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外面轉了一圈, 沒瞧見什麽稀奇東西，倒也沒出意外，不過看到沒有特殊情況發生, 林念嶼的目的已經達成，便指揮著秦隨風往回開。

不巧的是，回去途中雪又重新落了下來，原本還算明朗的正午天色立刻又變得灰蒙蒙的, 即使車裏開了空調，那股子衰敗的冰冷還是直往人骨頭縫裏鉆。

秦隨風打開雨刮器, 擋風玻璃上重覆起灰白雪花的落下與被刮去的過程。富有節奏的刮擦聲和車輪碾過積雪的吱呀聲夾雜在一起，林念嶼垂下眸子，忍不住將下半張臉埋進了高領中。

秦隨風看了他一眼, 將車內的溫度調高了些，又伸手輕輕扯下他的高領。

“不要擋著臉，到時領子被打濕了, 又該不舒服。”

林念嶼咯咯笑了兩聲，他側過頭, 昏暗車廂裏琥珀色的眸子像是在發光，打趣道：“你好像那種大家長哦。”

秦隨風懶得搭理他，將高領往他下巴後方一塞，不說話了。

自從剃過一次寸頭，秦隨風就習慣了這種清爽又好打理的發型, 短發會更加突顯出他面部硬朗淩厲的線條，看著男人棱角分明的側臉，林念嶼也不敢過多造次。

他吐了吐舌頭, 視線回到前方, 灰白幹燥的雪花在雨刮器的擺動下倉促地旋開, 視野裏逐漸出現了熟悉的建築物。

白色SUV車速稍緩，恰好在校門打開的同時駛入，時間扣得分毫不差。

車輪碾過熟悉的路線，林念嶼眨了眨眼，坐直了身子，“唔……到家了。”

他們這回出門雖沒幹什麽事，卻是閑逛了許多地方，再加上雪天地滑車開得慢，竟也結結實實地花了三四個小時。

外頭下起雪，天色本就晦澀難明，兩人也是下車後回到食堂，看到林婉幾人已經在後廚忙活起來，才意識到天色已晚。

“竟然過了這麽久。”林念嶼摸了摸鼻尖，瞪大了眼睛。還沒等他反應過來，身上的外套和帽子就被秦隨風脫去了拿到一邊，抖落上頭的殘雪。

食堂裏開著暖氣，若像林念嶼這般不動作，沒一會兒身上的雪就該化成水淌進衣服裏了。

“謝了。”青年反應過來，拍了拍秦隨風的胳膊，卻不等人家回覆，又一溜煙鉆進後廚。

男人看著他風風火火的模樣，只是無奈地搖了搖頭，順手又將對方的外套掛了起來。

天色昏暗，後廚早早開了燈，大家穿著圍裙各司其職，只偶爾搭腔。燈光是偏黃色的，打在每個人身上，給他們籠上了一層暖融融的光暈。林念嶼倚在門邊，一時不想出聲打攪這副場景。

大聖作為監工，是第一眼瞧見他的，原本趴在桌角的胖橘站起身伸了個懶腰，尖銳的爪子在肉墊之間隱隱約約一閃而過，又搖著尾巴嗲嗲地沖他叫了一聲。

聽見貓叫，林婉立刻擡眼，一看見門口的林念嶼，臉上下意識地就有了笑意，“回來啦？”

“嗯！”林念嶼也彎著眼重重點頭，“回來啦。”

他原是想幫忙的，卻被林婉推了出去。

後者摘下手套，有些心疼地摸了摸林念嶼凍紅的耳尖，搓了好一會兒後，才意識到面前的已經不是從前會扯著嗓子喊冷的小男孩。

她下意識地想抽回手，卻讓林念嶼快了一步。

青年伸出手覆在林婉的手背上，側過頭，用臉頰主動貼向對方的手心，喟嘆道：“好暖和。”

食堂大廳只開了三分之一的燈，遠不及後廚明亮，林婉看到林念嶼半身站在昏暗中，一張臉卻在燈光下。與自己如出一轍的琥珀色眸子熠熠閃光，流動著的是自己看不清的覆雜情緒。

她心中不知為何脹得發疼，眼鼻都一並酸澀了起來，動了動唇，良久也只輕嘆了一句。

“傻小子。”

林念嶼皺了皺鼻子，難得沒有趁機撒嬌賣癡。這一刻，母子倆的情緒都被無聲牽動著，還是林婉率先抽離出來，將對方往反方向一推，自己一聲不吭地回了後廚。

林念嶼欲言又止，腳步還沒跟上，卻讓秦隨風一個搭肩給勾走了。

男人結實的胳膊往自己身上一壓，林念嶼一個從頭到腳的激靈，原本百轉千回的心思瞬間忘卻了。

他下意識地微聳肩膀，倒不是刻意要掙脫的姿勢，不過秦隨風也順勢將自己的胳膊放了下去。

林念嶼的視線追了過去。

卻見對方眼睛黑白分明，尾端微揚，眼神清泠自持，全不似剛才動作的輕浮。

“怎麽了？”林念嶼有些莫名。

秦隨風托著他的背，將他朝窗戶的方向輕輕一推，男人的聲音像窗外洋洋灑灑的雪一般，冰冷又理智地響起。

“別為無法改變的過去苦惱。”

言語間，秦隨風的眼神捕捉到了林念嶼倒映在玻璃窗上的眼睛。後者卻有些躲閃，倉促避開了，“你又不懂。”

秦隨風不慌不忙地收回視線，看向昏沈的天。

“我未必懂，但我清楚，總是糾結過去，困住的不只有你，也會讓你身邊的人陷入痛苦當中。婉姨沒有經歷過，但每次看到你沈浸在這種情緒中無法抽離，她會陷入更深的內疚和無力感中。這不是你想看到的。”

林念嶼忍不住攥緊了拳頭。

是啊……沈湎於回憶並無益處，自己何其有幸能得到重來的機會，如果因為已經被覆蓋的時間線而惶惶不可終日，自己又怎麽能保護好身邊人，經營好這一世呢。

林念嶼幡然醒悟，“我知道了，謝謝你，我……等一下！”

他意識到了什麽，猛地擡起頭，與玻璃窗上秦隨風的倒影對上視線，隨即眼睛一瞇，重覆了一遍男人剛才的話，然後篤定道：“你知道了。”

秦隨風略一挑眉，向來不茍言笑的臉上也流露出一絲意氣風發的神色，“很難不知道。”

林念嶼還想再說什麽，就被Lucas叫喚吃飯的聲音打斷。秦隨風順勢拉了他就往回走，像是怕他不高興，邊走邊回頭看他，見後者一副氣鼓鼓的模樣，笑意更甚。

林念嶼本來還有些小脾氣，見對方難得展顏，竟然當即便洩了大半，再一想秦隨風也並未故意試探，實在是自己不懂偽裝，更何況他們也算經歷種種，已經彼此依賴，互相信任，即使知道了這秘密，也不是什麽大事。

他這樣寬慰自己，還不等落座，氣已全消了。

這樣三餐規律的日子又過了幾天，外頭積雪愈厚，凍得人不可開交。即使食堂也能供暖氣，大家甚至不想經歷從宿舍樓走到食堂的那一段室外距離，再加上天冷下來身子容易乏力，大家更樂意起床後在宿舍樓裏隨意開個小竈。

但林念嶼和秦隨風兩人到底是年輕坐不住，再加上本身作為異能者，他們抗寒的能力就要強些，這些時日無法外出，他們便趁雪停的間隙，在校園內四處逛逛。

清源中學雖比不上東部地區的學校，但作為當地數一數二的高中，也是設施齊全。

不過到底只是學校，再加上室外積雪甚厚，兩人找不出其它娛樂活動，只偶爾去致遠樓三樓的圖書館待上會兒。

清源中學的圖書館裏甚少閑書，往往是秦隨風在認真翻閱，而林念嶼只是跟著在一旁消磨時間罷了。

圖書館也不大，從入口進去，一左一右都列著書架，中間則空出一部分擺放了桌椅供學生使用。

秦隨風挑好書後，會隨意地靠在書架上便開始翻閱，而林念嶼最喜歡手指逐一劃過列得整齊的書脊的手感，偶爾也會抽出一本來走馬觀花地掃一遍，但沒過多久心思又飛得遠遠的，轉而去好奇秦隨風正在看什麽。

他發現男人很愛閱讀，在車上的時候便寡言少語，時常捧著kindle，一坐就是半天。

而林念嶼恰恰相反，他從小是個坐不住的性格，中學時只看學校推薦書單，上大學後也只能因為學業需求而靜下心讀些論文，再多是不行了。

如今更是變本加厲，不僅自己不看，還喜歡打擾別人，總圍著秦隨風轉，一會兒盯著男人的側臉，一會兒又翻人家的書，發出些窸窸窣窣的響動。

秦隨風有些忍無可忍，他揉了揉眉心，將書合上，語氣很是鄭重，“林念嶼，不想看就出去。”

他倒不是有多在意手裏這本書，只是下意識覺得頑劣的小孩需要管教，林婉顯然是個溺愛孩子的性格，便只能由自己來做這個惡人。

秦隨風原以為按著對方的性子，難免要與自己嗆上幾聲，沒想到林念嶼只是“哦”了一聲，便有些沮喪地垂下腦袋，走了半圈繞到書架對面，也抽了本書坐下看了。

秦隨風一怔，心裏便生出後悔之意，餘光看著他垂頭喪氣的模樣，懷疑自己剛才的語氣太過。

管教小孩也要循序漸進，不然碰到性子敏感的，立刻就要和自己離心。

秦隨風還在猶豫要不要開口道歉，身體已經很誠實地往對方的位置側了側，就見林念嶼拿著本書坐在墻邊，低著頭也是像模像樣的。

男人動作一頓，心驟然變得更軟。

不忍開口打破這一寧靜，秦隨風退回到原來的位置，可書頁上晦澀的文字已經進不去他的眼裏，腦子亂哄哄的，簡直比喪屍過境後的街道還要雜亂不堪。

他又翻了十幾頁，終於忍不住了，快走幾步到林念嶼身前，“天快暗了，我們……”

聲音戛然而止，秦隨風發現林念嶼坐在書架深處的小凳子上，整個人縮成小小一團，下半張臉掩在淺色高領後，腦袋有節奏地一點一點，儼然是困得睡著了。

這幾日難得天氣好，偶爾放晴，如今正趕上落日時分，餘暉透過林念嶼背後暖色的玻璃窗，照在了他的頭頂，更顯得那頭栗色的頭發蓬松柔軟，耳廓上細小的絨毛也在陽光照耀下，讓人生出溫馨的愉悅感來。

真可愛。

秦隨風捏緊了手裏的書，在心裏一遍又一遍重覆，真可愛。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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