觸景傷情

從墓園出來，大家各自告別。

周旖旎回了北京，楚曼曼回了學校，大姨不想方遠留在南京觸景傷情，就勸方遠跟小月回林家灣過年。

“小遠，跟小月回去吧，守著孩子們，一家人過個團圓年吧！”

方遠看了看孩子，又看了看小月，笑容淒涼。

對他來說，母親走後，再無團圓。

“我哪兒也不去，就待在南京，等我媽過了頭七再說。”

“城裏不比家裏，也沒那麽多講究了，再說你這身體剛好點，一個人能行嗎？”

“沒事，現在也不熬夜寫稿，也不照顧病人，就想休息幾天，順便把家裏收拾一下。”

“那我和孩子們陪你吧，都留在南京。”小月還是不放心方遠一個人。

基地那邊她已經提前安排放假，眼下一切都以南京這邊的事情為重了。

“算了，你帶著孩子回去吧，這兒挺冷的，家裏啥也沒有，保姆也走了。”

“要不去大姨家吧，人多熱鬧點。”大姨勸著方遠。

“不了，哪兒也不想去，最近太累了，就想一個人靜一靜……”

既然方遠這麽說，小月也不好再堅持什麽。

兩人如今已經離了婚，她也不知道自己該以什麽身份留在南京。

也許方遠還在怪自己當初沒有照顧範雲，臨走也沒能趕上見孩子們一面……

今天的葬禮上，他沒怎麽和她說話，也許心裏還是有怨的吧。

不過，琳琳不舍得離開爸爸，她一直拉著方遠的手，要爸爸跟她們一起回去。

方遠只得忍著淚，蹲下來安慰著女兒。

“琳琳，等兩天，爸爸把這邊收拾一下就過去陪你……”

“行了行了，不管是在哪兒，一家人在一起就好，要不小月就帶著孩子先住下吧。”

趁著孩子哭鬧，大姨在一邊圓場，小月這才帶孩子們留了下來。

——

黃昏時分，雪稍微下的小了點，路上輕飄飄的一層白。

方遠和小月帶著兩個孩子回到家裏，推開門，地板上一片狼藉，冰箱裏空空如也。

小月剛開始收拾東西，孩子們又嚷嚷著餓了，她只得先下樓去買些吃食……

方遠精疲力盡的倒在了沙發上，看著母親的遺像，心下愴然。

據說，頭七這天，逝者會回魂，會回到家裏再看親人一眼。

因為方遠最後沒能和母親說上話，他總覺得，母親會在頭七這天回來見他。

可是，母親的家究竟在哪裏呢？是柳樹鎮小學？還是老家早已拆遷的金領花園，還是南京這座沒有產權的房子？

想想母親這一生，也是可悲可嘆……

因為孩子還在，方遠不想自己沈浸在悲傷裏，為了消磨時間，他開始收拾屋子。

他從沙發裏掃出一堆以為丟失了的東西，鑰匙，戒指，硬幣，U盤——掃著掃著，方遠真怕把小時候的夢也掃出來……

很快，小月回來了，她煮了一鍋熱騰騰的排骨湯。

一碗熱湯下肚，方遠才覺得自己這些天飄忽冰冷的生活有了點煙火氣……

折騰了一天，孩子們又冷又困，這一晚，方遠讓小月帶著孩子們睡在主臥，他則住在書房。

母親的房間，暫時還空著，誰也不想去觸景傷情。

收拾書房的時候，方遠發現了那個小木箱。

自從那年離婚，小月把它還給他，他就再也沒有打開來看。

如今打開來，裏面裝著他們以前的信件，初中的磁帶，還有後來的離婚證……

那些磁帶大都是周傑倫的，有那首他年少時最喜歡的《聽媽媽的話》。

在遇到小月之前，媽媽就是他最想保護的女人；

在愛上小月之後，媽媽卻成了他和小月的敵人……

想起離婚那天的雨，下的真大啊……

回憶湧上心頭，胸口憋悶而沈痛，他柔弱不堪的心肺，頓時難受的喘不過氣來……

其實他知道，這幾天小月是擔心他，憐憫他，才會留下來照顧他……

躺在床上，瞪著眼，閉著眼，翻過來，翻過去，他怎麽也睡不著……

直到清晨時分，方遠看到雲的邊緣慢慢染上金黃色，看著天際緩緩變亮，看著朝陽從雲間出來……

天亮了，他終於睡著了——他終於夢到了母親。

母親依舊是三十幾歲的樣子，衣著光鮮，榮光滿面，在雲海那端望著他笑……

方遠悠然醒來，眼淚終於滾出眼眶，胸膛裏壓抑了好幾天的悲傷，隨著嗓子裏的一聲嗚咽，轟然破開心臟，奔流在血液……

方遠心口一陣鈍痛，差點暈了過去……

剛起床準備做早飯的小月看到方遠臉色不對，趕緊開車把他送去了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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