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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九色蜈蚣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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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頭如壓了一塊巨石,艱難地回到自己的下處,一擡頭,便見完顏康正在等他。

“克兒,你去哪了?”完顏康見他回來,忙上前攙扶,卻見他嘴角有血跡,衣衫也有些塵土:“發生了什麽事情?你怎麽了?”

“不小心跌了一跤。”歐陽克盡量平靜道。

“不對。”完顏康道:“到底發生了什麽事?你不說的話,我只好找人去問了。”

“我……剛去找郭靖了。”提起郭靖的名字,歐陽克心中一痛。“他中了毒,我去給他送解藥。”

“我就知道,每次你見了他,都是一副失魂落魄的表情。”完顏康醋道。

“不是的,我只是有點累。”

“克兒,”完顏康扶他坐下,柔聲道:“我知道你忘不了他,可是他只會帶給你痛苦。你明白麽?”

“痛苦?”歐陽克一笑,道:“我沒有啊,我好得很。”

完顏康知他有意掩飾,並不戳破,按捺道:“那你好好休息。晚上鐵木真安排酒宴,到時我來接你。”

為了給完顏康壓驚,鐵木真大擺盛宴,請完顏康坐了上首,親自替他斟了一杯酒,道:“小王爺路途遙遠辛苦了。刺客的事本汗一定會徹查,希望此事不會影響我們蒙古與大金的盟好。”

“小王也相信,此事絕非大汗有意為之。”完顏康道,將酒喝了。

“多謝小王爺的寬諒。小王爺英明。這位是歐陽公子吧。”鐵木真道。

“見過大汗。”歐陽克道。

“歐陽公子救過小女的性命,我還沒來得及謝你,你就不辭而別了。”鐵木真道:“這次有緣再來為小女賜婚,終於給了我報答的機會。公子想要什麽,盡管跟我說。”

“救人不過是小事,不值一提。”歐陽克道:“大汗不必放在心上。”

“那怎麽行呢?”鐵木真道:“聽說公子受傷,我剛得了一棵長白山的千年人參,權且送給公子調養身體吧。”

“在下愧不敢當。”

“既然是大汗一片心意,你就收下吧。”完顏康道。

“那就多謝大汗了。”歐陽克道。

鐵木真點點頭,見郭靖悶悶不樂的樣子,笑道:“靖兒,你怎麽了?是不是路上太辛苦了?”

“沒有。”郭靖道。

“華箏,這是大金派來的賜婚使,來見過小王爺。”鐵木真道。

“是。”華箏道,向完顏康行了個禮:“見過小王爺。”

“公主多禮了。”完顏康忙還禮道:“素聞公主是草原第一美人,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郭靖真是有福氣啊。”

華箏一笑:“小王爺真會說笑。”

“這位是你的救命恩人,如今隨小王爺一起來為你賜婚。不用父王介紹了吧。”鐵木真道。

“參見公主。”歐陽克道。

華箏眉尖一挑,冷笑了一聲,道:“歐陽公子,我們又見面了。你能來,我真是喜出望外。”

歐陽克一笑:“參加公主的婚禮,是在下的榮幸。”

鐵木真又寒暄了幾句,便吩咐開宴。一時間美酒佳肴盡備,鐵木真站起身,舉杯道:“我敬小王爺一杯,願大金與蒙古永為盟好。”

帳中其他人也都站了起來,一齊敬完顏康。

完顏康便拉歐陽克一起,將酒喝了。

鐵木真先安排了一陣歌舞,見時辰尚早,便臨時增加了一場摔跤比賽助興。帳外走上來六名身材健碩的蒙古大漢,均□□上身,腰系大帶,向眾人行禮之後,兩人一組開始角鬥起來。

蒙古摔跤,講究的是踢、絆、纏、勾,最高級別的勇士可以隨意選擇對手,而低級別的勇士只能被選擇。這兩人身高俱在九尺開外,膀大腰圓,鬥在一處,頗有看頭。

“大汗,”完顏康在一旁看著,忽道:“素聞郭駙馬是蒙古第一勇士,摔跤更是了得,在下想與郭駙馬切磋一二。”

“這個恐怕不妥吧”,拖雷道:“萬一傷到小王爺,下臣可擔待不起啊!”

“世子的意思,是小王不如駙馬了?”

“不不,下臣不是這個意思。”拖雷忙道。“只是蒙古摔跤有些粗魯,下臣怕小王爺不適應。”

“小王只是與駙馬切磋,點到為止。”完顏康一笑,道。

“既然如此,郭靖,你就陪小王爺走上一二回合。”鐵木真道。

“好。”郭靖道。“小王爺請了。”

完顏康其實並不谙摔跤之道,但他身法輕靈,武功要略勝郭靖一籌。加之從歐陽克那學了撥月指,要對付郭靖根本不在話下。郭靖又中過毒,毒性還沒有完全散盡。果然,幾個回合下來,郭靖已然只有招架之功,絕無還手之力。

歐陽克在一旁看得真切,知道完顏康是有意要針對郭靖。他雖然氣郭靖,可是看著郭靖挨打,心裏卻更加難過。又想到完顏康,貴為世子,又肩負著蒙古與金國盟好的重任,如今卻為了自己,大打出手,心裏對他的欠意又多了一層。眼見二人越打越兇,歐陽克便假意喝醉,將擺酒的幾案撞翻,杯盞灑了一地。

鐵木真等看出完顏康犯規,可是卻不好說破,向拖雷使了個眼色。拖雷知道鐵木真是讓自己出言阻止,可這樣貿然叫停,又不是辦法。正束手無策之際,忽見歐陽克那邊杯盤狼藉,忙高聲道:“歐陽公子,你怎麽了?”

完顏康已將郭靖撂倒,揚起拳頭要打,聽到喊聲,忙棄了郭靖,去看歐陽克。郭靖此時也站了起來,想過去看,卻被華箏拉住。

“克兒,你怎麽了?”完顏康道。

“唔……這酒……好烈……”歐陽克含混道。

鐵木真並未看出歐陽克假意喝醉,見他如此,有些不悅;不過借此機會,完顏康與郭靖能停手,倒是好事,便道:“想是我們蒙古的酒烈,歐陽公子有傷在身,不勝酒力吧。”

果然,完顏康見歐陽克臉色不好,甚是擔心,道:“大汗莫怪,小王先送他回去休息了。”

“好。”鐵木真道。待完顏康離去,這才向華箏道:“華箏,帶郭靖下去找大夫看看。”

“兒臣遵命。”華箏應著,將郭靖拉出帳蓬。

“拖雷,這一路上究竟發生了什麽事?”鐵木真道:“郭靖怎麽會得罪完顏康?”

“這個……”拖雷沈吟道:“兒臣以為,完顏康是用這種方法來試探我們對大金的態度。至於對郭靖,應該沒有什麽個人恩怨。”

“原來是這樣。”鐵木真道。“你繼續監視,一切要小心。”

“是。”拖雷道。

作者有話要說:

☆、白袖香殘

完顏康將歐陽克扶回帳中,輕輕地放在了床上。自從那次與他春風一度,完顏康已經很久沒有這樣近地看過歐陽克了。因為只要與歐陽克獨處,他就會躲著自己,也不再叫自己阿康,只客氣地稱小王爺。完顏康心裏像被堵了一塊石頭,吞也不是,吐又不能。如今歐陽克躺在這裏,安安靜靜,完顏康不禁有些失落。“克兒,難道只有在這種時候,我才能這樣毫無顧忌地看著你麽?”完顏康自語道,伸指去撫歐陽克的臉頰。手指觸及他的肌膚,歐陽克卻忽然動了動。完顏康面色一沈:“原來他沒醉。他裝醉,是為了郭靖麽?他為什麽還在想著郭靖?”“克兒,克兒……”完顏康故意叫了兩聲,果然,歐陽克佯作不知。完顏康一笑,忽然俯下身,吻上了歐陽克的唇。

歐陽克這下裝不下去了,睜開了眼睛:“別這樣。”歐陽克抗拒道。

“你不是醉了麽?你為什麽裝醉?”完顏康有些氣惱,道。

“那種場合,你不適合出手的。”歐陽克道。“你別忘了,你是為了金國與蒙古的友好而來。”

“別拿這種話搪塞我。”完顏康醋道:“你是看到郭靖吃虧,心疼了,才故意裝醉的吧。”

歐陽克垂下眼簾,苦笑了一聲:“你多心了,他哪輪得到我去心疼。”

完顏康看他的樣子,就知道他是在為郭靖難過,不禁妒火中燒:“我真不明白,他那麽對你,你為什麽還在想他?”

歐陽克無法辯駁,只好道:“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你不知道我在說什麽?”完顏康不怒反笑,“那你肯定也不明白我在做什麽。”說著去解歐陽克的衣帶。

意識到完顏康的企圖,歐陽克慌了,伸手去推他:“你別這樣!你冷靜點!”

欲望因為歐陽克的反抗再次被點燃:“你為什麽要拒絕我?如果換作郭靖,你是不是就主動迎合了?”

“放開……”歐陽克掙紮道,不經意間,抓傷了完顏康的手臂。完顏康被他的動作激怒了,出手點了他穴道:“你是我的你明白麽?我想什麽時候要你,就什麽時候要你!”

歐陽克穴道被制,動彈不得,只能任由完顏康擺布。一種難以名狀的委屈與羞恥湧上心頭,眼淚順著眼角奪眶而出。

完顏康正將頭埋在他頸間,忽覺臉上一涼。擡頭看時,見歐陽克滿眼是淚。完顏康本是妒火中燒,迷了心智,見他流淚,像被當頭棒喝,身體雖然發燙,腦子卻一下子清醒過來。

“克兒,對不起!”完顏康勉強抑制著自己的沖動,坐起身,窘促道:“我是因為看你護著郭靖,氣得昏了頭了,你別怪我好麽?”

歐陽克眼裏噙著淚花,嘴唇有些發抖。

完顏康知道他是真的動了怒,慌道:“你別生氣,我知道錯了!我發誓,我以後再也不會強迫你了!”完顏康想去解開他的穴道,但又怕他真會想不開,做出什麽事情來,便拿被子將他身子掩了,道:“你的穴道,天明後自會解開。你消消氣,我明早再來向你賠罪。”

完顏康幾乎是逃出了帳蓬,悻悻地回了自己的寢帳。歐陽克躺在那裏,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絕望。他——堂堂的白駝山少主,如今只能任人魚肉;而那個令他魂牽夢縈的人,左擁右抱,與他又有什麽關系!

正惆悵間,門簾一動,有人走了進來。歐陽克以為完顏康去而覆返,心一寒。

來人徑直走到他面前。歐陽克看到他,登時一楞——郭靖,他怎麽會來?若是他見到自己這副樣子,會做何感想?歐陽克有些慌了,可是卻什麽也做不了。

郭靖走到他身邊站定,靜靜地望著他,眼睛一眨不眨。

歐陽克全身的神經都緊繃起來。

郭靖卻什麽也沒有說,忽然伸出手,掀起了被子。歐陽克的臉騰地紅了,慌忙閉上了雙目。緊接著,他感覺一個溫熱的身軀覆了上來。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郭靖終於放開了他。歐陽克已全身虛脫,一張清麗絕倫的臉,被痛苦折磨得支離破碎。朦朦朧朧間,只覺郭靖將什麽東西放在了自己手中。

歐陽克眼見郭靖離開,又暈了過去。

“克兒……你怎麽哭了?”一抹白影悄然而至,俯下身,將手掌輕搭在孩子肩頭。

“爹爹……”孩子轉過頭,眼睛紅紅的,鼻尖皺皺的。

“叔父又罵你了,是嗎?”

“沒有……”孩子否定道,眼圈卻更紅了。

“克兒乖,叔父是太想讓你練好武功,才會對你那麽嚴格的。”白衣人道:“克兒最聰明了,一定可以練成的,對嗎?”

孩子望著白衣人滿是慈愛的眼,終於笑了,脆聲道:“對!”

“那克兒你繼續練功,爹爹就在這兒看你練,好不好?”

“好!”孩子大聲道,從地上跳起身,紮起馬步,一板一眼地練了起來。白衣人站在遠處,不時會出語指點一二。孩子經他點拔,很快掌握了精要,不禁歡喜異常,大聲道:“爹爹,我會了!你看!”說著回頭去望白衣人,想得到他的讚賞。可是四下裏一望,白衣人卻不見了。

“爹爹!爹爹!”歐陽克大喊著,醒了過來。眼前沒有那個珍惜他勝過珍惜自己生命的人,只有蝕骨的痛楚與無情的蹂躪。歐陽克無力地擡起手,去看郭靖留下的字條:

歐陽克:

我以為我可以愛你,可是我發現,即使要了你,我仍然做不到。

不過你也沒有損失,反正這種事對於你來說,也不是頭一次了。

別恨我。

歐陽克怔怔地讀完最後一個字,手一滑,那字條便像羽毛一般飄落在了地上。半晌,他顫抖著彎下腰,拾起那字條,將它在燈下點燃,看那跳躍的火苗一點點燃成灰燼。他坐在那裏,呆呆地出了一會兒神,接著,拾起散落在腳邊的衣物,從袖中取出了一株白中泛黃的枯草——那是他白日裏被黃蓉犀落之後在回來的路上看到的。采它的時候,他沒有多想,如今看來,卻是冥冥之中的定數。歐陽克將它拿在手中,默默地想:就這樣結束吧。爹爹,孩兒來陪你了。

完顏康回到下處,又是後悔,又是心痛。就這樣一夜無眠,挨到五更,完顏康再也躺不下去了,便來找歐陽克。在歐陽克帳外徘徊了許久,覺得歐陽克差不多應該醒了,完顏康放輕了腳步,進了門。

“克兒,昨晚睡得好嗎?”完顏康掩飾著聲音裏的不安,假作尋常道。

歐陽克躺在那裏,沒有動靜。

以為歐陽克還在堵氣,完顏康放下身段,柔聲道:“你別生氣了好麽?都是我的錯,我以後再也不敢了。走,我們去用早膳?”

見歐陽克仍然沒有回應,完顏康有些奇怪,走到歐陽克身邊,低頭一看,只見歐陽克面色白中透著一種淡淡的金色,嘴唇卻鮮艷如血。“克兒!克兒!”完顏康知道出事了,連忙伸指去探他鼻息,只覺他氣若游絲,時有時無,登時慌了:“來人!快來人!”完顏康瘋了一樣地喚著歐陽克的名字:“克兒!克兒!你醒醒啊!”

聞迅趕來的阮守誠見此情景,也呆了一呆,忙上前診治。

“怎麽樣?”完顏康雖然焦急,卻不敢多打擾他。

“歐陽公子是中了毒。”阮守誠望了望歐陽克的臉色,道:“如果我猜得不錯的話,他是吃了朱顏改。”

“你怎敢如此確定?你連脈都沒診過。”完顏康急道。

“這種癥狀再明顯不過了。”阮守誠道:“草原上有一種草,春季整株都是紅色的,但到了冬天,就會變成黃白色,故名朱顏改。中了此毒的人,就會像歐陽公子這般,面泛淡金,唇紅如血。”

“既然如此,那你一定知道該如何解毒了?!”完顏康眼前一亮,道。

阮守誠沒作聲,撩起歐陽克的衣襟,見他胸口有一塊蝴蝶大小的紅斑,嘆了口氣,道:“小王爺,據下官所見,歐陽公子恐怕……回天乏術。”

“你說什麽?!”

“小王爺,”阮守誠語聲甚是沈重,道:“這朱顏改在草原上倒是常見,它原本是無毒的,只是吃下去之後半個時辰之內若喝了水,就會中劇毒。不過也還有解藥。可是歐陽公子不同,他喝的不是水,是酒。如果喝的是酒,中毒的人身上便會出現那蝶形的紅斑,這毒也就無藥可解了。依下官看,歐陽公子也就這一兩天的事了。您還是早做準備吧。”

“出去!滾!”完顏康吼道。“克兒!”眼淚如決堤的江河,完顏康捧起歐陽克白得幾乎透明、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的手,泣不成聲。

鐵木真正在大帳裏等完顏康來用早膳,旁邊有窩闊臺、拖雷、華箏、郭靖等相陪。忽見外面有侍者上前,匆忙回稟道:“啟稟大汗,小人剛去找過小王爺。小王爺不在帳中。後來小人又去找歐陽公子,見小王爺在那裏。歐陽公子好像不行了。”

眾人俱是一楞。“你說什麽?你再說一遍?”

“回大汗,歐陽公子不行了,可能就這一兩天的事。”侍者道。

“拖雷,你去看看。”鐵木真道。

“是。”

“你們先各自回去,這段時間,不要擅自活動。”鐵木真道。

窩闊臺等起身告退,郭靖擡腳欲走,身子卻一晃,險些跌倒。“你怎麽了?”華箏忙扶住他。

郭靖甩脫了華箏的手,像喝醉了酒一般,忘記給成吉思汗行禮,跌跌撞撞地奔了出去,趕到歐陽克帳外,便聽到拖雷與完顏康的爭吵。

“小王爺,發生這樣的事,父汗與我都很難過。可是,您不能因此否定大金與蒙古的盟好啊!”

“我們就是為了盟好而來的,可先是有人行刺,接著是歐陽克出事。難道這些都是巧合麽!依我看,就是你們存心與我大金作對,才會一而再地制造事端!”

“小王爺,我知道你現在很難過,我說什麽你都聽不進去。”拖雷道:“但是請你相信,我們蒙古絕對是把兩位奉作上賓,對歐陽公子更沒有絲毫不敬。他會這麽做,一定還有其他的原因。你放心,我們一定會徹查此事,還歐陽公子一個公道。”

“徹查有什麽用!”完顏康吼道:“他人都不在了,我要公道有什麽用!你給我聽著,歐陽克他好了便罷,他若不好了,大金與蒙古的交情也盡了!現在你給我出去,我要守著他,你們誰也別來打擾我們!”

郭靖呆了一呆。他一直認為是那個侍者說錯了,歐陽克怎麽可能不行了?可是聽到完顏康與拖雷的對話,才知道,原來他真的快死了。郭靖一屁股坐在地上,半晌沒站起來。

“郭靖,你怎麽在這兒?”拖雷不知何時出了帳篷,見郭靖坐在地上,道。

郭靖茫然地擡起頭,見是拖雷,道:“他……真的要死了麽?”

拖雷挨著郭靖,蹲了下來,沈默了半晌,說了一個字:“是。”

“真的沒辦法了麽?”郭靖望著地上的塵土,聲音有些顫抖。

拖雷搖搖頭。“我已命人去貼了告示,尋找能治病的神醫。不過你知道的,蒙古的醫術怎麽能與中土相比,連小王爺帶來的人都救不了他,何況是我們這兒的醫生。我這樣做,只是封完顏康的口罷了。哎,對了,跟你一起的黃姑娘呢?她古靈精怪得很,也許她有辦法救人呢?”

“你說的對,我怎麽把她忘了!”郭靖眼裏燃起一絲希望。

“郭駙馬,你怎麽有空來找我了?”黃蓉這幾天頗為不悅,郭靖一直被華箏霸著,想去找他也找不到人影。

“蓉兒,歐陽克快死了,你一定有辦法救他的對吧?”根本沒感覺到黃蓉語氣裏的不滿,郭靖開門見山道。

聽到“歐陽克”三個字,黃蓉就氣不打一處來。“我就知道,你是無事不登三寶殿!原來又是為了他!”

“蓉兒!他快死了,你救救他吧!”郭靖急得嗓子都啞了。

“他的事我聽說了。”黃蓉道。“他既然要尋死,自有他的道理,你幹嘛不成全他?”

“都是我,把他害成這樣……”郭靖由衷道:“黃姑娘,如果你能救他,我感激不盡,為你做牛做馬都可以。萬一他因我而死,我、我也無顏茍活於世。”

“靖哥哥,你這是什麽話?”黃蓉皺眉道:“你憑什麽認為他的死與你有關?”

“總之是我對不起他。”郭靖沈聲道:“蓉兒,我知道你最聰明了,你一定有辦法救他,是嗎?”

“就算我有這個本事,”黃蓉一聲冷笑,道:“可我憑什麽救他?他跟我有什麽關系?”

郭靖一聽有希望,一把攥住黃蓉的手:“真的?你有辦法?我就知道你有辦法!蓉兒,算我求你了行麽?就算為了我,你救救他吧!”

“靖哥哥,”黃蓉一把拉住郭靖的手,柔聲道:“你是知道的,為了你,要我做什麽我都願意。不過你打算怎麽謝我?”

“你說,你讓我做什麽都行!”

“那好,”黃蓉等的就是這句話:“你答應我,與華箏退婚,和我成親。我就告訴你救歐陽克的辦法。”

郭靖聞言一呆,將手抽了回來,半晌,沈聲道:“對不起,蓉兒,我不能答應你。”

“為什麽?”

“大汗他於我有恩,華箏於我有義,如果我悔婚,就成了忘恩負義的人,我不能這樣做。”

“那你不打算救歐陽克了麽?他不但於你有恩,恐怕還有情有義呢。”

“我跟他的事情,與你無關。”郭靖平靜道,反而沒有了之前的焦灼:“蓉兒,如果你能救他,我會永遠感激。如果你不能,我也不會怪你。”

“靖哥哥,你怎麽可以這樣對我!”黃蓉委屈道:“難道你忘了,你是怎樣對我的?你要我今後怎麽做人?”

“我知道我欠你的,”郭靖道,從腰間拔出佩刀,遞與黃蓉:“你殺了我吧。”

黃蓉氣往上撞,接刀在手,忽然冷笑了一聲:“我明白了。你是看姓歐陽的不行了,想讓我成全你跟他一起死對麽?可是我不明白,你既然這樣在乎他,為什麽還要娶華箏?你既然能娶華箏,為什麽就不能娶我?”

“事到如今,告訴你也無妨。”郭靖淡淡道:“其實我答應娶華箏,也是為了他。不過這些都不重要了。要殺要剮,你動手吧。”

“你!”黃蓉妒恨交集:“你當真寧死也不肯娶我?”

“對不起。”郭靖垂下眼簾,道。

黃蓉舉起佩刀,刀尖抵在郭靖胸口。郭靖把眼一閉,面上卻一派平和。黃蓉讀懂了那意味著什麽——眼前這個男人,是自己永遠也得不到的。“郭靖,我恨你!我這輩子都恨你!”黃蓉憤憤地將佩刀捽在地上,扭頭跑了出去。

郭靖睜開眼,望著黃蓉的背影。半晌,彎下腰,去拾地上的佩刀。手還未觸及刀柄,忽然想起了一個人——胡不醫!前番歐陽克中了毒,還傷成那樣,他都救得回來;這一次,說不定他有辦法。可是從這裏到胡不醫的住處,往返至少要三天時間,而歐陽克的身子,卻拖不了那麽久了。怎麽辦?對了!郭靖猛然想起,成吉思汗曾送給歐陽克一棵千年人參。聽部落的老人說,人參上了百年,就能起死回生,這棵千年人參,也許真的可以幫他渡過難關。

“小王爺”,郭靖已顧不上什麽禮節,沖進歐陽克的帳篷。

“你來幹什麽?”完顏康一見郭靖,氣就不打一處來,若不是吃郭靖的醋,自己就不會冒犯歐陽克,害他自戕。“你給我出去!”

“小王爺你聽我說!”郭靖急道:“我想到救他的辦法了!”

“你說什麽?”完顏康眼前一亮:“你快說,有什麽辦法?”

“那棵千年人參,你把它熬了,給他續命。我去找大夫。無論如何,讓他再撐三天。”

“你在戲弄我麽?!”完顏康氣道:“三天?你沒看見他都成什麽樣了?要是他撐不到三天怎麽辦?要是三天以後你找來的人救不了他怎麽辦?”

“如果是那樣,我願意以死謝罪。”郭靖道。“除非小王爺還有其他辦法,否則,請你相信我!”

完顏康此時也無計可施,忙命人找來人參,前去煎藥。

郭靖望了一眼病榻上的歐陽克:“小王爺,能讓我單獨跟他說幾句話麽?”

完顏康雖不情願,此時也只能以歐陽克的生死為第一位。“好,不過你要答應我,一定要救活他。否則,小王一定不會放過你!”

郭靖能感覺到完顏康話裏的輕重,可是此刻他已無心顧及了。“阿克……我從來沒有這樣叫過你。”郭靖望著奄奄一息的歐陽克,輕聲道:“你對我的心,我懂,我都懂。這輩子是我欠了你的,我只有來世再還。你一定要等我回來,否則,不管上天入地,我都會去找你的。”

作者有話要說:

☆、碧血丹心

郭靖挑來蒙古最好的馬,按照之前的記憶,一路飛馳。沿途各個驛站接到消息,為郭靖備好了馬匹和水。郭靖每到一處驛站,只是換馬,一刻也不曾停歇。饒是如此,等趕到不醫藥廬時,已過了一天了。

郭靖跳下馬,腳已累得不聽使喚,怦地摔在塵土中。郭靖掙紮著站起身,搖搖晃晃來到門外,打門道:“胡大夫,胡大夫在家麽?”

“誰啊?”胡不醫來到門外,見面前站著一個風塵仆仆,灰頭土臉的人,一時間沒認出是誰。

“太好了,你在!”郭靖喜極而泣,兩行熱淚流了下來,在臉上留下兩道白印。

“哦,我想起來了,你是郭……”

“對對,我是郭靖!”郭靖急道:“胡大夫,我朋友要死了,求您快去救他!”

胡不醫帶他進了院子:“你朋友?不會又是那個姓歐陽的吧?”

“對,就是他!”郭靖道:“詳情我來不及細說了,總之,求您老人家趕快跟我走吧,救人要緊!”

“不會啊,”胡不醫手撚胡須,慢條斯理道:“按我的方子,他應該已經好了,怎麽會快死了?”

“他……”想起歐陽克所受的苦,郭靖一陣難過:“他中毒了,是朱顏改。我給他服了千年人參,暫保他性命,現在就等著您去救了!”

“若是普通的朱顏改中毒,你也不用大老遠地來求我。”胡不醫忖道:“莫不是他還喝了酒?”

“正是!”郭靖道。

胡不醫嘆了口氣:“我早說過,他沒救了。他一心求死,誰也幫不了他。”

“胡大夫!”郭靖急道:“您一定要想辦法救救他!他還那麽年輕,他不能死啊!”

胡不醫搖搖頭:“他這種情況,神仙難救。你走吧。”

“胡大夫!”郭靖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我求求你,你救救他吧!我知道你一定有辦法的!你發發慈悲吧!”

“不是我不救他,”胡不醫去扶郭靖:“是我真的沒有能力救他。你還是趕快回去,見他最後一面吧。”

“不!你一定有辦法的!求求你!求求你!”郭靖說著,給胡不醫磕起頭來。

“你要怎麽樣隨便你。總之一句話,老朽愛莫能助。”胡不醫丟下這句話,轉身進了藥廬。

次日清晨,胡不醫出門,發現郭靖仍跪在院子裏。胡不醫搖搖頭,轉身回屋,幹脆對他視而不見。

“胡老爺子,你看我給你帶什麽來了?”話音未落,從院子外面走進一人。郭靖一擡頭,認出來人是洪肆聲。“洪大俠!”郭靖像看到救星一般:“歐陽克快死了,求你念在與他相識一場的情分上,求求胡大夫,救救他吧!”

洪肆聲正興高采烈地提著新打的一只獐子,準備給胡不醫嘗嘗鮮。不想竟被個泥人拉住。洪肆聲正待發作,聽到“歐陽克”三個字,像被施了定身法,仔細一看方才認出,這不是郭靖麽?“你說什麽?誰要死了?”

“歐陽克他快不行了,只有胡大夫能救他!”郭靖含淚道。

“你說什麽?!怎麽回事?”洪肆聲扔了獐子,一把揪起郭靖衣領。

“他……尋了短見,眼看就要不行了!”

“什麽?!你騙人!他答應我要好好活著的!”

“我沒騙你……”郭靖憮然道:“都是我對不起他!”

“嘭——”洪肆聲一拳打過去,郭靖的左臉登時腫了起來。“你又欺負小克了是不是?!”

“只要你能救他,你殺了我都行!”郭靖道。

“要是小克真有個三長兩短,我饒不了你!”洪肆聲恨恨地甩開郭靖,三步並作兩步,找到胡不醫,一拉他胳膊:“爺爺,快走,跟我去救人!”

“不要拉我,咳咳……”胡不醫喘道。

“好好!”洪肆聲松了手:“爺爺,你快跟我去救人!”

“小肆,”胡不醫搖頭道:“這個人我救不了。”

“不可能!”洪肆聲斬釘截鐵道:“天下就沒有你不死神醫救不了的人!走啦爺爺,不要再逗我啦!”

“真的,小肆,這個人我真的救不了。”胡不醫道。

“餵,你不是說真的吧?”

“我什麽時候騙過你。”胡不醫道。“你知不知道有三種人是必死的:有病不肯服藥,一死也;信巫術不信醫道,二死也;輕身薄命,不愛惜自己,三死也。那個人他三樣占了兩樣,我就是想救他也無可奈何啊!你還是讓郭靖早點回去,不然連最後一面都見不到了。”

洪肆聲明亮的眸子突然黯淡了下來,聲音也變得沒有了生氣:“真的,小克……真的要死了。小克……要死了……”說著,慢慢坐了下來,眼睛睜得大大的,呆呆地發楞。

胡不醫還從未見過他難過成這個樣子,不覺一陣心疼,挨著他坐了下來:“小肆,你別難過了,每個人都要死的。反正那個人說過活著很累,也許死對他來說是一種解脫呢?對了,你不是說給爺爺帶好東西了麽,你帶的什麽?”

洪肆聲仍坐在那裏出神,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不存在。

“小肆……”胡不醫有些擔心,道。

“爺爺,”洪肆聲忽道:“你說,如果我去燒香拜佛,讓我減壽十年,小克會有救麽?或者,閻王老爺非要一個人的話,我去跟他說,讓他放過小克,帶我走,可以麽?”

“你在胡說什麽啊?”胡不醫慍道:“不要亂說!你要給我好好的!”

“爺爺,”洪肆聲的聲音既溫柔又堅決:“你不知道,小克有多可憐。像他那麽好的人,上天不應該這麽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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