“不錯。更有甚於,軍隊之中只有他陸無雍沒有我這個太子。君王若沒有容人之量自然不配為君,而陸無雍是個耿直之人,也絕沒有謀逆之心……只是……”

“只是他氣勢太盛,只怕早已不將陛下放在眼中。他日你若登基,他這樣的臣子,你只怕駕馭不來。”

27、一朝天子一朝臣

“知我者,子悅也。”雲澈嘆了口氣,“最重要的是,皇命只怕沒有他陸無雍的軍令有分量!日後只怕君臣不分!他已經稱病在家,卻偏偏要在父皇檢視禦林軍之時前來軍中,不就是要父皇看清楚他的威望,要讓父皇知道這個朝廷還離不開他陸無雍!子悅,你知道奔雲令嗎?”

“當然知道,奔雲令一直牢牢握在鎮國公主的手中,那是先帝臨終托孤交給鎮國公主的。且不說哪一日鎮國公主會不會用奔雲令來號令天下助成郡王上位,而以陸無雍的威望卻無需奔雲令卻能號令軍隊。倘若陛下真有一日與鎮國公主劍拔弩張,說不定還得低聲下氣去求陸無雍。”淩子悅笑了笑,“阿璃,你能想到的事情,陛下又如何想不到。只是這陸無雍若能放低身段看清楚自己的位份,將來也會是個輔君名臣。你所擔心的事情,交給陛下就好。”

“這樣啊……”雲澈的眉頭舒展開來,仿佛放下心中大石,看來這陸無雍當日在軍中只怕過分囂張,刺傷了雲澈的自尊。雲澈相當敬重那些有本事的人,能讓雲澈都忌憚,這個陸無雍危險了。

“睡吧,明日還要去拜見容老師,我已有好長時間沒有聽他講學了。”

淩子悅需要休息,雲澈不忍再與她說話,只得看著她垂下眼簾。

夜色深沈,天氣也已經轉涼。雲澈方才點在淩子悅鼻尖上時,便覺她鼻尖泛涼,不由得拉起被褥將她蓋緊。

數日之後,承延帝在雲頂宮宴請陸無雍。他畢竟是平定南嶺之亂的大將,還是開國七大功臣之後,陸氏與程氏兩族世代交好,也不奇怪他對程貴妃的兒子雲映多加維護。從前以他的名望,就算他開罪於承延帝,承延帝還是忍讓三分。

雲澈坐在承延帝身側,與陸無雍正好面對面。

承延帝一面詢問他的身體是否痊愈,一面回憶往昔他的功績。

很快歌舞升平,酒菜都上來了。

雲澈細細體味著承延帝所說的每一個字,這才發現淩子悅所言正中承延帝所想。承延帝此時所說的話無非是在彌補與陸無雍之間的君臣感情,若陸無雍知道感恩,那此人還可重用。如若不然,承延帝必要再有生之年為雲澈拔去這顆隱患。

陸無雍客氣地應和承延帝,一副君友臣恭的模樣。

雲澈只覺得假意的很,反觀自己與淩子悅之間才是十分真切。

今日正好是當年元光帝賜封開國七大功臣之日,每年此日,都要舉行宮宴對功臣之後進行封賞,以示當朝天子不曾忘記昔日功臣。今日赴宴者皆為雲頂王朝七大公侯,列席者為雲恒侯淩軒輊,也就是淩子悅的父親;光耀侯程敬,即程貴妃的伯父,其餘則是金素候、端臨候、鐘山侯,以及北望候陸無雍。七大功臣之首的趙雲謙因為沒有子嗣,所以其爵位也無人可繼承。

承延帝對雲恒侯贈與平巒山血玉,意興闌珊道:“雲恒侯,你生了兩個好兒子啊!長子淩楚鈺朕見過,是個人才,進退得當為人謙遜,詩詞接通,在帝都眾多士子中極富盛名。你的次子淩子悅,算是朕看著長大的,容太傅對他讚譽很高,日後定是輔佐君王擅諫直言之臣!你教子有方,希望將來你那個小兒子也能這般出息!”

“謝陛下隆恩!”雲恒侯叩首,心中卻惶恐。他只想淩子悅平安,根本不想她做什麽良臣。

陸無雍聽了之後,暗自一聲低笑。他的表情承延帝看見了,雲澈自然也看見了。

之後承延帝對其他功臣之後大肆獎賞,就連光耀侯程敬都被賜予十分名貴的南海紫珊瑚。

“程敬啊,雖然程貴妃與映兒令朕十分失望,但是朕知道你的秉性,你忠君愛國,朕是不會將家事遷怒到你的頭上。”

光耀侯連連叩首,謝陛下隆恩。

所有公侯都得了賞賜,唯獨陸無雍面前空空如也。

“愛卿啊,真是對不住了,你告病在家,朕本以為你是不會來赴宴了,愛卿作為丞相勞苦功高,對你的賞賜,朕絞盡腦汁,還未想出結果來。你讓朕好好想一想啊……”

“微臣不敢令陛下煩心。”陸無雍低下頭來,只見他額角青筋凸起,心中憤怒卻硬是忍住。

“這怎麽能是煩心呢?”承延帝笑了笑。

宮人們奉上菜肴,從前是承延帝酒案上有什麽,他陸無雍的案上必然是一樣的。而今他的酒菜,與其他大臣無異。

在場所有人都看出來,這是承延帝在告訴陸無雍,他今日所擁有的一切都是天子賜予的,他的名望他的高官厚祿如同今日所賜予眾七大公侯的血玉與紫珊瑚一樣,陛下給他他才有,陛下若不給,他便一無所有。

雲澈卻不點破,視線穿過內侍的衣袖直落落盯著陸無雍。

此刻的陸無雍完全陷入被承延帝忽視的憤懣之中。

驀地,他站起身來向承延帝極為不敬地行了個禮道:“陛下,臣身有不適,就此拜別!”

還未等承延帝回話,陸無雍便轉身離去。

此時的承延帝望著陸無雍的背影,臉上沒有絲毫怒意,有的更多的是可惜。

陸無雍是個難得的將才。

可惜不得用啊。

而雲澈則暗自揣摩著承延帝的禦人之術,果真深淺難測。接下來,他要如何令這位功高震主的丞相落馬呢?一個不慎只怕會遭來朝臣非議。

回到太子宮,淩子悅仍舊在修學,許是因為落下了不少課業,她比從前要認真許多。

雲澈來到她的案邊,隨手抓起淩子悅吃了一半的點心塞進嘴裏。

“你啊,怎的那麽喜歡吃我吃剩下的東西?那麽多好好的點心不拿,非要拿那一塊!”

雲澈卻湊到淩子悅耳邊,雙眼笑的只剩下月牙兒,“我這叫做不分你我!”

淩子悅放下竹簡,側過臉來,兩人挨的太近,淩子悅的嘴唇蹭過雲澈的鼻尖。

那一刻,淩子悅速速後退倒抽一口氣,雲澈頓在原地捂住鼻子。

一時之間,淩子悅不知如何是好,反倒是雲澈聳著肩膀呵呵笑了起來。

“子悅,你的唇軟軟的,比禦廚做的珍珠糯米糍還要軟!”

雲澈故作風流模樣,惹得淩子悅擡起書簡敲在他的腦袋上。

“哎喲!哎喲!你打我做什麽?我好心來告訴你陸無雍在宴席上的表現,你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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