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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真相 不會覺得親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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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光下, 她的手臂白得炫目,還有著明顯被熱水燙過的紅痕。

發覺闖禍的小二連聲道歉:“對不住,客官, 您怎麽樣?”

劉雲呆楞在原地:“你……”

這邊動靜不小,連棲霞郡主一行人都循聲看了過來。

沈纖纖心說不好,偏偏手還被劉雲緊緊握著。她用力抽回:“我先回房。”

唯恐引起棲霞郡主等人的註意, 多生事端, 她低下頭匆匆上樓。

劉雲怔怔地看著自己的手, 陡然回過神來, “誒”了一聲,推開店小二,大步追了上去。

棲霞郡主方才不過是無意間匆匆一瞥,整個身子都禁不住發抖起來。

她拽著丈夫的衣袖,面色慘白:“你剛才看見沒有?”

“什麽?”

“她的手臂, 剛才那個人的手臂啊!”棲霞郡主聲音尖利,帶著若有若無的顫音。

昌平侯心裏一咯噔, 臉色微變。

方才有人燙到,他也看了。離得很近, 他隨意一瞧, 見那人手臂肌膚似雪,與臉龐膚色大不相同。

但這並不是最重要的, 重要的是他看到了那人手肘處的印記。

“她手臂上紅色的,紅色的印記!”

昌平侯心中發酸, 低聲道:“燙到了會有紅色印記很正常。”

“不是,不是……”棲霞郡主眼眶含淚,連連搖頭,“不是這個, 她手臂手肘那裏,萱草。是庭萱回來看我們了嗎?”

她說著就要跟上去。

昌平侯臉上血色褪盡:“你也看到了?真是萱草胎記?”

棲霞郡主緩緩搖一搖頭,淚水像斷了線的珠子,從她眼角滑落:“我忘了,庭萱已經沒有了。可能只是巧合,是巧合。我的庭萱已經沒有了。”

昌平侯心狂跳著,攥住妻子的手:“你確定你沒看錯?”

其實他剛才也看到了,他只當自己眼花,不敢相信是真的。

但是一人看錯也就罷了,怎麽可能兩人都看錯?還看錯的一模一樣?

再一想那個人年紀甚輕,一個猜測登時浮現在他的腦海。

昌平侯轉頭問店小二:“剛才那兩個客人,住在哪間房?”

店小二被他們這模樣嚇到了,哆哆嗦嗦:“地字一號和地字二號。”

“你照看一下郡主,我去去就來。”昌平侯將妻子交給丫鬟照拂,自己則吩咐店小二,“在哪裏?帶我去。”

——

沈纖纖不知道樓下發生了什麽,她一回房間,就迅速用擼起衣袖,用銅盆中的冷水清洗手臂被燙到的地方。

好在這熱水不是現燒的,已出鍋一段時間了。水不算滾燙,並未真正燙傷,但紅通通一片,看著也很嚇人。

浸泡在冷水裏,沈纖纖感覺疼痛稍減,不再那麽熱辣辣的疼了。

拉赫

她長舒一口氣,一顆心怦怦直跳。

忽然,“篤篤篤”的敲門聲響起。

劉雲站在門外,艱難開口:“沈……”

沈什麽呢?

紮耳洞,沒喉結,故意把雪白的肌膚塗得烏漆嘛黑。平常兩人相處時,格外排斥他肢體接觸……

他再傻,這會兒也漸漸回過味了,他護送了將近半個月的小兄弟,極有可能是個姑娘。

劉雲抿了抿唇:“沈姑娘,對不起啊,剛才我……”

話說到一半,緊閉的門突然被打開。

沈纖纖低聲道:“別站在門口,進來說話。”

她自忖掩飾得成功,凡是露出來的地方,都塗了黑粉。可惜冬季穿衣多,她疏忽大意,沒把手臂也給塗黑。

現在後悔也遲了。

沈纖纖一把將劉雲拉進來,又掩上了門。

劉雲一動也不敢動,一雙眼珠子滴溜溜亂轉,極其局促:“那個,你其實是……”

“劉大哥,你有燙傷藥嗎?”沈纖纖低聲問。

她記得劉雲出門在外,常備的藥膏極多。

“有的。”劉雲伸手去懷裏摸,小心遞給她。

沈纖纖低頭抹藥時,劉雲視線亂瞟,不敢直視。

冰涼的藥膏塗抹在肌膚上,涼絲絲的。

“但願剛才的事情沒人看到。”沈纖纖心中不安,她明白這事兒不怪劉雲。

他是關心情切,而且也不知內情。

劉雲有些忸怩:“其實真看到也沒什麽……咱們清清白白的。”

不就是認出她是姑娘,怕人胡亂猜測他們的關系嗎?

他們行得正坐得端,有什麽可怕的?

沈纖纖正要說話,敲門聲再度響起。

劉雲頓時緊張起來,夜間孤男寡女在一個房間裏被發現,是不是不太好?

沈纖纖心裏一緊,沈聲問:“誰啊?”

“客官,剛才不小心燙傷了您,東家讓我來給您送燙傷的藥膏。”小二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不必了,我已經抹過藥了。”

沈纖纖將剩餘的藥膏還給劉雲。

門外,小二沖昌平侯搖一搖頭,示意自己也沒辦法。

昌平侯擰了眉,走上前去:“不知姑娘能不能開門,在下看姑娘,像是一位故人。”

沈纖纖雙目圓睜。

她聽出了昌平侯的聲音。

難道真的給他們夫婦認出來了嗎?

不會把她扭送回京城吧?

要不她幹脆來個抵死不認?

劉雲沒有錯過她臉上一閃而過的驚慌,連忙問:“怎麽了?”

沈纖纖努力維持冷靜,壓低聲音:“劉大哥,我們現在逃吧?”

她指了指窗子,用氣聲道:“跳窗逃走?”

“不至於吧?你來真的……”

劉雲話未說完,門外的昌平侯聽不見聲響,已耐心耗盡,肩膀猛地向門撞去。

原本掩著的門,經他這麽一撞,立時打開。

劉雲上前一步,站在了沈纖纖身前,將她擋得嚴嚴實實,語氣不善:“你要幹什麽?!”

沈纖纖雙目微闔,心想,完了。

只能祈求這對夫婦認不出她了。

昌平侯目光灼灼:“姑娘,不問自來,破門而入,實在是抱歉。只是在下有一事不明,還請姑娘解惑。姑娘左手手肘處,是否有一塊類似萱草的紅色胎記?”

此言一出,沈纖纖頓覺意外。咦,不是認出她了嗎?

她悄然松一口氣,下意識看向自己左臂。她的手肘處確實有一塊胎記,紅色的,像花一樣。

除了她和蕭晟,應該沒人知道她這裏有胎記。

如果不是在這種情況下,她大概就會細問清楚。但眼下這情況,明顯不適宜。

她並不想跟任何人有過多牽扯,對於這胎記的來歷,也沒太大興趣。

沈纖纖略一思忖,斷然否認:“沒有。”

劉雲疑惑地看了她一眼,動了動唇,沒有說話。

聽到她說“沒有”,昌平侯眸中閃過失望之色。他不死心,又問:“能不能給我看一眼?就一眼也行?我知道這個請求很失禮。或者給我夫人看看?給嬤嬤看看也行?”

沈纖纖站在劉雲身後,看不到昌平侯的神色。

劉雲卻看得清清楚楚,這個年約五旬的男子眼眶微紅,一臉祈求之色。

見此人跟自己父親年紀相仿,劉雲心裏忽的閃過一個念頭,爹要是還活著,大概也是這個年歲。

沈纖纖與昌平侯來往不多,聽他這般語氣說話,心下微覺觸動。但眼下不宜多事,她啞聲道:“你讓誰看也沒用,我手上只有燙傷,沒有胎記。”

“那,既然沒有,能不能給看一下?”昌平侯穩了穩心神,“姑娘若願意給家中女眷看一眼,我願出黃金千兩。”

對方越不肯,他心裏的疑雲就越濃。

劉雲瞪大眼睛,黃金千兩,這輩子都吃喝不愁了。

沈纖纖依舊拒絕:“我難道缺那一千兩嗎?”

她心裏隱約有種預感,如果真給他們看了,會帶來不少麻煩。

見她執意不肯,昌平侯焦躁又無奈:“既然姑娘執意不肯,那在下只能失禮了。”

他話未說完,已搶將上前,一把將劉雲扯開,“刺啦”一聲,扯下沈纖纖左臂半幅衣袖。

昌平侯是功勳之後,少年習武,多年來本事不曾落下。

這一切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

身手矯捷的劉雲立刻反應過來,一拳打向昌平侯的臉頰。

他下手極重,昌平侯不閃不避,吃了他這一拳。嘴角登時腫起,還滲出了血。

被這樣狠狠打了一下,他非但不惱怒,反而哈哈大笑起來。

笑著笑著,就有淚水自眼眶流出。

他的視線有些模糊,但他看得清清楚楚,這個刻意掩飾的姑娘,手肘處確實有一個萱草形狀的紅色胎記,同他記憶中分毫不差。

不是相似,是一模一樣。

“是真的,是真的啊!真的有!”

沈纖纖雙目微闔,手足發涼。

事已至此,她再抵賴否認也是徒勞。她只低聲道:“是真的又能怎樣?一個印記而已。”

“這不是普通的印記,這是你生來就有的胎記。你今年多大了?你是哪裏人?”昌平侯試圖從她塗得黝黑的臉上還原出她的真實外貌。

然而細看之下,他又是一驚,低呼出聲:“是,是你!怎麽是你?!”

盡管面前女子容貌經過刻意掩飾,但他近距離認真端詳,又怎會認不出這是他名義上的義女?

十六七歲,來歷不明的孤女,兗州長大,同樣位置的同樣胎記……

種種線索串在一起,眼前之人的身份已呼之欲出。

昌平侯腦子轟然一響,無聲地張了張嘴,好半天天才道:“天吶,天吶……”

沈纖纖的心漸漸沈了下去:“你認錯人了。”

劉雲一臉警惕,擋在她身前。

沈纖纖撿起衣袖,勉強蓋住手臂。

昌平侯踉蹌著向前走了幾步,老淚縱橫:“我怎麽會認錯呢?你是我的女兒,是我失散了十六年的親生女兒……”

沈纖纖心內驚疑不定。她與昌平侯打過幾次交道,印象中對方一直處變不驚,還是頭一次見他這麽失態。

親生女兒?怎麽可能?

劉雲更是目瞪口呆。

此時,棲霞郡主已略略平靜一些,在嬤嬤等人陪同下走上樓。

昌平侯回頭瞥見她,神情難掩激動:“是我們的女兒,是庭萱,她是庭萱!”

棲霞郡主不覆先前那般情緒激烈,聞言皺眉:“你糊塗了,庭萱已經沒了……”

“那個庭萱是假的,是我從育嬰堂抱回來的。”

昌平侯有個秘密,從來都不曾告訴任何人。

直到這時才原原本本說了出來。

十六年前,他生母重病,攜妻兒連夜奔赴宛城老家。途中棲霞郡主和庭萱雙雙染恙,不能趕路。而他母親則情況嚴重,恐不能見最後一面。

因此他不得不將隨行人員分成兩路。一路隨他和兩個年長一些的兒子先行回去。一路留下來陪著棲霞郡主和才三個月大的庭萱。

誰料想,棲霞郡主一行人在邯鄲附近遇見匪盜,奶娘抱著庭萱和其餘人失散。

後來他們找到了奶娘的屍首,而庭萱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棲霞郡主擔憂自責,重病不起,每日以淚洗面,精神恍惚。

昌平侯自責懊惱,無奈之下,從育嬰堂抱回來一個和庭萱差不多大小的女嬰,謊稱庭萱被找到了。

庭萱剛生下來,左臂手肘就有一個狀似萱草的紅色胎記。

抱來的女嬰手臂幹幹凈凈,並無胎記。昌平侯找人用特殊藥水仿制了一個。

雖然後來印記褪去,但棲霞郡主只當是隨著孩子成長,胎記漸消。況且他特意找來的孩子,眉眼間與妻子有三四分相似。

棲霞郡主多年來並不生疑,只將滿腔疼愛傾註於這個失而覆得的女兒。

可惜“庭萱”短命,不到十歲就因病去世。

失而覆得,得而覆失。

棲霞郡主一度崩潰,好幾年才勉強從喪女之痛中走出來。

昌平侯不敢向妻子袒露真相,怕給她希望後再讓她絕望,只能寬慰妻子,事事依順,同時暗地裏一直派人尋找。

可是人海茫茫,哪能輕易找到?

這十幾年來,他內心一直煎熬,以為終生都再難與女兒相見。

沒想到兜兜轉轉,女兒竟然早就出現在他們身邊了。

昌平侯說完當年舊事,棲霞郡主已泣不成聲:“不,怎麽會?庭萱她……”

可她有種直覺,丈夫說的是真的。

她自己生的女兒,身上有什麽印記,她最清楚。

庭萱被找回來後,胎記沒幾天就慢慢淡了,直至消失不見。她也曾遺憾過。而且她隱隱約約感覺丈夫對庭萱雖好,可總像是隔了一層。

現在丈夫告訴她,那個庭萱是假的。她真正的女兒是……

棲霞郡主將視線轉向了沈纖纖,心中懷疑、激動、興奮、震驚、懊悔、心疼……多種情緒交織,半晌才說出一句:“你,你是我的女兒?”

往事一幕幕浮上心頭,她呆滯了許久,鋪天蓋地痛苦包裹了她。

這怎麽會是她的女兒呢?怎麽就偏偏是她的女兒?

沈纖纖站在劉雲身後,心情格外覆雜。

她從小和爺爺相依為命,幼時也曾幻想有爹娘疼愛。稍大一些後,對父母就沒有期待了。

有爺爺就足夠了。

第一次認沈明通夫婦為義父義母時,對方聲稱把她當親女兒,她當時不到十三歲,不免有些希冀。

為了做好沈家養女,她收斂秉性,苦學三年琴棋書畫,一心想做個符合他們期待的女兒。

可惜後來發覺他們收養她,是因為她的外貌,是要將她獻給魯王。

這情分自然也就斷了。

再後來,皇帝下旨讓昌平侯夫婦做她的義父義母。

知道對方不情願,她也無心高攀。雙方一直這般淡淡的,不大來往。

現在居然對她說,昌平侯夫婦是她親生父母?

沈纖纖第一反應就是不可能。她搖了搖頭:“不是,我和你們長得不像。”

一個胎記而已,做不得準。

認出了她的嚴嬤嬤突然插口:“是不像郡主和侯爺,但是身段氣度,頗有夫人年輕時的風采。”

棲霞郡主陡然一驚。

是了,嚴嬤嬤是她身邊老人,見過她的生母。

很早以前嚴嬤嬤就說沈氏女像她母親,那時她非常抵觸這個被迫收下的女兒,又嫌其出身低微。

其實不僅僅是低微的關系,家世清白的尋常女子,她也不會嫌棄到這種地步。

她聽聞沈氏是兗州富戶養女,妖嬈嫵媚,攀附上晉王,心裏不自覺就將其視作家姬之流。因為京城裏大戶人家收養女獻給權貴的太多了。

庭萱命途多舛,過得不好,她竟然不是心疼憐惜,而是嫌棄輕視,還一而再再而三地將其推得遠遠的?

一回想起來,棲霞郡主就後悔不已,繼而生出濃濃的心疼。

她的女兒,本該金尊玉貴,被她呵護著長大。卻流落在外,自小孤苦,過著那樣的日子,還被她輕賤。

天啊,從第一次見面起,她都對她的親生女兒做了什麽?

她怎麽可以那樣對待庭萱?

“你是不是怪我以前對你不好?我不知道,我是真不知道。我會補償你的,我一定會補償你……”

棲霞郡主上前就要拉沈纖纖的手,被她躲開。

沈纖纖搖一搖頭:“我沒怪你。”

棲霞郡主對她而言,不過是一個不喜歡她的名義上的義母。從始至終,她都很清楚雙方之間的關系,哪會心生責怪?

當然,也不會覺得親近。

她心裏亂糟糟的,現下更頭疼的是另外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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