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同穴

眼看過年了，有的人卻過不去了。

臘月二十四這天，市裏到處充滿了過年的氣息。超市裏放著歡快的歌曲，車站裏都是擁擠的人流，有人陸續回來，有人陸續離開。

就在人們歡天喜地過小年的時候，範雲卻咽下了在這人間世的最後一口氣。

就像醫生說的，範雲的病，運氣好的話能撐到明年，可病情一旦惡化，身體的破敗猶如敗絮，摧枯拉朽，無可救藥。

最後的幾天裏，範雲僅靠幾瓶高蛋白吊命，可還是吊不住了。

範雲走了，終於走了。

方遠抱著母親，懷裏的身子又輕又瘦，就像一片枯葉，似乎隨時都能被風吹走。

對於這一天，大姨早有準備，方遠也早有準備，可真的來了，還是讓人痛徹心扉……

母親臨走那兩天一直昏迷，沒有留下任何話語，也再也沒有一刻的清醒。

方遠不知道母親在離開的時候，對這個世界，對他這個兒子，有沒有最後的留戀，有沒有一句怨言……

喪葬的流程，方遠什麽都不懂，都是大姨在幫忙張羅著。

還好母親早在老杜健在的時候，就已經在龍泉寺買好了墓穴，早早地把身後事安排好了。

方遠只是打開電腦，從裏面找了母親最好看的一張照片，去照相館放大了，當做遺照。

母親一輩子精致講究，臨走也要幹凈漂亮。

葬禮很冷清，母親生前沒有多少朋友，也沒有太多家人。

舅舅偏癱在床，趕不過來，出席的只有大姨一家人，再有就是小月和楚曼曼了。

母親的葬禮，方遠沒有告訴父親，既然他缺席了大半生，那麽就繼續缺席下去吧……

方遠甚至連小月都不想告訴，接二連三的，他不想再叨擾她了，可是大姨堅持通知了小月。

畢竟，要讓孩子來送送奶奶。

很快，小月來了，帶著兩個孩子。

二寶對生死之事還有些懵懂，琳琳卻已經懂事了，見到失魂落魄的方遠，當即就哭了起來。

琳琳快六歲了，已經掉了一顆門牙，哭的時候咧著嘴，露出那顆缺失的門牙，顯得有些滑稽。

方遠看著琳琳，想起母親以前帶琳琳的時候，嫌棄她的牙不好，說等將來換牙的時候，一定要把掉下的乳牙收好，丟在高處。

這是他們小時候的習俗，只是如今——母親再也看不到了。

火化之前，方遠看了母親最後一面。化妝後躺在冰棺裏的母親，看著熟悉又陌生，方遠知道，他們母子終究是天人永隔了。

在協議上簽完字，看著母親的遺體被推進火化間，他的心中空空蕩蕩，絲絲裂痕悄悄升起，痛的渾身麻木，將近窒息……

此時此刻，方遠自己也分不清，這是心理之痛，還是病理之痛……

無所謂了，不管怎樣，他都要挺住，把母親的身後事忙完。

在殯儀館的一整天，直到走完所有流程，方遠都沒有哭，因為已經沒有了眼淚。

他知道，母親走後，自己再也不是一個孩子。

——

公元2018年2月14日，農歷臘月二十九。

宜：祭祀、祈福、入殮；忌：嫁娶、移徙、會友。

範雲入葬這天，南京下起了小雪，雪花裹著冰粒飄了一天，溫度降到冰點，兩個孩子都凍哭了……

這天，墓園來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周旖旎。

因為母親生前很喜歡她，周旖旎也經常問起母親的病情，方遠覺得有必要知會她一聲，沒想到眼看到了年底，她還是趕來了。

女人做了母親，似乎就柔和了很多，兩年不見，周旖旎變的穩重了不少。

她一襲黑衣，面色沈重，對於範雲的離世，她也是百感交集……

而看著方遠身邊站著楚曼曼，小月和方遠形同陌路的時候，周旖旎心頭更是有說不出的滋味……

只是，瀟瀟寒風裏，生離死別前，一切都變成無言……

——

上香，禱告，磕頭，燒紙，一切都很順利。

幾年前選的穴位，現在看來真的很好。

一座蒙古包式的塔陵，五面墻上12層骨灰櫃，有單穴，有雙穴。

母親選的是單穴，她本想和老杜葬在一起，但是杜家兒子不同意，就單獨買在了隔壁。

陵外山明水秀，風景優美。

當初，方遠陪母親來看老杜的時候，他還想過要不要在旁邊的塔裏買個雙穴，將來他和小月也葬在這兒，與母親就在隔壁。

這樣，等最後大家都走了，就能陪伴媽媽，一家人聚在一起。

後來，因為什麽耽擱了，沒急著買，便沒有買成……

現在看來，可能不需要了。

站在塔陵前，方遠緊閉雙眼，想著六個字：生同衾，死同穴。

幾千年了，有多少人念著這六個字，在這世上走過；

又有多少人，緊緊牽著的手，半路又放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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