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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九色蜈蚣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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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不管怎麽樣,我都要試一試。要是能救了他最好,要是救不了他,至少黃泉路上,我還能陪他說說話。”

胡不醫長嘆了一聲,昏黃的眼底也濕潤起來:“小肆,你這又是何苦呢?”

“我自小沒人管,我知道一個人的孤單。”洪肆聲的眸子亮亮的,像兩顆黑色的寶石:“爺爺,你要保重哦,我走啦。”說著就要出門。

“小肆!”胡不醫叫住他:“其實,有一個辦法,可以救他。”

“真的嗎爺爺,真的嗎?”洪肆聲一抹眼淚,臉上笑開了花:“我就知道你一定有辦法!快告訴我快告訴我!”

“不過這個辦法不一定靈驗。”胡不醫道,“所以我才一直沒說。”

“什麽意思?”

“這個歐陽克,我雖不知他來歷,但想必他也是個使毒的高手。他居然用朱顏改,可見他抱定必死之心。”胡不醫道:“小肆啊,我敢打賭,他一定知道怎麽解這種毒,而且他認為沒有人會為他這麽做。”

“爺爺,你快說啊,到底怎麽才能救他!”洪肆聲央求道。

“好吧……我告訴你。”胡不醫嘆道。

郭靖跪在門外,眼見時光一點點流逝,歐陽克生死未蔔,終於明白什麽叫做度日如年。他兩眼直勾勾地盯著胡不醫的門,默默地想,如果歐陽克不在了,他該怎麽辦。他想隨他而去,可是他還有娘。娘生他養他,他不能讓她承受失去兒子的痛苦。可是,他同樣不能承受失去歐陽克的痛苦。郭靖這樣想著,眼淚就流了下來。許久,他終於找到一種平衡——如果歐陽克死了,他將終身不娶。然後,等為娘親養老送終之後,他將選擇一種比歐陽克痛苦十倍的方法,結束自己的生命。只有這樣,才能讓他此刻快要破碎的心好受一些。

郭靖正在胡思亂想,眼前的門卻忽然開了。洪肆聲從裏面走了出來,一把扶起郭靖,道:“走,我跟你去救小克。”

郭靖的眼圈登時紅了,激動道:“太好了!洪大俠,謝謝你!你的恩情,我永志不忘!”

“別說了,快走。”洪肆聲道。

歐陽克服了人參,雖然已不像之前那樣氣若游絲,但卻高熱不退。鐵木真找來蒙古最好的大夫為他醫治,可是不見起色。歐陽克不能進食,也無法入睡。只要一睡著,便會被夢魘驚醒。嘴裏已不再喚誰的名字,只是含混不清的囈語,夾雜著恐懼和痛苦。完顏康守在他身邊,看著歐陽克倍受煎熬,自己也跟著受煎熬。他不敢睡,生怕自己一睡過去,再醒來時,歐陽克已不在了。求醫榜文已經張貼出去了,可是沒有進展。完顏康已被痛苦和疲憊折磨得瘦了一圈,眼見著歐陽克的生命在一點點消失,流淚的力氣都沒有了。

就在第三日晚上,當所有人都以為歐陽克必死無疑之時,郭靖帶著洪肆聲出現在眾人面前。完顏康已經顧不得去問洪肆聲的來歷了,徑直把洪肆聲引到歐陽克床前。洪肆聲看著病榻上瘦骨嶙峋,奄奄一息的歐陽克,鼻子一酸,眼淚又掉了下來。

“小克……小克……”洪肆聲輕喚道。

“沒用的。”完顏康澀聲道:“他聽不見。”

“我有辦法救他!”

完顏康原本頹然欲朽,聽了洪肆聲的話,精神猛地一振:“什麽辦法?你快說!只要能救他,你要什麽賞賜都可以!”

“我要活人心房三錢肉。”

“什麽?”完顏康一楞,道。

“《藥王神篇》上說,中了朱顏改之毒,需用活人心房三錢肉,與朱顏改之根熬出的水煎服,便能起死回生。”洪肆聲道:“只是這人心有講究,需得心甘情願為他死之人才有效。但凡有一點勉強,都沒有用。”

“來人,把這個妖言惑眾之人拿下!”托雷喝道。

洪肆聲並不反抗,可是眼裏像要急出火來,道:“這個方子是上古遺方,究竟管不管用,沒有記載。可是我只知道,如果不試一試,小克就沒救了。”

完顏康揮了揮手,將沖入門來的侍衛斥退,沈聲道:“你是說,只要有一顆願為他死的心,就可以救活他麽?”

“是。”

“要是救不了他呢?”

“要是救不了他,我願一命抵一命!”洪肆聲亢聲道。

“好!來人,拿刀來!”

“小王爺,我看此人說的未必屬實,您要三思啊。”托雷忙道。又轉向郭靖,道:“郭靖,你是從哪找到這麽一個江湖郎中,還不把他拉下去!”

完顏康本是一時血性,想著只要能救歐陽克,死有何懼。可是托雷一句話,卻讓他滾燙的心冷了下來:“不錯,我是想拼了性命不要去救克兒。可是,如果克兒活了,跟郭靖在一起,那我的死又算什麽!這個人是郭靖帶回來的,難道真有什麽陰謀?”完顏康想到此處,握刀的手垂了下來,向在旁邊一直沈默不語的郭靖道:“郭駙馬有什麽話要說嗎?”

“我……”郭靖眼裏噙著淚,喃喃道:“我很想救他,可是我放不下我娘。我對不起他……”

“小克沒有看錯,你們果然都不會救他。”洪肆聲冷笑了一聲,道:“你們配不上他!”

郭靖聞言,慌忙低下了頭,眼底一抹淚光,晶瑩可見。完顏康卻面色蒼白,咬了咬下唇,道:“我們的事,輪不到你來插嘴。你若救不了他,你也別想活著離開!”

“你錯了,我既然來了,就沒打算活著離開。”洪肆聲一笑,道:“把我的心拿去吧,我願意為他死。”

“什麽?!”完顏康此時的震撼不亞於聽說解藥時的驚詫:“他是你什麽人?你憑什麽願意為他死?”

“他不是我什麽人。”洪肆聲滿眼憐惜地望著床上病榻中的歐陽克,柔聲道:“我只是不能看他死。”

“好。小王成全你。”完顏康將匕首交到洪肆聲手上:“你有什麽心願未了,只要小王等辦到的,小王都答應你。”

“你要好好對他,不要欺負他。”洪肆聲道:“別的沒了。”

一句話說得完顏康也有些動容,鄭重道:“好,我答應你!”

郭靖默默地看完顏康把匕首遞給洪肆聲,眼見洪肆聲舉起匕首,終於忍不住,上前一把抓住了洪肆聲的手腕:“洪大俠,你不能這樣!”

“你攔著我幹什麽?”洪肆聲氣道:“再晚就來不及了!”

“你不能死!我了解他,他是個重情義的人。如果他知道你這樣救他,就算他活過來,也會內疚一輩子的!”

“你們別說是我救了他不就行了嗎!”

“不行!”郭靖含淚道:“這個世上,肯心甘情願為他死的人,也許就只有你了!”

“小肆……”一個微弱的聲音傳來。洪肆聲心頭一顫,循聲望去,竟是歐陽克醒了。

“克兒!”完顏康一個箭步沖到歐陽克床邊:“你醒了!你終於醒了!”

“小克!”洪肆聲抑制著自己的淚水,哽咽道。

“你不能死……”歐陽克含淚道:“有這份心,就夠了。今生……來不及了。來生,我報答你……”

“你別說了!”洪肆聲終於忍不住,哭道:“我不要你死,我要你活著!”

“死有什麽可怕的,”歐陽克忽然笑了,道:“能在死前見到你,我……再沒什麽……遺憾了。”

完顏康聞言,身子一震,勉強扶住床頭,才沒有栽倒。

“不!我不準你死!”洪肆聲說著,奔到歐陽克床邊,出手如電,點了歐陽克幾處大穴。

“你幹什麽?!”完顏康一把捉住他手臂,道。

“他這是回光返照,就算再挖心給他也來不及了。”洪肆聲道:“我拼著這一身武功不要,一定要把他從鬼門關拉回來。你們都出去!在我沒出來之前,不要打擾我們。”

“好。”完顏康見有轉機,忙命眾人退下,又派了侍衛守在門外。

洪肆聲將歐陽克身子扶正,自己與歐陽克雙掌相對,對面而坐。他將自己體內的真氣通過雙掌掌心勞宮穴傳入歐陽克體內,再通過導引之法,將已入侵歐陽克心經的毒氣從膈下驅出,歸入胃經,壓制在肌體之側。而他自身的正氣每減弱一分,同時便會受到來自歐陽克體內的邪氣相抗。他只有再扼制住邪氣在自己體內蔓延,才能繼續用正氣助歐陽克解毒。這對於洪肆聲來說,是一場無止的虛耗。

歐陽克一直昏昏沈沈,時而覺得自己身處地獄之中,受盡煎熬困苦;時而又覺得駐足雲端,飄若無根。猛然間,仿佛有人將覆在心上的重紗揭了去,眼前忽然一片光明。歐陽克一個激靈,醒了過來。映入眼簾的,是洪肆聲通紅的眼睛,臉上卻掛著欣慰的笑意。

“你不要命了嗎?你會死的!”歐陽克含淚道。

“我現在不是好好的嘛。”洪肆聲憨憨一笑,卻難掩憔悴。

“傻瓜!為了我,值得嗎?”

“你若安好,我便值得。”

歐陽克猛地抱住洪肆聲,抑制不住的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碎了過往,暖了冰心。洪肆聲不是第一次見他落淚,可是唯有這次,多了一重雨後琉璃、蕩滌塵洉的痛快。許久,歐陽克止住悲聲,拉著洪肆聲的手,這才問道:“你怎麽會來?”

“是郭靖。”洪肆聲認真道:“他去找爺爺救你,累得不成人樣。跪在外面求爺爺,後來遇到我。”

聽到“郭靖”二字,歐陽克的臉色黯淡了下來。

“小克,你答應過我的,要好好活著,為什麽又要這樣傷害自己呢?究竟發生了什麽事?”

“我……”那夜的一幕又浮現在腦海中,歐陽克一陣神傷,話到嘴邊,卻無法開口。

“是不是有人欺負你?”洪肆聲道:“你說出來,我替你出氣!”

“算了,都過去了。”歐陽克長嘆一聲,道:“我不想再提這件事了,你也別再問我,好嗎?”

“你不想說,我就不問。只有一樣,”洪肆聲握住歐陽克的手,道:“你要記得,不要再因為任何人任何事傷害自己,懂嗎?”

“嗯。”歐陽克咽下淚滴,篤定道。

“你真能想得開,就最好啦。”洪肆聲點頭道,忽然眉頭又皺了起來。

“怎麽了?”歐陽克發覺他的異樣,關切道。

“我只是暫時將你體內的毒壓制下去。”洪肆聲難過道:“它隨時都有可能發作……”

“那有什麽關系。”歐陽克一笑,道:“我已經想好啦,以後我每天都跟著你,這樣我就不愁會毒發啦。”

“可是你自己還是要受苦的。”洪肆聲皺眉道。沈默了半晌,忽然擡起頭,定定地望著歐陽克,道:“你剛才說什麽?”

“我說以後我每天都跟著你。”歐陽克眼底含著笑,柔聲道。

“真的嗎?你終於答應要拜我為師啦?!”洪肆聲眼前一亮,歡喜道。

“是——”歐陽克無奈地搖搖頭,笑道:“不錯,我願拜你為師,一輩子追隨在你老人家左右。好不好?”

“真的嗎?你說真的嗎?”洪肆聲不禁笑逐顏開,忘了自己元氣大傷,突然跳起身,翻了一個跟鬥,豈料腳下一軟,跌坐在地上。可是因為過於歡喜,嘴裏還兀自笑個不停。

歐陽克看他得意忘形的模樣,也不禁縱聲笑了起來。

作者有話要說:

☆、金蟬追命

“那個人還沒走麽?”完顏康陰沈著臉,向前來回話的協斌道。

“是。”協斌道。

“歐陽公子怎麽說?”

“回小王爺的話,”協斌察看著完顏康的臉色,小心道:“歐陽公子說,洪大俠為了救他消耗了很大體力,需要將養,又怕麻煩大汗和小王爺,便安排洪大俠宿在他的帳篷裏。”

完顏康面沈似水,沈默了半晌,道:“此人來歷不明,小心監視。”

協斌領命,退了下去。完顏康陰沈著臉,望著跳躍的燭火,回想著適才親歷的一幕。他因掛念歐陽克的安危,一直守在帳外。後來聽到歐陽克醒來,便打算進門探望,卻正撞見歐陽克抱著洪肆聲痛哭。從前歐陽克受過那麽多的苦,卻從未在自己面前示弱。要怎樣的依賴與信任,才能讓驕傲如歐陽克者在別人面前釋放真情毫無掩飾。“克兒,難道我對你的一片真心你都看不到麽?為什麽你要投入別人的懷抱!”完顏康越想越氣,袍袖一揮,將桌上的茶盤掀落在地。

侍衛聽到異響,忙沖進門:“小王爺沒事吧?”

“你去,把阮守誠找來。”

侍衛去不多時,將阮守誠帶了進來。

“阮先生,你陪小王去看看歐陽公子。”完顏康道。

“是。”

洪肆聲正坐在歐陽克床邊,見完顏康進門,便站了起來。

“克兒,你感覺怎麽樣?可好些了麽?”完顏康道。

“好多了。”歐陽克道:“多謝小王爺掛心。”

“怎麽又見外了。”完顏康拉住歐陽克的手,笑道:“還是像在王府裏一樣,叫我阿康就好了。”

“小王爺是大金尊使,在下不敢僭越違禮。”歐陽克欠身道,假意扶著床頭,將手抽了回來。

完顏康心中不悅,卻仍是笑容可掬,轉頭向洪肆聲道:“洪大俠,你救了克兒,也就等於救了我。小王真不知該如何報答你。”

“小王爺客氣了,”洪肆聲道:“他的事就是我的事。”

“好,很好。”完顏康依然笑著:“小王知道你為救克兒受了傷。這位阮先生是大金有名的醫林聖手,小王特地將他帶來,給你把把脈。”

“多謝小王爺。”洪肆聲道。

“小王爺,謝謝你。”沒料到完顏康竟會來看洪肆聲,歐陽克心裏一陣感動。

“你我之間,不必言謝。”完顏康道。又轉向阮守誠:“怎麽樣?洪大俠無恙吧?”

“回小王爺,”阮守誠細細診了脈,道:“洪大俠脈象紊亂,脈象沈重,心血兩虧,應是受了很嚴重的內傷。”

“一定是洪大俠為救克兒傷到了自己。”完顏康動容道:“你要用最好的藥,務必把洪大俠治好。”

“是。”阮守誠道。

“夜深了,我就不打擾你們了。”完顏康向洪肆聲略一致意,又向歐陽克道:“我明日再來看你。”

“我還是第一次見到這位小王爺。”洪肆聲待完顏康走後,喃喃道:“他跟我想的不太一樣。”

“他為了我,憔悴了不少。”歐陽克嘆了口氣,道:“是我辜負了他。”

“其實你不欠他什麽。”洪肆聲心道。在他愛憎分明的眼睛裏,完顏康害歐陽克失去武功,又乘人之危強占了他。雖說一切都是因為對歐陽克的愛意,可是換作是他,是無論如何也不會使手段傷害自己心愛的人的。

“哦,對了,”歐陽克從懷中取出一宗東西,遞給洪肆聲,道:“這個你拿著。”

“這是什麽?”

“你忘了麽?你是我的師傅嘛。這是我的拜師禮啊。”歐陽克一笑,道。

洪肆聲伸手接過,細細看時,那是一只有著柔和松脂紅顏色的琥珀,稀奇的是裏面裹著的是竟是一只金蟬。只聽歐陽克繼續道:“小王爺說到用藥,我才想起,你在江湖上行走,想必兇險很多。這是西毒一門的信物。有了它,但凡使毒的人,都不敢找你麻煩。”

“真的嗎?好厲害哦!”洪肆聲由衷道。“可是這麽貴重的禮物,我怎麽能要呢?”

“這個嘛”,歐陽克皺眉道:“你雖然是我的師傅,可是你也知道,我是白駝山的人。如果哪天你中了毒,你讓為徒的臉往哪放……”歐陽克說至此處,已經板不住,噗地笑出聲來。

“好啊,你敢開為師的玩笑!看我怎麽罰你!”洪肆聲說著,將琥珀收在懷中,將手湊在嘴邊呵了呵,去搔歐陽克的癢。

“餵餵,有你這樣的師傅嗎?哎哎,哈哈……”歐陽克一邊笑一邊躲,洪肆聲卻不依不饒,兩人嘻笑著,滾作一團。

“打擾了。”門口一個聲音傳來。歐陽克聞聲,面色一沈。洪肆聲見來人是郭靖,知道他們肯定有話要說,便道:“帳篷裏有些悶,我到外面透透氣。”

“駙馬有何見教?”歐陽克坐直身子,冷冷道。

“我聽說你醒了,來看看你。”郭靖道。

“有勞駙馬掛懷,在下很好。夜寒露重,要是沒什麽事的話,駙馬請回吧。”

“歐陽兄弟……”郭靖搶白道:“我知道是我對不起你。”

“駙馬言重了。”歐陽克冷笑一聲,道:“你我之間早已再無瓜葛,此話又從何說起呢?”

“我知道你怨我。”郭靖憮然道:“可我真不是有心的。我希望你能明白,當時我神智不清,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

“夠了!”歐陽克打斷他,怒道:“你要戲弄我到什麽時候!”許是因為動氣,歐陽克忽然心下奇痛,臉一下子漲得通紅。

“你怎麽了?”郭靖見他面色有異,忙上前扶他。

“我不用你管!”歐陽克說著,痛得彎下腰去。

“你這樣子怎麽行,我馬上帶你去看大夫。”

“你放開!別碰我!”歐陽克拼力掙紮,郭靖卻不由分說,抱起他就往門外走。歐陽克急了,抓住榻上的簾幕不肯放手。郭靖怕傷到他,又想帶他出去,徘徊間,身子撞到桌角,不偏不倚,正撞上四滿穴。郭靖身子一栽,連著歐陽克一起,摔倒在地。

“你沒事吧?”郭靖雙手仍護著懷中的歐陽克,道。

歐陽克剛要答話,卻見郭靖的肩頭有血流出——原來燭臺翻倒,被郭靖撞上,刺進了肩井。歐陽克連忙爬起身,將郭靖扶了起來。“你忍著點,”歐陽克說著,打算看看傷口情況,結果才把郭靖衣服撕開,卻忽然楞住了。

“我沒事……”郭靖忍痛道。

“還好傷得不重,”歐陽克定了定神,將燭臺拔了出來。

“郭靖!”一聲尖叫從門口傳來,緊接著,華箏沖到近前,一腳將歐陽克踢開。

“我沒事!”郭靖道:“你別傷他……”

華箏聽他護著歐陽克,愈發生氣:“好你個歐陽克,竟敢行刺駙馬!來人,把他給我拉出去砍了!”

“不要!”郭靖急道。

“我沒有行刺。”歐陽克分辨道。

“公主……”烏雲在一旁小聲道:“歐陽公子是金國來的人,殺了他恐怕……”

“也好。來人,將歐陽克收監,聽候發落。”

“華箏,你聽我說!”郭靖忍痛道:“你誤會了,他沒行刺!是我不小心自己撞上的燭臺。”

“就算他沒行刺,你是千金之軀,在他的帳篷裏受傷,他也難逃罪責。”華箏道。“還不快把歐陽克帶下去!”

“你解開我的穴道,聽我解釋!”郭靖急道。

華箏哪裏肯放過這樣一個懲治歐陽克的機會,道:“你放心,如果他真沒行刺,我自會還他公道。你受了傷,還是醫治要緊。”

郭靖心裏著急,卻無計可施,被華箏拉去找人醫治。待包紮處理完畢,終於找了個機會支開華箏,叫來侍衛道:“你趕快去通知小王爺,就說歐陽克出事了。若是找不到他,就去找洪大俠。”

夜風冷得刺骨,洪肆聲知道郭靖與歐陽克一定有很多話要說,便在外面轉了一大圈。約莫著過了三更,覺得差不多了,才往回走。走著走著,擡眼一看,月光下站著一個人影,卻是完顏康。洪肆聲有心不理他,又覺得這樣未免顯得自己小氣,便走到近前,打了個招呼。

“歐陽克讓我代話給你。”完顏康道。

洪肆聲本已走了過去,聽到“歐陽克”三個字,像被施了定身法,忙回過身:“什麽話?”

完顏康來到洪肆聲面前,輕聲道:“歐陽克說,他喜歡你。”

洪肆聲的心仿佛漏跳了半拍,一下子呆住了。

“這是他讓我交給你的。你自己看吧。”完顏康說著,將一封信遞到洪肆聲手上。

洪肆聲伸手去接,手指卻有微微的顫抖。暗暗罵了自己一句沒用,洪肆聲接信在手,打開信箋,一股白煙撲面而來。洪肆聲腦中一暈,緊接著,只覺胸口一涼,一柄匕首刺進了自己的胸膛。洪肆聲一臉錯愕地望著完顏康,身子直直地倒了下去。

“不是我要殺你,誰讓你喜歡上不該喜歡的人。”完顏康冷冷道,俯下身,從洪肆聲身上摸出歐陽克的那枚琥珀。“憑你也配拿克兒的東西?”完顏康將琥珀上的血擦去,將它收入懷中。

“小王爺……”一個低沈的聲音從完顏康身後傳來。完顏康吃了一嚇,連忙回過頭。只見樹後走出一個人影,正是拖雷。

完顏康殺心陡起,手腕一翻,將白虹藏在袖中:“世子,你怎麽在這兒?”

拖雷並不答話,一步步走到洪肆聲身邊,蹲下身,往洪肆聲頸中探了探,覆又站起身,道:“他死了。”

“那又如何?”完顏康道:“我身為大金國的小王爺,殺一介草民,有何不可?”

拖雷嘿嘿一笑,道:“小王爺要殺誰,自然想殺就殺。可是,這個人,可是一個人的恩人。你覺得,那人如果知道是你殺了他的恩人,他會怎麽樣對你?”

完顏康聞言,面色微變,攥著白虹,走到拖雷面前:“世子想說什麽?”

拖雷輕蔑地一笑,道:“小王爺想用對付他的手段對付我麽?你別忘了這裏是什麽地方,我若有事,你也活不了。”

“你究竟想怎樣?”完顏康慍道。

“我可以幫你毀屍滅跡,保守秘密,”拖雷道:“作為交換,我要小王爺答應我一件事。”

“你這是在威脅我嗎?”完顏康怒道。

“下臣豈敢威脅小王爺?”拖雷道:“這件事對您來說,只是舉手之勞。”

“什麽事?”

“下臣……”拖雷說著,偷眼看向完顏康,道:“想借您的玉佩一用。”

“這玉佩是我大金國傳國之寶,豈可假手他人?!”

“小王爺莫急,聽下臣把話說完。”拖雷正色道:“是這樣的。每年,蒙古與大金都會有互市,互市之後,大金都會給蒙古人一些賞賜。可是今年我們派去交易的人為了多得些賞賜,就謊報了交易的人數。這件事被你們的三王爺完顏洪輝知道,報給了皇帝。皇上一怒之下命令將我們的人押在驛站。如今,華箏的婚期只剩下幾日了,可是從大金那裏互市得到的錢和貨物拿不回來,人也回不來。大汗甚是焦慮。下臣想請小王爺寫一封書信,同時以您的玉佩為憑,將我們的人馬和財物換回來。這件事對您來說不過是舉手之勞,可是對於我們,卻是大大的恩惠。不知小王爺肯賞下臣一點金面嗎?”

“原來如此。”完顏康道:“信我可以寫,玉佩也可以借給你。不過,等到人回來之後,務必歸還。”

“多謝小王爺!”拖雷作揖道:“您對蒙古的恩情,下臣感激不盡。小王爺放心,這裏就交給下臣了。”

自從遇見這個蒙古世子,完顏康就覺得他深藏不露,故而一直對他心懷戒備。今日之事又被他撞見,因此心裏十分不快,卻也無可奈何。料想拖雷斷不會因一個洪肆聲得罪自己,完顏康略放寬心,想著若歐陽克問起來,自己該如何應對。正煩惱間,只見協斌遠遠跑來,道:“小王爺,不好了!”

“什麽事,這麽慌張。”

“歐陽公子被關起來了!”

“你說什麽?”

“歐陽公子因為行刺郭駙馬,已被收押!”協斌道。

“他行刺郭靖?!到底是怎麽回事?”完顏康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人關在哪?馬上帶我去!”

協斌還沒來得及回話,完顏康已飛奔了出去。

也許是地位特殊,案情嚴重,歐陽克被單獨囚禁在一座監房裏。潮濕的墻壁泛著發黴的氣味,混雜著原本就有的血腥和騷臭氣。“此人是行刺駙馬的要犯,公主吩咐要好好監管。”押他來的侍衛向牢頭道。

牢頭點頭哈腰連聲稱是,送走了侍衛,望著歐陽克幹笑了兩聲,道:“既然是公主要我們招待,我們怎麽能怠慢了客人呢?來人,將他吊起來,把荊條裹上布,朝軟的地方,先抽他五十鞭!”

“頭兒”,一名獄卒湊到牢頭耳邊,低聲道:“這個人你知道是誰嗎?”

“怎麽?”

“小的有個兄弟在馬場那邊當差,見過這個人,他是大金國派來給公主賜婚的專使啊。”

牢頭聽了一楞,道:“是麽?那他怎麽會行刺駙馬呢?”

“這個小的就不知道了。”獄卒道:“可是我兄弟說過,當時他們十夫長抓了他,還是駙馬來救的。他跟駙馬,似乎頗有交情。頭兒,行刺這種事的內情咱們不知曉,可是事情的輕重咱可得想好,千萬不能得罪人哪。”

“可是公主的命令都到了,再說,如果他真行刺駙馬,那駙馬也不會再姑息他了吧。”牢頭道。

獄卒又看了兩眼歐陽克,將牢頭請到一邊,道:“頭兒,你看他這樣兒,就算我們不打他,他撐得了多久?”

“可是公主有命,我們總不能抗命吧。”牢頭道。

“小的有個萬全之策。”獄卒道。“我們若是對他用刑,他日公主或者駙馬怪罪下來,一驗他身上的傷,我們性命難保。不如這樣,我們弄一個大水桶,註上冷水,再把他浸在裏面。若是有人問起,只說是替犯人洗澡。你看這牢裏又陰又冷,用不了多久他就會感染風寒,非死不可。那時,我們只需上報他病死獄中,就算上面要怪罪,也怪不到你我頭上。”

“好,你去辦吧。”牢頭道。

牢頭依獄卒之計,弄來一個大木桶,將歐陽克外衣扒了,丟進水中。那水剛從山澗中打出來,還隱隱地泛著冰碴兒,歐陽克只覺一股寒氣自肌膚直透骨髓,渾身的血液都像要被凍結了一般。可奇怪的是,他丹田中卻有一股熱力,在不自覺地與這寒氣相抗。歐陽克心念一動:胡不醫曾說,若有武功高強的人以內力註入我體內,我的武功便有望恢覆。會不會是洪肆聲助我療傷的內力在我體內尚有盈餘,在這寒氣的鼓蕩下,反而有助於打通經脈呢?想至此處,歐陽克屏氣凝神,以意念引著那熱力在體內游走,不到一盞茶的工夫,身上已不覺得如何寒冷,反而有了些許暖意。歐陽克一陣竊喜,便依白駝山心法,繼續調息。

大約過了半個時辰,牢頭覺得差不多了,命人將歐陽克撈了出來,丟在冰冷的石板地上,又命人將木桶弄走。“好了,今天就到這兒吧。這小子要是能活到明天早上,算他命大。”

牢頭帶著人正要離開,門外忽然來了一個侍女,說是奉公主之命來看人犯。牢頭驗了腰牌,不敢怠慢,料想歐陽克已人事不知,打開牢門也無妨,便將女子放了進去。

“你們到外面守著,公主吩咐我單獨問他幾句話。”侍女道。

“是是。”牢頭連聲道:“我們就在外面守著,姐姐有事盡管叫我們。”

“好。”女子道。

女子面無表情,直到牢頭等人退出去,這才低下頭去看歐陽克。見他渾身濕漉漉的,一綹發絲貼在頰邊,臉上白得沒有一絲血色。“歐陽克,歐陽克。”女子叫了兩聲,見他沒有反應,又伸腳踢了他兩下。

歐陽克睜開眼,只見面前站著的是個陌生女子,一身侍女裝扮。女子見他醒了,清了清嗓子,道:“公主派我來,看你死了沒有。”

“有勞公主費心,在下還沒死。”

侍女一聲冷笑,道:“呆會兒你就會覺得,活著還不如死了的好。”

“姑娘想說什麽?”

“公主原本想殺了你,可是看在駙馬替你求情的分上,決定饒你不死。”女子道:“不過死罪可免,活罪難逃。公主命我挑斷你的手筋腳筋,然後讓你留在蒙古,看她和駙馬恩恩愛愛地過一輩子。”說著從懷中取出一柄匕首,抓起歐陽克右手。

“你真的是華箏派來的麽?”歐陽克忽道。

女子聞言一楞。

“公主若要殺在下,斷不會如此張揚,以免授人以柄。你究竟是受何人指使?”

“你胡說什麽?!”女子雖然嘴硬,眼底卻閃過一抹慌亂。

便在此時,忽聽牢外有人高喊:“小王爺到。”

“還不快走。”歐陽克低聲道。

一抹訝異從女子眼中掠過,旋即被堅毅淹沒。女子揮舞匕首,朝歐陽克胸口刺去。

完顏康心急火燎地從外面奔了進來,見有人要對歐陽克下手。他身上沒有武器,情急中來不及多想,從懷中取出一物,向女子擲了過去。女子聽到風聲,側身躲過,再要撲向歐陽克時,完顏康已趕到了。

“你是什麽人,竟敢行刺歐陽公子?”完顏康喝道。

“我是奉公主之命來殺他的,誰敢攔我?”女子大聲道。

“來人,拿下!”完顏康恨聲道:“敢在小王面前放肆,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牢頭見完顏康發了話,權衡利弊,只有先抓人。女子反抗了一陣,眼見不敵,高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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