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2)

關燈
成為率領千軍萬馬的大將軍,打下了雲頂王朝的半壁江山,後來急流勇退,被元光帝尊為聖人,並以他名字中的“雲”字定為國號。為了歌頌他的功績,不少文人提出了“以文禦武”的主張。意思就是統帥軍隊的不一定要是刀光劍影中拼殺的武將,相反像是趙雲謙這樣的文臣更懂得以最少的代價獲取最大的勝利。但這在雲澈看來,不過是元光帝的禦人之術罷了。文臣只能在朝堂上耍耍嘴皮子,真正的武將可是能翻天覆地的。而且關於趙雲謙,也有傳言說他並非隱退,而是被元光帝謀害了。

錦娘見雲澈正在發呆,全然沒有起身的意思,只得勸說:“已經深秋了,子悅這樣一直在門外等著,昨日又落水驚了神,會生病的。”

“那又怎樣?”

“但是諸位皇子的老師容少均是個一板一眼的人,殿下若是遲到了,只怕要挨手板吧?”錦娘好言相勸。

雲澈扯起一抹笑容,“那樣不是正好?”

磨蹭了半刻鐘之後,雲澈終於起身前往學舍。

出門時,他刻意沒有看淩子悅一眼,而淩子悅也只是默默跟在他的身後,誰都看出來兩個孩子有什麽不和,沒了以往的熱絡。

來到學舍,其他皇子們早就到了。

老師容少均如同雲澈所料地訓斥了他,並且要施以尺戒。

雲澈是皇子,身份尊貴,就算老師要施尺戒,挨打的對象也是伴讀。

當容少均亮出戒尺時,雲澈得意地朝淩子悅揚了揚眉梢。

淩子悅抿起唇,沈默著撩起袖口伸出手心,容少均不講情面地左右三下戒尺,打的啪啪作響。很快,淩子悅的手掌就紅了。

雲澈輕哼一聲,撐著腦袋別過臉去。他根本無心聽容少均在說些什麽,只覺著腦袋裏嗡嗡直響,甚為焦躁。

而容少均也看出了雲澈的心不在焉,刻意點了他的名字,雲澈根本沒聽見他問了什麽問題,面子上又過不去,就算自己不喜歡以文禦武這個國策,但對於老師容少均他還是必須要尊重的,只能道歉,承認自己沒有聽清問題。

“下臣還沒有問殿下問題。”

容少均此話一落,其他皇子們都笑了起來,雲澈頓時顏面全無。

“殿下上課走神,理應受罰。”容少均持戒尺來到淩子悅的面前,意思是淩子悅必須替雲澈受罰。

雲澈伸了伸脖子,不禁又想起淩子悅對自己撒了四年的謊,頓時一股怒意升起。

容少均顯然對雲澈不但遲到而且走神的行為頗有微詞,戒尺落在淩子悅手掌上時比方才更加響亮,幾個皇子伴讀看見那架勢都不自覺聳起了肩膀。

淩子悅的臉很快就漲紅了,明明疼的不得了,她的背脊卻始終挺直,單薄的身板每當戒尺落下時就要跟著搖晃,雲澈本以為左右手一邊三下容少均就會停下,不想竟然一邊打了九下。

雲澈驀地站起身來制止容少均,“老師!學生知錯了!請老師不要再打淩子悅了!”

容少均的戒尺卻沒有停下,厲聲道:“殿下可知道為何諸位皇子犯錯受罰的卻是諸位的伴讀嗎?”

臺下一片安靜。

雲澈原本緊蹙的眉頭緩緩舒展開來,他毫無猶疑地看著容少均,正聲道:“老師是想學生明白,作為皇室子弟,學生的每一個行為每一個過錯,都會對他人產生舉足輕重的影響。學生必須要對自己做出的每一個決定負責。”

“九皇子能明白這點,下臣甚慰。”容少均說完,戒尺再度落在淩子悅的手心,每一下都不留情面,每一下也都打在雲澈的心上。

雲澈用力地忍耐著,他第一次體會到痛苦加註在別人身上會比由自己來承擔更痛。

待到淩子悅坐下時,她的肩膀微顫,已經無法握住竹簡了。

這堂課前所未有的安靜,所有人都聚精會神地聽課。

好不容易熬到結束,雲澈走在回去寢殿的路上,身後是一眾宮女內侍,淩子悅沈默著跟在他的身後。若是往常,他早就拉住淩子悅的手腕商量著午憩之後去做什麽了,騎馬、彈弓還是投壺……但是現在,淩子悅的手勢必腫的厲害。而雲澈也抹不下面子回頭拽她。

雲澈顯然心不在焉,甚至連前面有人走來都沒註意到,不期然與對方撞了個滿懷。

“阿璃,你在想什麽呢?走路都不看。”

溫潤的嗓音響起,就似穿過枝頭密葉的暖風。

來者身著華服,神態儒雅,眉眼間那幾分繾綣像極了承延帝寵妃程貴妃的絕美容顏。

“太子哥哥!”雲澈急忙行禮。

雲映是程貴妃之子,承延帝長子。但是他並沒有繼承承延帝的雷厲風行也沒有他母親的驕橫。雲映就是雲映,也許沒有魄力,但卻純凈到仿佛不屬於波雲詭譎的帝宮。

他淡然一笑時,就連日光都跟著顫動。

淩子悅傻傻地仰著頭,沈浸在雲映的那一抹淺笑中。

4、捉迷藏

雲映與雲澈寒暄了兩句,詢問他的功課,雲澈對這位兄長還是相當敬重的。無論雲映問他什麽,他都很認真地回答。

聊了一小會兒,雲映笑著看向淩子悅,“今天的子悅怎麽了?怎麽這麽安靜?”

淩子悅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說什麽。

雲映向淩子悅走近一步,淩子悅便下意識退後一步,將雙手放到身後,低頭不語。

“子悅?”雲映的眉頭輕輕蹙起,“你怎麽了?是不是上次我開玩笑惹你不高興了?”

“不……不是。”淩子悅望向雲澈,她不想太子看見她紅腫的手心。

雲澈卻沒有領會到她視線中的意思,反而問起雲映,“太子哥哥對子悅開了什麽玩笑?”

“哦,”雲映揉了揉淩子悅的頭頂,輕笑道,“前幾日在承風殿向鎮國公主請安之後正好遇上了子悅,聽見幾位姐姐說子悅越長越好看了,我便也隨她們問子悅家裏有沒有姐妹,若是有我便去和母親說說,上雲恒候府將子悅的姐妹娶來。”

聽了這話,雲澈心中頓然湧起一絲不悅。

說什麽子悅有沒有姐妹,倘若雲映知道淩子悅是個女孩,是不是真要娶去做他的良娣?

再看見淩子悅望著雲映的表情,雲澈頓住了。

他從沒有見過淩子悅那樣的目光,像是要揉碎在雲映的雙眼之中。

“咦?子悅!我說你藏什麽!怎麽手心都腫了?”雲映終於發現了淩子悅一直後退的原因,執起她的雙手,露出了心疼的表情。

淩子悅想要將手收回去,雲映卻對一旁的侍女道:“蘭心,還不去取些藥膏來!這是怎麽回事?誰打的?”

雲澈的眼神掃過淩子悅,示意她不許亂說話。

但即便她沈默著什麽都不說,雲映也猜到了一二。

“是阿璃犯了錯讓你替他受罰了吧?”

蘭心就近借來了藥膏,本欲替淩子悅抹上,卻不想雲映親自拿過藥膏,小心翼翼地攤開淩子悅的手掌,圓潤的指尖蘸上藥膏,輕輕塗抹在淩子悅的掌心。

沁涼的感覺蔓延開來,淩子悅僵在那裏忘記了該如何反應。

雲澈隱忍著沒有發怒,拳頭卻握的死緊,淩子悅越是不知所措,他就越是氣憤。

淩子悅明明是他的伴讀,就算要上藥也是他雲澈的事情,關他雲映什麽事?

“子悅,你還不謝過太子的關心嗎?”

淩子悅被雲澈這麽一提醒,終於記起自己應該幹什麽了。

“淩子悅謝過太子殿下!”

她正要低頭行禮,雲映卻扶住了她的肩膀,“行這些虛禮做什麽?阿璃,你下次可要好好上課,別讓子悅又替你挨戒尺了!”

這一句話說的語氣不重,卻堵的雲澈不上不下。

待到雲映遠去,淩子悅仍舊望著他的背影,只聽得雲澈咬牙切齒一句“走了”,她這才回過神來。

這要是從前,兩人必然小打小鬧地在桌案邊用午膳,而近日卻安靜的要命。案上的點心菜肴都是以往兩人愛吃的,只是今日兩人都食之無味。

食物都撤下去之後,雲澈示意錦娘也退下。

於是偌大的寢殿之內,又只剩下雲澈與淩子悅了。

書案的另一邊,雲澈的視線沒有離開過對面的淩子悅,無形的壓力來襲,淩子悅只能咽下口水保持鎮定。她不知道雲澈想要對她做什麽,反正一定不會讓她好過。

“太子誇你漂亮,你心裏一定喜滋滋的吧?啊?”

雲澈將淩子悅的眼睛鼻子用力地看了個遍,心下惱火起來。她的眉目雋秀,唇紅齒白,哪裏像是少年郎?他心中頓首,怪不得淩子悅能騙自己這麽久,還真只能怪自己被豬油蒙了眼睛看不出淩子悅與一般少年的不同。

淩子悅抿了抿唇,不說話。辯解什麽都是多餘,如果雲澈想要羞辱自己,那就隨他的願吧。否則他積怒難消,沖動之下不知道會不會做出什麽不利於雲恒候府的事情來。

淩子悅越是沈默,雲澈就越發慍怒。他雙手撐在桌面上,傾向淩子悅,唇上劃開殘忍的曲線,他知道怎樣才能羞辱到淩子悅。

“啊,我知道你為什麽要冒這麽大的風險入宮了!宮中有這麽多的皇子,無論哪一個看重了你,你都能撈個王妃當當。如果老天眷顧你,你還能被太子看中,就像今天這樣,只要你告訴太子你就是女孩兒,太子說不定馬上就會娶你做太子妃了!”

在淩子悅看來,雲澈的這番話幼稚之極,一點不像他平日所為。但即便如此,她還是被傷到了,無從反抗,她的眉心顫抖著,隱忍喉頭酸楚。

雲澈有種一拳頭打在棉花墊上的感覺,更加咬牙切齒。

“好!不如就讓太子知道你那不為人知的小秘密!他一向善良心地寬仁,不但不會怪罪你還會幫你隱瞞!你就可以如願以償跟在太子身邊……”

此時,有什麽從淩子悅的臉上滑落下來,滴滴答答落在桌上,暈成一個一個的小圈。

雲澈頓住了,原來淩子悅並不是無論他說什麽都不為所動的。

只是真的到淩子悅哭了,雲澈卻發覺自己不知道該怎麽做了。

忽然,一直低著頭的淩子悅擡起臉來,一雙眼睛亮盈盈盛滿了淚水卻又用力不讓它們落下來,鼻頭紅紅的,緊緊抿著的嘴唇看來忍受雲澈很久了。

本來張著嘴還要說什麽的雲澈頓在那裏說不出話來。

“我沒想過要跟在太子身邊!”淩子悅低喊了出來,嘩啦一下站起來。

看著她那淩厲的目光,雲澈驀地想起那時自己故意搶走她母親繡的香囊引得她拳頭相向時的情景。

而此刻,雲澈有種錯覺,淩子悅又要掄起拳頭打過來了,她瞪得圓圓的眼睛還有那不甘受辱的表情就和當初一模一樣。

但是雲澈沒想到,淩子悅只是啪啦一聲推開門跑了出去,留下他一個人呆呆地坐在那裏。

錦娘心想兩個孩子都沒吃什麽,正端了盤點心走進來,差點就被跑出去的淩子悅撞翻。

“呀——這是怎麽了!”

雲澈這才醒過神來,高喊一聲:“你敢跑!等我抓你回來要你好看!”

說完也跟著跑出去,指使宮女內侍們抓住淩子悅。

誰知道淩子悅跑的就似沒命了一般,不過一會兒就沒了蹤影,那些追在後面的宮女內侍們跑起來都扭扭捏捏,哪裏追得上撒了瘋的淩子悅。

穿過好幾個宮門,看見一池靜水和嶙峋假山。淩子悅當下想起那假山之中正好有個只容得下一個孩子的凹洞,不由多想跳過水面上的石墩,鉆進了凹洞中,抱著膝蓋藏了起來。

沒過多久,雲澈就帶著那幫宮人找到了這一塊。

“淩子悅——淩子悅——你跑哪裏去了!”雲澈的吼聲在園中徘徊,淩子悅吸了一口氣不敢呼吸。她生怕雲澈記起假山中的凹洞。

雲澈又喊了半天,沒人應答,那群宮人們爬上假山四下環顧還是沒有發現淩子悅的蹤影。淩子悅卻惴惴不安,生怕他們下來的時候發現自己。

幾個宮人隨著一名衣著高雅的女子行來。女子發絲如絹,挽於腦後,朱唇輕點,眉目如黛,目光流轉溫柔如絲,五官並沒有驚人國色,卻越看越是動人。

“阿璃!你在這兒幹什麽呢!”

“母親!”雲澈趕緊上前,托住她的手。

她正是雲澈的生母,承延帝的寵妃洛嬪。

“這樣大呼小叫的,成何體統啊!”洛嬪雖是斥責,語調中卻含有笑意。

“阿璃是在……”

假山中的淩子悅一陣緊張,就怕自己跑走這件事令雲澈盛怒一個沖動告知洛嬪。

心臟就要從前襟跳出來,淩子悅握緊了領口。

“兒臣是在與子悅玩捉迷藏呢!子悅太會躲了,兒臣找不著他,想對他說我認輸了,只能這麽喊了。就怕他不知道游戲結束了還在不知道什麽角落裏傻傻地等啊,故而高喊,驚擾了母親,是兒臣不對。”雲澈一臉真誠,倒是跟在雲澈身邊的錦娘抿著嘴一直忍住笑意。

“我就說啊,你與子悅總是形影不離,我還納悶今天怎麽人不見了呢!”洛嬪整了整雲澈的衣領,柔聲道,“你與子悅從小長大感情深厚固然是好,但你也得和其他孩子好好相處才行。”

雲澈皺了皺鼻子,自然明白洛嬪的意思。若是再遇到寧陽郡主家的雲羽年,一定要耐著性子陪她玩耍。她漂亮是漂亮,只是除了漂亮……再沒有其他什麽了。

“還是沒找到子悅,要不要我母親讓其他人也幫著你找?”

“不用不用!子悅又不傻,兒子與他約好了吃桂花冰糖糕,到了時辰他自然會回去找兒子的。”

“若是這樣,阿璃就陪母親走一走吧。”洛嬪朝雲澈伸出手來。

隨著他們一行越走越遠,淩子悅一顆懸著的心終於放了下來。但隨後她又後悔莫及。

明明忍得一時便能天下太平,自己怎麽就那麽……

現在可好了,今日即便回了雲恒候府,明日雲澈不定又會想出什麽招兒讓自己難受。

或者今晚回去後,就同父親坦白,即刻按照當初的計劃,假裝自己得了疫病早早歸天。想必雲澈就算知道是假的,也會念在往日情分上哪怕氣到七竅生煙也不會向承延帝拆穿自己。

可是如果雲澈氣不過……真向承延帝稟報真相呢?

女扮男裝已是欺君,再加上疫病裝死,那就是罪上加罪,雲恒候府死上百次都不夠用!

淩子悅吸了一口氣,緩緩從假山後面爬出來。

事到如今,只能忍了。若是明日再見著雲澈,就算他狠揍自己一頓,也要扛住。

如游魂一般,淩子悅在宮中的小徑上緩步而行。她只能自己走到宮門口,府中應該早就派了人候在那裏接自己回府吧。

“子悅!子悅!”

什麽聲音聽在淩子悅耳中都不重要了。

肩膀被一雙溫暖的手按住,淩子悅擡起頭來,雙映入眼中的是太子雲映溫潤如玉的容顏。

5、風寒

“太子……”

雲映修長的手指掠過淩子悅額角的碎發,莞爾一笑道:“子悅你怎麽了?看起來失魂落魄的。”

淩子悅張了張嘴,不知該如何回答。

雲映這才嘆了一口氣道:“莫不是還在與阿璃吵架?以往可是在那裏能看見子悅,阿璃也在哪裏啊。”

這也算是吵架嗎?一個不小心就能把全家人的性命弄丟,這早就不僅僅是兩個稚童的吵架了。

淩子悅無奈地扯起唇角,這一切都被雲映看在眼中。

“你隨我來。”雲映輕輕扣住淩子悅的手腕,將他領到了自己的寢宮。

淩子悅並不是第一次來雲映的寢宮,這裏並沒有其他人想象中的富麗堂皇,相反雲映是一個頗為低調的人。床幔是素凈的顏色,案幾邊整齊地堆放著竹簡,空氣中是清淡的雅香,不似他母親程貴妃寢宮的香氣那般甜膩。

淩子悅與雲映面對面跪坐,這還是第一次她單獨與雲映相處,對方頷首垂眉時的溫韻由眼入心,淩子悅只覺得有什麽要從胸腔裏跳出來。

蘭心將點心還有暖茶放在了案幾上。

“已是深秋了,你還穿著薄衫,遠遠看著你垂著腦袋走在小徑上,心想是不是一陣風就能將你吹走。”雲映的唇上是隱隱笑意。

淩子悅雙手捂著茶杯,被雲映這麽一說,她真覺著冷了。

“說說看,你和阿璃因為什麽而鬧不和?”雲映撐著腦袋看向淩子悅,仿佛一切之於他不過小孩子在鬧矛盾,今天傷心了說不定明天又和好如初了。

“稟太子……淩子悅……”

雲映搖了搖頭道:“子悅,這裏沒有太子只有雲映與子悅。”

淩子悅看著雲映,不甚明了他言辭中的含義。

雲映用手指指了指自己,再點了點淩子悅,“這裏只有我和你。”

淩子悅頓了頓,緩緩綻出一抹笑容來。

她的心中有太多的秘密,太重的負擔,無法對外人道又無法被雲澈理解。也許在這宮中,雲映才是最適合的傾聽者,他與世無爭,明明處於權力的高臺之上,卻始終保持本心。

“我做錯了一件事情。”

“子悅竟然做錯了事情?我還以為是阿璃在無理取鬧呢。那麽子悅做錯了什麽事呢?”雲映的表情顯得十分寬容,像是寵溺幼弟的長兄。

“我撒了一個彌天大謊,為了圓這個謊,我又撒了許多個謊去彌補……一不小心,阿璃就發現了真相……但是我只為那一件事撒了謊,其他我對阿璃所說的每一句話所做的每一件事都真心實意絕無虛假……”

“但是阿璃連你的真心也一並否認了,對嗎?”

淩子悅用力地點了點頭,眼睛裏有什麽承不住的重量往下掉。

雲映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手指伸過來,指節輕輕掠過淩子悅的眼瞼,“男兒有淚不輕彈,這樣就哭了,若是被阿璃瞧見,只怕還要嘲笑你呢!不過你會露出這樣的表情,就是說你還很在意阿璃了。你們相識多年從小一起長大,有什麽能比上這樣的情分?既然都是男子漢,你不如站在阿璃面前說清楚,堂堂正正地面對他。”

淩子悅眨了眨眼睛。確實她一直在逃避,害怕雲澈討厭自己,任由他誤解自己,以為忍受一切就能苦盡甘來,但事實上這對兩人的關系一點改善也沒有。

“只要你堂堂正正地面對阿璃,他也會堂堂正正地面對你。”

雲映的唇上駁裂開清澈的淺笑,刻進淩子悅的眼睛裏,再也無法抹平。

這是雲映的處世哲學,少了許多九曲十八彎的機關算盡,卻直接到令人無從反駁。

“我知道該怎麽做了!”

淩子悅忽然如釋重負,既然知道雲澈不會絕情到拆穿自己,那麽她淩子悅還有什麽害怕的呢?

當晚,雲澈與母親洛嬪用過晚膳之後便被錦娘送回自己的寢殿。

方才還一派恭順的表情還有不時令洛嬪會心一笑的言辭驟然沈冷了下去,雲澈的眉頭皺起,一副恨到牙癢的模樣。

“錦娘,淩子悅呢?後來你們找到她了嗎?”

錦娘的語調中毫無波瀾,“回殿下,聽聞太子在攜芳殿外的小徑上碰到了淩子悅,不僅邀淩子悅去他的寢宮玩耍,還親自將她送去宮門外。”

“什麽!她跑到太子哥哥那裏去了!怪不得怎麽找也找不見她!”雲澈沈沈地哼了一聲,隨後又想到什麽,眉梢一挑劍眉入鬢,“她怎麽能隨便跟著別人走了!她就不知道……不知道……”

“不知道什麽?”錦娘反問道。

雲澈堵在那裏不說話了。錦娘比此時的雲澈不知老練多少倍,怎麽會不明白他想的是什麽,唇角不由得掠起一抹笑。

“哼!等明天晨讀我再收拾她!”

但是,雲澈的願望泡湯了。當晚淩子悅回到高弓侯府便著了風寒,渾身發熱,流汗不止,到了第二天清晨只得向宮中告假。

雲澈晨起之後,錦娘為他梳好發髻整理好外衫,雲澈卻伸長了脖子看向門口。

“淩子悅怎麽沒來?”雲澈納悶了,淩子悅是從來不遲到的,無論天氣多麽寒冷甚至於下起瓢潑大雨,淩子悅都會早早地來到他的寢殿中。他還記得就在前幾日,淩子悅還捏著自己的鼻子大叫“阿璃起床啦”。

“今晨雲恒候府的人來稟報說淩子悅昨日外感風寒,高熱不退,只得告假。”錦娘替雲澈穿上鞋,將他扶下床。

“什麽?她染了風寒?”雲澈的聲音先是揚高,接著有低沈下來,自言自語般道,“該不會是自知理虧,故意躲在府中吧。”

於是雲澈一整天像是少了什麽般渾渾噩噩,好在今日的老師因為大雨濕滑,入宮時滑倒了摔傷了背脊,雲澈只怕要被老師責罰。

既然不用上課,洛嬪還是囑咐了要雲澈在寢殿中好好溫習,不可偷懶嬉戲。雲澈跪坐在案前,端著竹簡,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一雙眼茫然地望著淅淅瀝瀝的雨水自天而降沖刷著帝宮。

錦娘端著點心來到他的身邊,盤子裏裝著香芋糯米糍還有桂花冰糖糕。雲澈本不愛吃甜食,只是淩子悅每每在他寢宮中見到這些點心就會喜笑顏開,一雙眼睛彎成月牙的形狀煞是好看,一連能吃下五、六塊,還要帶回一些給弟弟。於是雲澈總讓錦娘多準備一些,就算自己不吃,看著淩子悅吃也是開心的。久而久之,這竟然也成了習慣。

“子悅的病好了沒啊?”不知不覺,因為生氣一直直呼其名的雲澈竟然又喊她“子悅”了。

錦娘坐在一旁縫補著什麽,低著眉道:“指不定這就是雲恒候府為淩子悅準備的脫身之計。”

雲澈一頓,側過頭來望向錦娘,“什麽?”

“這樣不是很好嗎?過上幾日,雲恒候府的人就回來稟報說淩子悅因風寒導致高熱難退,疾重不治。從此以後,就沒有淩子悅了。”

“你是說她又要騙我了嗎!”雲澈的背脊驟然挺直,看向錦娘的目光似要在她的臉上燒出一個洞來。

“殿下是願意被她騙……還是寧願她因為欺君之罪而丟掉性命呢?”錦娘沈聲問。

雲澈呆住了。

錦娘一針一線縫了過去,雲澈便一直保持那個姿勢。

良久,他才緩聲道:“我從沒打算過要將她的事情告知父皇或者母親啊……”

“但殿下想要子悅一生一世都這樣嗎?”

“那……我還能見到她嗎?”雲澈伸手按住錦娘起針的手腕,極為認真地問。

“若是這次能瞞天過海,雲恒候府定要將她藏起,殿下又如何再見到她?”

“為什麽?為什麽要將她藏起來……”話剛說出口,雲澈就意識到自己問的問題很傻。宮裏有多少人見過淩子悅,雲恒候怎麽敢冒險再帶她入宮?

“殿下也不必擔心,我看子悅等到長大之後必然亭亭玉立,雲恒候府定會為她尋個門當戶對的好人家。”

“尋個好人家做什麽?”雲澈扣住錦娘的手指更加用力了。

錦娘看了雲澈一眼,“殿下覺得尋個好人家是幹什麽呢?”

雲澈僵在那裏,緩緩松開手之後坐回原處。錦娘說的都是道理,可越是道理聽進他的耳朵裏就越是難受。

一整天,雲澈都悶在那裏,就連洛嬪來了都沒反應過來,還好錦娘為他圓場說是雲澈擔心受傷的老師。到了晚膳時,雲澈揮了揮袖子不耐煩地說:“不想吃全撤了!”

宮人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今日的膠東王到底是得了什麽魔障。錦娘示意她們都退下,將熱湯送到雲澈面前道:“錦娘派了人去雲恒候府代殿下探望淩子悅。”

“什麽?我才沒讓你那麽做呢!”雲澈一面覺得錦娘擅作主張折了自己的顏面,一面又急切地想知道淩子悅到底怎樣了。

“殿下將晚膳用完了,錦娘就告知殿下淩子悅的身體如何了。”

錦娘本以為雲澈還會說些什麽,不想他只是低下頭來用膳。

“用完了,錦娘你說吧。”

雲澈坐直身來看向錦娘。

“派出去的人回來說,淩子悅的高熱已經退了,只是還要再休養兩日。雲恒候說等淩子悅身體康覆就會送她回到殿下身邊。”

雲澈不動聲色地吸了一口氣,“哦,就這樣啊。”

“就是這樣。”錦娘恭順地回答。

雲澈冷著臉起身,“我困了,要歇息了!”

6、面對

一整晚聽著窗外的雨聲,雲澈只覺得煩悶無比,將被褥蒙住腦袋有覺著悶得慌,猛地坐起身來,發覺無事可做又悻悻然躺回去。

翻來覆去不知不覺之間,窗外的雨停了,雲澈亦終於睡著過去。

翌日,雲澈去了學堂,在以文禦武之學間昏昏欲睡,好不容易挨到放課,下意識朝自己身旁望去才想起淩子悅還在休息。

由於昨夜睡的不好,雲澈午憩時倒睡的深沈。一覺醒來時,才發覺快到黃昏了。

“錦娘——錦娘——你怎麽讓我睡了這麽久啊?”

這樣晚上就更睡不著了。

錦娘緩步而來,替雲澈穿上外衫,“淩子悅來了,一直在門外候著。”

“什麽——”雲澈這才醒過神來,“你怎麽不早說!”

“淩子悅說等殿下睡醒再說。”

“她說你就……”雲澈等不及錦娘慢悠悠的動作,自己草草穿上外衫奔至門外,果見淩子悅立於門邊,不知道等了多久。

“子悅!”雲澈想著這幾天下雨外面濕冷,拽起淩子悅的手腕將她拉了進來。

“殿下。”淩子悅一開口,雲澈就覺著不對勁了。

和之前一直忍耐自己挑釁的表情不同,雲澈讀不懂淩子悅眉眼間的沈冷和生疏。

除非在外人面前,淩子悅鮮少稱呼自己“殿下”。

錦娘退出寢殿,將門闔上。

“你……你身體好些了嗎?”兩人鬧了這許久的變扭,雲澈一時不知如何說出關心的話語。

“稟殿下,淩子悅的身體已經無恙了。”

淩子悅的遣詞用句完全就是要與自己拉開距離,雲澈瞬時心中又開始嗤啦啦燒起火來。

“餵——你到底想怎樣!你騙我這麽久我沒揭穿你,你病了我還……還派人去看望你,你還想怎樣?”

說時遲那時快,淩子悅驟然掄起拳頭,砰——地一下砸在了雲澈的臉上。

雲澈差點坐在地上,捂著被打中的地方不可思議地看著淩子悅:“你……你打我作甚!”

那一瞥,雲澈才看見了一個從來沒有見過的淩子悅。

她的表情果斷剛毅,英眉入鬢,雙眼有神就似掙紮中的小獸。

“雲澈——我今日來就是與你做個了斷!”

聽到這話,門外的宮人們正欲入內卻被錦娘攔了下來。

“你們進去作甚?兩個孩子起了爭執,不讓他們打一場是不會和好的!”

“可是……”宮人們為難,生怕雲澈受傷洛嬪追究。

“沒什麽可是,你們都下去吧,這裏有我看著。”錦娘在照顧雲澈的宮女內侍當中頗有威信,她一句話令所有人都遠遠退下。

“了斷?什麽了斷?”雲澈睜大了眼睛,哪裏見過淩子悅亮出這般陣仗。

“你我自幼相識,同窗苦讀,你不喜歡以文禦武,我淩子悅也不喜歡。你認為是非有分,應以法斷之,虛靜謹聽,還說以法為符都是狗屁!我也一向認為無為而治乃庸君!”淩子悅跨上前去又是一拳打了過來,速度極快但是雲澈卻躲了過去,“這些你都忘了嗎!這些難道是假的嗎!”

“當年凝瑤郡主和親戎狄,你我跟在她的車碾後追出帝宮,你哭喊著舍不得郡主,我又何嘗不是?我問你,為何男人在戰場上失敗了付出代價的卻是女人!你說終有一日我雲頂王朝的鐵蹄將踏平戎狄!我雲頂王朝的女子再不用委曲求全!”淩子悅側身另一拳打過去,雲澈伸手緊緊扣住,淩子悅卻咬著牙要將拳頭收回來,“這些你都忘了嗎?在殿下的眼中這些也是假的嗎!”

雲澈心中動容,直想將淩子悅緊緊抱住。

怎料淩子悅另一只手猛地推向雲澈面門,掙脫開來,她的臉頰緋紅眼神篤定,“淩子悅為了有朝一日能與殿下馳騁沙場而苦習騎射,殿下也忘了嗎!”

“子悅!”雲澈此刻真真後悔了,淩子悅所說句句戳進他的心窩。

“殿下如果覺得這些都是假的,那麽淩子悅無言以對。淩子悅命不足惜自會了斷!但求殿下放雲恒候府生路,淩子悅感激不盡!”

話音剛落,淩子悅的臉上狠狠挨了一個耳光,響聲久久不絕,臉頰頓時紅腫了起來。

“你說什麽!你把剛才的話再說一遍!”

一直氣勢被淩子悅壓制的雲澈忽然怒吼出聲,這一下倒是將淩子悅震住了。

雲澈上前,拎起淩子悅的衣領,雙眼之中怒火沸騰簡直要將淩子悅焚燒殆盡,這是淩子悅生平第一次見到如此震怒的雲澈。

“你要是再說什麽‘死不足惜自行了斷’,我就一定會讓雲恒候府給你陪葬!”這句話,雲澈是從牙縫中擠出來的。

“你……你是什麽意思?”一切轉的太快,倒是淩子悅回不過神來。

雲澈瞪著淩子悅卻不說話。

“你……你是原諒我了嗎?”淩子悅歪過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