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九色蜈蚣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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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是過路的，遇到歹人搶劫。我朋友受傷了，您能不能行個方便，讓我們在此休息片刻？”
老婦人看了看郭靖，又看了看一身是血的歐陽克，道：“好吧，快進來。”
郭靖將歐陽克抱進屋，放在炕上。再看歐陽克的腿，褲管與血已經粘在一處。郭靖只好將歐陽克的褲管撕開，這才看到，歐陽克的小腿已經被刺穿，白慘慘的骨頭露了出來。
“哎喲，怎麽傷得這麽重！”老婦人咋舌道：“念兒，快過來幫忙！”
門外有人應了一聲。不多時，進來一個姑娘。郭靖擡頭一看，頓時驚呆了——眼前這個人，不是穆念慈是誰！“穆、穆姑娘！你是穆姑娘？！”
穆念慈見到郭靖，亦是一楞。再看歐陽克，更吃驚不小。“怎麽是你們？歐陽公子怎麽了？”
“念兒，原來你們是認得的？”老婦人奇道。
“是。”穆念慈道，也來不及跟老婦人解釋，便與郭靖一起，替歐陽克處理傷口。
“他傷得很重，只怕熬不過今晚。”穆念慈道。
“不會的！”郭靖急道：“他只是腿受傷而已，怎麽會這麽嚴重？”
“他失血過多，身體本來又不好。”穆念慈道：“他受了這麽重的傷，你怎麽到現在才發現？”
“我們今日遇到刺客，”郭靖道，想起在馬上歐陽克的反常，他一定是那個時候受的傷。
“原來是這樣。”穆念慈聽郭靖講完事情經過，看了一眼歐陽克：“他那時肯定已經受傷了，怕你分心，才沒有說出來。”
“他總是在替我著想。”郭靖心道，眼圈一紅。怕被穆念慈看出來，忙轉過臉去。忽然又想到一件事，又轉回頭，道：“穆姑娘，你不是已經……怎麽會在此處？”
穆念慈一笑，道：“歐陽克騙了我，也騙了你。”將事情經過講了一遍。那日她含恨喝下歐陽克給她的毒酒，死了過去。宋廉將她屍體擡到郊外，打發衙差走了，便按歐陽克的吩咐，將她扶起，朝頭頂百匯穴拍了三下。穆念慈便醒了過來。宋廉告訴她，是歐陽克囑咐他這樣做的，叫穆念慈從此再莫想報仇之事，隱姓埋名，好好過日子。穆念慈經此一劫，也將之前的恩怨看淡了，收了報覆之心，另謀生路。後來在回鄉路上遇到生病的嚴婆婆，穆念慈將她救起。嚴婆婆無兒無女，便收留了她。“我當初以為歐陽克要殺我滅口，那樣的辱罵他，沒想到他都是為了救我。”穆念慈道：“希望歐陽公子能吉人天向，逃過此劫。”
“原來他沒有殺穆姑娘。”郭靖望著因失血而唇色泛青的歐陽克，想起那天夜裏對他拳腳相加，懊悔不已。
“你出去吧，我來照顧他。”穆念慈道：“晚上不能離人。”
“不，我要守著他。”郭靖堅持道。
“好吧。”穆念慈道：“你要記得，每隔半個時辰，要給他餵半匕水。他夜裏也許會抽搐，你要仔細，別讓他咬到舌頭。”
“嗯。”
穆念慈點了點頭，走到門口，又道：“他要是醒過來，你告訴他，我錯怪他了。”
“歐陽兄弟……”郭靖坐在歐陽克床邊，輕聲喚道。“我又錯怪你了。我們到底是怎麽了，為什麽會變成這樣？”郭靖說著，眼裏有了淚花：“這段日子我一直躲著你，說是為了穆姑娘，其實我真正在意的，是你跟完顏康。可是我又有什麽資格來怪你呢？我對你的關心，甚至不及完顏康一半。”
“郭靖……”歐陽克喃喃道。
“我在！”郭靖以為歐陽克醒了，喜道。隔了片刻，才知不過是他昏迷中的囈語。郭靖心中一陣隱痛，即使之前自己對歐陽克如此無情，他還在想著自己啊。郭靖啊郭靖，你都做了些什麽！
“你別……丟下我……”
郭靖抓起歐陽克的手，眼淚卻已經流到唇邊：“歐陽兄弟，你一定要好起來！我欠你的，還沒有還呢！”
這個夜晚並不平靜。歐陽克牙關緊閉，郭靖餵他的水，幾次都被灑了出來。郭靖急了，索性將水含在口中，過給歐陽克。其間歐陽克抽搐了兩次，郭靖怕他受傷，便讓他咬自己的手。就這樣捱到天明，歐陽克終於醒了過來。
“你醒了！太好了！”郭靖喜極而泣，一把捉住歐陽克的手。
“你又救了我一次。”歐陽克的聲音有些沙啞。
“你感覺怎麽樣？哪裏不舒服？”
歐陽克搖搖頭。想要翻身，腿上卻一陣劇痛。
“你別動！”郭靖阻止道：“你受了傷，很嚴重。你要什麽，我幫你。”
“你的手怎麽了？”歐陽克見郭靖手掌外側受傷，道。
“哦，沒事。”郭靖忙將手一縮，道。“可能是昨日與人交手時不小心擦破了些皮。”郭靖不擅說慌，忙叉開話題：“哦，對了，你知道嗎？這是嚴婆婆家，穆姑娘住在這裏。原來她沒死。她讓我跟你說，她錯怪你了。”
“哦？”歐陽克仿佛不知情似的，淡淡道：“算她命大。”
“你別再騙我了。”郭靖道：“穆姑娘把一切都告訴我了。你為什麽要瞞著我？為什麽非要讓我誤會你？我們之間難道只能這樣麽？”
“我只能這麽做。我怕你對我好，我會忘不了你。”壓抑已久的真情終於吐露，歐陽克話未說完，眼淚已流了下來。
郭靖沒說什麽，只一把將他擁在懷中。
“你說過跟我恩斷義絕”，歐陽克哭道：“你何必再管我的死活……我那麽不知廉恥，你為何還要拼命救我……你要做蒙古的駙馬了，我算什麽……”
“你別說了，都是我不好！”郭靖哭道：“我不應該三翻五次地誤會你！害你被人欺負，受了那麽多苦！”
兩個人就這樣相擁而泣，仿佛所有的痛苦和磨難都隨著眼淚而煙消雲散了。許久，郭靖緩過神來，輕輕拂了拂歐陽克的背，柔聲道：“別哭了。你剛撿回一條命來，要好好休養。來，我給你倒點水喝。”
歐陽克收了眼淚，默默地望著郭靖的身影，忽然覺得，如果時間就在此刻停住，該有多好。
郭靖起身倒了水，端到歐陽克面前。歐陽克接過水碗，剛要喝，忽然停住了。
“怎麽了？”郭靖見他面色有異，道。
“水裏有毒。”歐陽克道。
“糟了！”郭靖驚道：“昨晚你一直昏迷，穆姑娘叫我每隔一個時辰餵一次水給你。我餵你喝的就是這個水！”
“你沒喝吧。”歐陽克道。
“我沒喝……”郭靖紅了臉，道：“不過昨晚你起初喝不下去，我就含在口中，餵你喝了兩口。”
“這個毒不會毒死人的，只會讓人暫時失去內力而已。你喝的少，藥力不會那麽快發作。”
“怎麽會？是誰下毒？”
歐陽克正待答話，卻聽到外面的戰馬悲嘶起來。
“我去看看。”郭靖道。
“郭靖……”歐陽克忽然叫住他。“小心。”
“我知道。”
歐陽克癡癡地望著他的背影，仿佛要永遠記住他的樣子。末了，終於收回心神，冷冷道：“嚴婆婆，你既然來了，就不要藏頭露尾。”
只聽腳步聲響，門外走進一人，正是這宅院的主人嚴婆婆。
“你怎麽知道是我？”嚴婆婆手拄拐杖，道。
“院中的黑狗沒有叫，因為它認得盜馬賊就是自己的主人。”歐陽克道。“而如果來人有意盜馬，並將狗弄死，也就不會讓馬叫出聲，不是麽？”
“聰明。”嚴婆婆道。
“你把穆姑娘怎麽樣了？”
“沒怎麽樣。”嚴婆婆道。“她只是睡著了。等她醒來，我會告訴她你已經不治而亡。”
“你我無怨無仇，你為何要害我？”
“無怨無仇？”嚴婆婆面現怒容：“你可知道我是誰麽？我是鐵掌幫幫主裘千仞的夫人！”
“可是我與鐵掌幫不曾結怨。”
“你是沒有招惹鐵掌幫，可是你那叔父歐陽鋒與幫主比武，廢了幫主一雙鐵掌。我的孩兒要替父報仇，卻慘死在歐陽鋒的手下。幫主因此抑郁而終，我也被幫中兄弟趕了出來，無依無靠。你說，這筆血債我難道不該向你討還麽？”
“原來如此。”歐陽克淡淡道：“所以你殺不了歐陽鋒，便來殺我？”
“不錯！”嚴婆婆惡狠狠道：“我要讓他也嘗嘗失去親人的痛苦！殺了你以後，就算我死在歐陽鋒手下，我也瞑目了！”
“好。”歐陽克道：“如果殺了我，能讓你心裏好過一些，你動手吧。不過郭靖與此事毫不相幹，你放過他。”
“我很好奇，”嚴婆婆道：“你既然識破盜馬的人是我，為何還要郭靖去追？”
“我知道你是要調虎離山，”歐陽克道：“你知道郭靖中毒尚淺，只有劇烈活動後藥力才會起作用。所以你假意盜馬，一則將他引開，一則令他體內的藥力發作更快。”
“果然什麽都瞞不過你。”嚴婆婆的語聲竟有幾分讚許。
“你的如意算盤，是以為郭靖會很快識破你的詭計，趕來救我。那時你已殺了我，他又毒性發作，索性將他一並殺了。”歐陽克道。“可是郭靖這個人心思單純得很，他只會繼續追馬，還沒明白是怎麽回事，他可能已經藥力發作，那時他應該離此很遠了，你想找他，也不那麽容易。”
“可惜啊可惜，”嚴婆婆道：“你這麽聰明，還是難逃一死。”
“我的命不值錢的。”歐陽克面不改色：“你要就拿去。”
“你不要以為你這樣說我就會手軟，”嚴婆婆舉起拐杖，朝歐陽克當頭便砸。“今日我就殺了你，拿你的人頭祭我夫兒的在天之靈！”
“住手！”門外一聲斷喝，郭靖沖了進來。
“你回來得倒快。”嚴婆婆冷笑道：“你還真是急著送死啊。”
郭靖沖到嚴婆婆與歐陽克中間，將歐陽克護在身後。
“你怎麽回來了？”歐陽克急道。
“你別忘了，那馬是我的。”郭靖道。“你故意引開我，就是想自己送死麽？”
“你走，她要殺的是我！”
“我不走！”郭靖道：“要死我們一起死！”
“你倒是很講義氣。”嚴婆婆道：“也好，我就送你們一起上路。”
嚴婆婆舉起拐杖，往郭靖頭頂砸來。郭靖伸手去捉拐杖的杖身，無奈內力已失，不但沒有抓住，反而被嚴婆婆打翻在地。歐陽克不顧腿上有傷，跳下床來，去扶郭靖，卻被嚴婆婆一杖，正打到傷腿之上。歐陽克禁受不住，腿一軟，倒了下來。嚴婆婆又是一杖揮來。郭靖一撲，將歐陽克護在身下。
嚴婆婆的拐杖，雨點一般打在郭靖身上，郭靖死死地抱著歐陽克，始終不肯放手。歐陽克被郭靖護著，知道再這樣下去，郭靖必死無疑。事到如今，已顧不了那麽多了。“住手！我有話要說！”
嚴婆婆停了手，想看歐陽克耍什麽花樣。
“你別說話。”歐陽克在郭靖耳邊低聲道。“嚴婆婆，你殺我，無非是為了給裘幫主和裘公子報仇，是麽？”
“不錯。”
“可是你不覺得，你就這樣殺了我，太便宜了我麽？你不怕歐陽鋒知道了會向你尋仇，到時候你殺不了他，說不定還會死在他手上。就算你問心無愧，難道不怕裘幫主和裘公子死不瞑目麽？”
這句話正中嚴婆婆要害。“怎麽，難道你有什麽辦法，讓我能得償所願？”
“不錯。”歐陽克道：“我有辦法，讓你殺了歐陽鋒。”
“哈哈……”嚴婆婆一聲冷笑：“你以為我是三歲的孩子麽？那歐陽鋒是你的叔父，你怎會殺他？不要在這拖延時間了，拿命來！”說著舉杖便打。
歐陽克不避不閃，這一杖打在他後心，血沿著歐陽克的嘴角流了出來。“我沒有騙你。”歐陽克咬牙道：“前輩也許不信，歐陽鋒是我的仇人！”
“哦？是麽？你倒說說，怎麽會和你的叔父結仇？”
“歐陽鋒，他為了做白駝山莊的主人，害死了我的爹爹。”歐陽克道。“我早就想殺了他，為父報仇！”
“我憑什麽相信你？難道你在此信口雌黃，我就能饒了你麽？”
“晚輩本不想說，但前輩不信，晚輩只好將這個秘密告訴前輩。”歐陽克咬了咬嘴唇，道：“此事晚輩實屬難以啟齒。歐陽鋒，他為了離間我與爹爹的關系，曾經扮作爹爹的模樣，強暴了我。而且，他為了敗壞我的名聲，還欺侮了一個姑娘，嫁禍在我的頭上。我早就想殺了他。如今遇此機會，正好與婆婆聯手。”
郭靖在一旁，聽歐陽克說出秘密，吃驚非小。原來他也是受害者，不知他要承受多少痛苦才能活下去。現在見歐陽克為了救自己，不惜說出醜聞，他的一番苦心，一片情意，自己又辜負了多少？
這種事情是不能拿來開玩笑的。嚴婆婆顯然相信了歐陽克的話，慢慢地將拐杖放了下來。“你有何計劃？”
“晚輩是西毒一門，擅長使毒。前輩只要放出風聲，說晚輩在此。到時候歐陽鋒為了滅口，自然會來殺我。我便趁機下毒，使他失去反抗能力。那時婆婆便可不費吹灰之力，手刃仇人，如何？”
嚴婆婆已被他說動，可仍有些遲疑，道：“我憑什麽要相信你？”
“晚輩只求前輩一件事。”歐陽克道：“郭靖他於我有恩，請前輩放過他。到時晚輩一定助前輩大仇得報！”
“好。”嚴婆婆道，一指郭靖：“小子，你可以走了。”
歐陽克看著郭靖，示意他快走。郭靖卻死死地捉著他的手，道：“要走我們一起走！”
歐陽克一笑：“我要留下來，幫嚴婆婆報仇。”
“不行！她會殺了你的！”
“你放心，在我失去利用價值之前，她不會殺我的。”歐陽克使眼色，讓郭靖離開。可郭靖明白，歐陽鋒是歐陽克的親爹，歐陽克是絕計不會殺他的。那結局只能是被嚴婆婆殺死。歐陽克這麽說，只是為了救自己而已。
“不，”郭靖含淚道：“歐陽兄弟，你知道在蒙古我為什麽選擇華箏不選擇你麽？其實，我是想救了華箏，然後陪你一起死！”
歐陽克再也忍不住，眼淚又流了下來。他忽然很感激嚴婆婆，如果不是她，自己也許一輩子都不能確定郭靖對自己的心意。有了郭靖這句話，不管受什麽苦，都是值得的。“嚴婆婆，只要你放了他，我保證對你惟命是從。否則，我不會幫你做任何事。”
“好啊，那我就放了他。”嚴婆婆陰森道。忽然舉起拐杖，打在郭靖胸前。郭靖眼前一黑，昏死過去。
“你幹什麽！”歐陽克怒道。
“我要把他留下，”嚴婆婆道。“有他在我手裏，你一樣會乖乖聽話。你放心，在沒有殺歐陽鋒之前，你們都不會死。”嚴婆婆說著，拿出繩索，將歐陽克與郭靖捆在一處。想起穆念慈還未醒，不如索性殺了她，以絕後患，便拄了拐杖，往門外走去。才走到門口，忽然啊地一聲，倒在地上。緊接著，從房檐上跳下一個人影。
“是你！”歐陽克微訝。
“是我。”來人道：“你沒想到會是我吧。”
“能這麽快找來的，恐怕也只有黃姑娘你了。”歐陽克笑道。“多謝黃姑娘出手相救。”
“謝就不必。”黃蓉一擺手，道：“我救的又不是你。”說著將繩索解開，將郭靖扶了起來。
“就算你救的只是郭靖，我還是要謝你。”
“你真的要謝我麽？”黃蓉道。“那你答應我一件事。”
“黃姑娘請講。”
“我要你發誓，以後不許再纏著郭靖。”
歐陽克一笑：“黃姑娘也許還不知道吧，郭靖與我早已恩斷義絕，我怎麽還會纏著他？”
“我不管，總之你必須發誓。”黃蓉道：“靖哥哥他總是忘不掉你，一定是你總去招惹他。”
“如果我說不呢？”
黃蓉俏臉一怒：“那我就殺了你！”
“哈哈，”歐陽克又是一笑：“你不會殺我的，如果你要殺我，方才就不會救我。”
黃蓉見說不動他，話鋒一轉：“告訴你吧，靖哥哥他喜歡的人是我。我之所以救你，是不想靖哥哥覺得你的死與他有關。”
“郭靖喜歡誰，與我無關。”歐陽克道。
黃蓉咯咯一笑：“你最好能明白這一點。你自己是什麽樣的人你自己心裏清楚，你根本配不上他！”
黃蓉丟下這句話，扶了郭靖，揚長而去。
作者有話要說：
☆、公子情多
完顏康按黃蓉留下的線索，很快找到了歐陽克。見他受了傷，心疼不已。鐵木真知道完顏康遇刺的消息，大為吃驚，命三世子窩闊臺帶人來迎完顏康，將他們一路帶回自己的營地。
“小王爺受驚了！”鐵木真親自出迎。完顏康下了馬，又從車上扶下歐陽克，道：“大汗太客氣了。”
“小王爺快別這麽說，這都是本汗治民不善，才會讓小王爺犯險。”鐵木真道：“本汗已備了水酒，為小王爺壓驚。”
“壓驚就不必了。”完顏康道：“我朋友受傷了，我要先帶他去醫治。晚間再向大汗請安。”
“哦？”鐵木真有一瞬的遲疑，旋即笑道：“既然如此，那請小王爺先到下處歇息，晚些時候，本汗擺酒為尊使壓驚。”
完顏康沈著臉，應了一聲，扶著歐陽克就走。鐵木真忙命人引完顏康到氈帳休息。
完顏康命阮守誠查看了歐陽克的傷勢，又換了藥。完顏康看著歐陽克的傷腿，臉色愈發難看。等阮守誠退下，這才道：“我們才到蒙古，便出了這樣的事情，害你傷成這樣！這個鐵木真是怎麽回事！”
“小王爺息怒，”歐陽克的語聲有些沙啞：“依在下看來，行刺一事似乎……”
“克兒，”完顏康忽然打斷了他：“你還不肯原諒我麽？”
“在下不明白小王爺的意思。”
“你真的不明白我為什麽生氣麽？”完顏康心道，剛要動怒，可是見歐陽克弱不禁風的模樣，語氣又軟了下來：“哦，沒什麽。你剛才要說什麽？”
“小王爺，我覺得行刺一事並非蒙古所為。”
“嗯？怎麽說？”
歐陽克似乎已經過深思熟慮，接口道：“小王爺請想，若鐵木真真的要派人行刺，何必要選在金蒙邊界下手，這不是在告訴小王爺，行刺的人是他派來的麽？”
“那依你之見？”完顏康若有所思道。
“我看那些刺客，顯然有備而來。若他們果真是蒙古人，絕對不會報出自己的名號。唯一的可能，就是他們並非來自蒙古，而是栽贓嫁禍。”
“那你說，那些殺手會是誰派來的？”
“小王爺，你覺得如果金與蒙失和，會對誰最有利呢？”
“自然是宋和西遼。”完顏康沈吟道：“大金據有燕雲十六州，宋早就想收覆失地；至於西遼，原本與我女真有世仇，其覆國之心不死。”
“不錯。”歐陽克道：“如果我所料不錯的話，他們不是宋人，就是西遼人。只是沒有證據罷了。”
“克兒，”完顏康聽他侃侃而談，忽道：“你是不是從來就沒有懷疑過蒙古？”
歐陽克一頓，知道完顏康話裏有話。
“算了，不說這個了。”完顏康嘆了口氣，繼續道：“你好好休息，晚上還要參加鐵木真的宴會。”
“好。”歐陽克道。
見完顏康走了，歐陽克由一名侍衛扶著，出了門。他想去看看郭靖怎麽樣了，還有給他送從嚴婆婆身上尋到的解藥。
歐陽克拖著傷腿，吃力地來到郭靖的下處，卻被華箏的侍女攔住了。
“公主殿下在裏面，閑雜人等不得入內。”烏雲道。
“你去回稟公主，就說我是來送解藥的。”歐陽克道。
烏雲點點頭，轉身進了氈房。
郭靖此時恰巧也醒了過來，發現自己已經在氈房裏，娘親李萍與華箏正守在自己身邊，一臉的擔心。
“娘。”
“靖兒，”李萍見郭靖醒了，緊鎖的眉頭舒展開來：“你讓娘擔心死了！”
“娘，我沒事。”郭靖憨憨一笑，道。“我身子壯得很，這點小傷不算什麽的。”
李萍嘆了口氣，道：“沒事就好。你是要成親的人了，以後凡事要小心，就算不為娘想，也要為華箏想想啊。”
“嗯。”郭靖想起與華箏的婚約，心裏一沈。
“郭靖，你嚇死我了。”華箏眼圈一紅，道：“你要是出了事，我怎麽辦啊？”
“我這不是好好回來了麽。”郭靖道。
正說話間，烏雲走了進來，朝華箏耳語了幾句。“叫他在門外等著。”華箏低聲道，忽然擡高了聲音：“聽說你是為了救歐陽克才受傷的？”
郭靖見她在娘親面前提起歐陽克，面上一窘，道：“是。”
“歐陽克？是上次跟你一起回來的小夥子麽？”李萍道。
“是。”郭靖道。“娘你知道的，他是我們的大恩人，他有危險，我怎麽能袖手旁觀呢？”
“嗯，對。”李萍道：“男子漢要知恩圖報。”
“知恩圖報？恐怕沒那麽簡單吧。”華箏饒有深意地一笑，道。
“嗯？”李萍不解，望著華箏。
“華箏，你不要亂說。”郭靖急道。
“華箏，你是說靖兒救歐陽克，另有隱情？”李萍道。
“你問他。”華箏朝郭靖一呶嘴。
“娘，”郭靖有些慌張，吞吞吐吐道：“你是知道孩兒的，就算是一個毫不相幹的人有危險，孩兒也會施以援手。更何況歐陽克還是我的恩人。”
“你的意思是，你救他，只是出於道義，是麽？”華箏故意擡高了聲音。
郭靖此時別無選擇，只好應了聲：“是。”
歐陽克按烏雲所說，在門外等候，將這一番話聽了個滿耳。“出於道義”——他救自己，只是出於道義？不，不是的！他們抱頭痛哭，他們同生共死，那豈是“出於道義”四個字所能代替？此刻郭靖的娘親與華箏都在，他當然不能承認對自己的情意。歐陽克盡量讓自己保持冷靜，不被華箏的話所幹擾。
“這麽說，你一點也不喜歡他了？”華箏道。
郭靖急了，娘親就在身邊，華箏這麽問無異於置自己於死地。“你胡說什麽，我怎麽會喜歡他？”
“箏兒，你在說什麽？”李萍不解道。
“郭大娘，你不知道，”華箏故作委屈道：“郭靖對那個歐陽克可好了，這次又舍命救他。有時候，我甚至吃他們的醋呢！”
李萍寵溺地一戳華箏的眉心：“你啊，就知道胡思亂想，真是個小丫頭。那歐陽克不過是郭靖的救命恩人，靖兒救他是應該的。你是知道靖兒的，就算對陌生人，他也不會見死不救的。你吃什麽醋不好，吃他的醋。別說他是個男人，就算他是女人，靖兒要跟他好，我也饒不了他。”
“郭大娘，還是你疼我。”華箏笑靨如花，偎在李萍懷裏。
是了，郭靖要做駙馬了啊。歐陽克苦笑了一聲：自己一時情動，忘了現實。他喜歡自己也好，不喜歡也好，自己與他都是不可能在一起的。歐陽克從懷中取出解藥，交給身邊的侍衛，道：“這是解藥，請幫我轉交給駙馬。”
“公子你要去哪？”侍衛楞道。
“我出去走走。”
“可是你的腿……”
“死不了。”
“這個給你。”侍衛解下腰中佩刀，遞給歐陽克：“公子拿它當拐杖用吧。”
歐陽克接過佩刀，想對侍衛笑笑，卻怎麽也笑不出來。侍衛見他神情恍惚，想勸他，卻又不敢。
草原的風又硬又冷，裹著歐陽克單薄而蹣跚的身影。他整個人像被包圍在波浪裏面，漂泊無依，不由自主。不知走了多久，風裏忽然傳來一股濃烈的馬糞味道，歐陽克擡頭一看，自己居然來到了蒙古馬場之外。真是好大一座馬場，一排排神駿雄壯的戰馬精神抖擻，如等待檢閱的儀仗一般。
看護馬場的侍衛見有人來，忙上前攔阻，說了一句蒙古話。
歐陽克聽不懂他在說什麽，但也知道他定是問自己是誰，忙道：“對不起，我走錯了。”說著便要離開。那侍衛卻不由分說，手一揮，立時上來兩名蒙古兵，將歐陽克擒住，將他帶到首領面前。
看守馬場的是一個十夫長，懂些漢語，見歐陽克腿上有傷，身著漢服，道：“你是什麽人？怎麽會到我馬場上來？”
“我是與大金國小王爺一起來為公主賜婚的。”歐陽克道。
有使者到來的事早在一個月前已傳遍蒙古，十夫長自然知曉。營地裏漢人極少，像歐陽克這樣身上帶著傷，又能自由出入，其中必有緣故。十夫長於是命人前去打探。不久，侍衛引著郭靖來到馬場。十夫長連忙迎上前，施禮道：“駙馬，您怎麽來了？”
郭靖見歐陽克被綁著，忙命人松綁。“你沒事吧？”郭靖道。
“沒事。”歐陽克道。
“這是大金國來的尊使。”郭靖道。
十夫長這下慌了神，忙向歐陽克賠罪，道：“不知尊使駕到，多有得罪，請尊使恕罪！”
“沒什麽。”歐陽克道，拄著佩刀想要離開。郭靖上前去扶，卻被他躲開了。
“你有傷在身，要註意休息，以後別這樣到處亂走了。”
“嗯。”
郭靖小心地陪在他身邊，見他走得吃力，道：“你真的不用我扶嗎？”
“不用。”歐陽克道。“總歸是要一個人走的，你扶得了我一時，扶不了我一世。”
郭靖一楞，停住了腳步，望著歐陽克艱難而倔強的背影，眼窩一熱。“我想扶著你，一輩子扶著你。”郭靖心道，卻沒有說出口。
兩個人一前一後，雖然都不說話，可是卻走得很慢，仿佛想讓時間也凝固一般。轉過一處山坡，已能望見歐陽克的營帳。“駙馬留步，我告辭了。”
“好，你小心。”郭靖道。
歐陽克別了郭靖，朝營帳的方向走去。才走了幾步，忽聽背後有人叫自己。歐陽克聽出是黃蓉的聲音，並不回頭，淡淡道：“黃姑娘找我有事麽？”
黃蓉緊走兩步，將解藥往歐陽克面前一扔：“你的東西，拿去。”
“這是給郭靖的解藥。”
“靖哥哥的毒，我早已為他解了。”黃蓉道：“靖哥哥不需要你賣好！”
“黃姑娘沒事的話，在下告辭了。”歐陽克說著要走。
黃蓉伸臂一拉，用力用得猛了，歐陽克沒有站穩，撲通一聲摔倒在地。黃蓉一笑，道：“看看你現在的樣子，靖哥哥怎麽會喜歡你呢？你別再做夢了！以後你給我離他遠點！”
“黃姑娘，你也不要忘了，”歐陽克緩緩道：“郭靖，他是大漠的金刀駙馬。”
“我知道。”黃蓉一笑，道：“那又怎樣？告訴你，靖哥哥說他喜歡我。我有辦法讓他喜歡上我，就有辦法讓他娶我。退一萬步說，就算他不娶我，也絕對不會娶你！說不定到時候，我可以為靖哥哥生個一男半女。就算他不跟我在一起，至少我還有我們的孩子做伴。你有什麽？”
黃蓉說的話，字字如刀，刺進歐陽克心裏。歐陽克無可辯駁，不由得一陣傷感。
黃蓉面露得色，繼續道：“你自己的醜事你自己清楚，還要別人講出來麽？就算今日你投懷送抱，靖哥哥也不會要你的！”
“蓉兒你說什麽！”郭靖因為不放心歐陽克，一直留在附近，將黃蓉的一番話聽了個一清二楚。
“靖哥哥！”黃蓉立時梨花帶雨，撲到郭靖懷裏：“他欺負我！”
郭靖看了一眼在塵埃中一身狼狽的歐陽克：“他欺負你？是你在欺負他還差不多！”
“你兇我！”黃蓉哭得更厲害了：“你明明跟我說過，你只喜歡我一個人！”
郭靖一把推開她：“你別亂說！”
“我沒有亂說！”黃蓉道：“怎麽，男子漢大丈夫，你敢做不敢承認麽？”
“你……”
黃蓉的眼淚更多了：“你忘了麽？穆姑娘死的那天晚上，在郊外農家，你在睡夢中不斷喊我的名字，後來，我跟你……”
“你、你別說了……”郭靖窘道。見歐陽克正望著自己，忙將眼睛望向他處。
歐陽克本有些懷疑，見郭靖這副模樣，才知黃蓉所言非虛。原來穆姑娘“死”的那個晚上，自己失身於完顏康，郭靖也美人在懷。一種巨大的悲哀湧上心頭，歐陽克支撐著想站起來，卻又摔倒在地。
郭靖想伸手去扶他，胳膊卻被黃蓉拉住。
黃蓉的嘴角掠過一絲笑意，但馬上又換了一副楚楚可憐的神情，道：“靖哥哥，我也是為了你好。我知道你俠義心腸，可是同情心也要看用在什麽人身上。這種人，你還是離他遠些的好。”
“我不是同情他。”郭靖望著塵埃中面白如紙的歐陽克，毅然道：“我是……”
“我知道，”黃蓉打斷他的話：“你是可憐他。靖哥哥，蓉兒知道，你最善良了。”說著抱住了郭靖。
歐陽克艱難地爬起身，說了一聲“告辭”。郭靖被黃蓉抱著，一時間無法脫身。
歐陽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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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婦人看了看郭靖，又看了看一身是血的歐陽克，道：“好吧，快進來。”
郭靖將歐陽克抱進屋，放在炕上。再看歐陽克的腿，褲管與血已經粘在一處。郭靖只好將歐陽克的褲管撕開，這才看到，歐陽克的小腿已經被刺穿，白慘慘的骨頭露了出來。
“哎喲，怎麽傷得這麽重！”老婦人咋舌道：“念兒，快過來幫忙！”
門外有人應了一聲。不多時，進來一個姑娘。郭靖擡頭一看，頓時驚呆了——眼前這個人，不是穆念慈是誰！“穆、穆姑娘！你是穆姑娘？！”
穆念慈見到郭靖，亦是一楞。再看歐陽克，更吃驚不小。“怎麽是你們？歐陽公子怎麽了？”
“念兒，原來你們是認得的？”老婦人奇道。
“是。”穆念慈道，也來不及跟老婦人解釋，便與郭靖一起，替歐陽克處理傷口。
“他傷得很重，只怕熬不過今晚。”穆念慈道。
“不會的！”郭靖急道：“他只是腿受傷而已，怎麽會這麽嚴重？”
“他失血過多，身體本來又不好。”穆念慈道：“他受了這麽重的傷，你怎麽到現在才發現？”
“我們今日遇到刺客，”郭靖道，想起在馬上歐陽克的反常，他一定是那個時候受的傷。
“原來是這樣。”穆念慈聽郭靖講完事情經過，看了一眼歐陽克：“他那時肯定已經受傷了，怕你分心，才沒有說出來。”
“他總是在替我著想。”郭靖心道，眼圈一紅。怕被穆念慈看出來，忙轉過臉去。忽然又想到一件事，又轉回頭，道：“穆姑娘，你不是已經……怎麽會在此處？”
穆念慈一笑，道：“歐陽克騙了我，也騙了你。”將事情經過講了一遍。那日她含恨喝下歐陽克給她的毒酒，死了過去。宋廉將她屍體擡到郊外，打發衙差走了，便按歐陽克的吩咐，將她扶起，朝頭頂百匯穴拍了三下。穆念慈便醒了過來。宋廉告訴她，是歐陽克囑咐他這樣做的，叫穆念慈從此再莫想報仇之事，隱姓埋名，好好過日子。穆念慈經此一劫，也將之前的恩怨看淡了，收了報覆之心，另謀生路。後來在回鄉路上遇到生病的嚴婆婆，穆念慈將她救起。嚴婆婆無兒無女，便收留了她。“我當初以為歐陽克要殺我滅口，那樣的辱罵他，沒想到他都是為了救我。”穆念慈道：“希望歐陽公子能吉人天向，逃過此劫。”
“原來他沒有殺穆姑娘。”郭靖望著因失血而唇色泛青的歐陽克，想起那天夜裏對他拳腳相加，懊悔不已。
“你出去吧，我來照顧他。”穆念慈道：“晚上不能離人。”
“不，我要守著他。”郭靖堅持道。
“好吧。”穆念慈道：“你要記得，每隔半個時辰，要給他餵半匕水。他夜裏也許會抽搐，你要仔細，別讓他咬到舌頭。”
“嗯。”
穆念慈點了點頭，走到門口，又道：“他要是醒過來，你告訴他，我錯怪他了。”
“歐陽兄弟……”郭靖坐在歐陽克床邊，輕聲喚道。“我又錯怪你了。我們到底是怎麽了，為什麽會變成這樣？”郭靖說著，眼裏有了淚花：“這段日子我一直躲著你，說是為了穆姑娘，其實我真正在意的，是你跟完顏康。可是我又有什麽資格來怪你呢？我對你的關心，甚至不及完顏康一半。”
“郭靖……”歐陽克喃喃道。
“我在！”郭靖以為歐陽克醒了，喜道。隔了片刻，才知不過是他昏迷中的囈語。郭靖心中一陣隱痛，即使之前自己對歐陽克如此無情，他還在想著自己啊。郭靖啊郭靖，你都做了些什麽！
“你別……丟下我……”
郭靖抓起歐陽克的手，眼淚卻已經流到唇邊：“歐陽兄弟，你一定要好起來！我欠你的，還沒有還呢！”
這個夜晚並不平靜。歐陽克牙關緊閉，郭靖餵他的水，幾次都被灑了出來。郭靖急了，索性將水含在口中，過給歐陽克。其間歐陽克抽搐了兩次，郭靖怕他受傷，便讓他咬自己的手。就這樣捱到天明，歐陽克終於醒了過來。
“你醒了！太好了！”郭靖喜極而泣，一把捉住歐陽克的手。
“你又救了我一次。”歐陽克的聲音有些沙啞。
“你感覺怎麽樣？哪裏不舒服？”
歐陽克搖搖頭。想要翻身，腿上卻一陣劇痛。
“你別動！”郭靖阻止道：“你受了傷，很嚴重。你要什麽，我幫你。”
“你的手怎麽了？”歐陽克見郭靖手掌外側受傷，道。
“哦，沒事。”郭靖忙將手一縮，道。“可能是昨日與人交手時不小心擦破了些皮。”郭靖不擅說慌，忙叉開話題：“哦，對了，你知道嗎？這是嚴婆婆家，穆姑娘住在這裏。原來她沒死。她讓我跟你說，她錯怪你了。”
“哦？”歐陽克仿佛不知情似的，淡淡道：“算她命大。”
“你別再騙我了。”郭靖道：“穆姑娘把一切都告訴我了。你為什麽要瞞著我？為什麽非要讓我誤會你？我們之間難道只能這樣麽？”
“我只能這麽做。我怕你對我好，我會忘不了你。”壓抑已久的真情終於吐露，歐陽克話未說完，眼淚已流了下來。
郭靖沒說什麽，只一把將他擁在懷中。
“你說過跟我恩斷義絕”，歐陽克哭道：“你何必再管我的死活……我那麽不知廉恥，你為何還要拼命救我……你要做蒙古的駙馬了，我算什麽……”
“你別說了，都是我不好！”郭靖哭道：“我不應該三翻五次地誤會你！害你被人欺負，受了那麽多苦！”
兩個人就這樣相擁而泣，仿佛所有的痛苦和磨難都隨著眼淚而煙消雲散了。許久，郭靖緩過神來，輕輕拂了拂歐陽克的背，柔聲道：“別哭了。你剛撿回一條命來，要好好休養。來，我給你倒點水喝。”
歐陽克收了眼淚，默默地望著郭靖的身影，忽然覺得，如果時間就在此刻停住，該有多好。
郭靖起身倒了水，端到歐陽克面前。歐陽克接過水碗，剛要喝，忽然停住了。
“怎麽了？”郭靖見他面色有異，道。
“水裏有毒。”歐陽克道。
“糟了！”郭靖驚道：“昨晚你一直昏迷，穆姑娘叫我每隔一個時辰餵一次水給你。我餵你喝的就是這個水！”
“你沒喝吧。”歐陽克道。
“我沒喝……”郭靖紅了臉，道：“不過昨晚你起初喝不下去，我就含在口中，餵你喝了兩口。”
“這個毒不會毒死人的，只會讓人暫時失去內力而已。你喝的少，藥力不會那麽快發作。”
“怎麽會？是誰下毒？”
歐陽克正待答話，卻聽到外面的戰馬悲嘶起來。
“我去看看。”郭靖道。
“郭靖……”歐陽克忽然叫住他。“小心。”
“我知道。”
歐陽克癡癡地望著他的背影，仿佛要永遠記住他的樣子。末了，終於收回心神，冷冷道：“嚴婆婆，你既然來了，就不要藏頭露尾。”
只聽腳步聲響，門外走進一人，正是這宅院的主人嚴婆婆。
“你怎麽知道是我？”嚴婆婆手拄拐杖，道。
“院中的黑狗沒有叫，因為它認得盜馬賊就是自己的主人。”歐陽克道。“而如果來人有意盜馬，並將狗弄死，也就不會讓馬叫出聲，不是麽？”
“聰明。”嚴婆婆道。
“你把穆姑娘怎麽樣了？”
“沒怎麽樣。”嚴婆婆道。“她只是睡著了。等她醒來，我會告訴她你已經不治而亡。”
“你我無怨無仇，你為何要害我？”
“無怨無仇？”嚴婆婆面現怒容：“你可知道我是誰麽？我是鐵掌幫幫主裘千仞的夫人！”
“可是我與鐵掌幫不曾結怨。”
“你是沒有招惹鐵掌幫，可是你那叔父歐陽鋒與幫主比武，廢了幫主一雙鐵掌。我的孩兒要替父報仇，卻慘死在歐陽鋒的手下。幫主因此抑郁而終，我也被幫中兄弟趕了出來，無依無靠。你說，這筆血債我難道不該向你討還麽？”
“原來如此。”歐陽克淡淡道：“所以你殺不了歐陽鋒，便來殺我？”
“不錯！”嚴婆婆惡狠狠道：“我要讓他也嘗嘗失去親人的痛苦！殺了你以後，就算我死在歐陽鋒手下，我也瞑目了！”
“好。”歐陽克道：“如果殺了我，能讓你心裏好過一些，你動手吧。不過郭靖與此事毫不相幹，你放過他。”
“我很好奇，”嚴婆婆道：“你既然識破盜馬的人是我，為何還要郭靖去追？”
“我知道你是要調虎離山，”歐陽克道：“你知道郭靖中毒尚淺，只有劇烈活動後藥力才會起作用。所以你假意盜馬，一則將他引開，一則令他體內的藥力發作更快。”
“果然什麽都瞞不過你。”嚴婆婆的語聲竟有幾分讚許。
“你的如意算盤，是以為郭靖會很快識破你的詭計，趕來救我。那時你已殺了我，他又毒性發作，索性將他一並殺了。”歐陽克道。“可是郭靖這個人心思單純得很，他只會繼續追馬，還沒明白是怎麽回事，他可能已經藥力發作，那時他應該離此很遠了，你想找他，也不那麽容易。”
“可惜啊可惜，”嚴婆婆道：“你這麽聰明，還是難逃一死。”
“我的命不值錢的。”歐陽克面不改色：“你要就拿去。”
“你不要以為你這樣說我就會手軟，”嚴婆婆舉起拐杖，朝歐陽克當頭便砸。“今日我就殺了你，拿你的人頭祭我夫兒的在天之靈！”
“住手！”門外一聲斷喝，郭靖沖了進來。
“你回來得倒快。”嚴婆婆冷笑道：“你還真是急著送死啊。”
郭靖沖到嚴婆婆與歐陽克中間，將歐陽克護在身後。
“你怎麽回來了？”歐陽克急道。
“你別忘了，那馬是我的。”郭靖道。“你故意引開我，就是想自己送死麽？”
“你走，她要殺的是我！”
“我不走！”郭靖道：“要死我們一起死！”
“你倒是很講義氣。”嚴婆婆道：“也好，我就送你們一起上路。”
嚴婆婆舉起拐杖，往郭靖頭頂砸來。郭靖伸手去捉拐杖的杖身，無奈內力已失，不但沒有抓住，反而被嚴婆婆打翻在地。歐陽克不顧腿上有傷，跳下床來，去扶郭靖，卻被嚴婆婆一杖，正打到傷腿之上。歐陽克禁受不住，腿一軟，倒了下來。嚴婆婆又是一杖揮來。郭靖一撲，將歐陽克護在身下。
嚴婆婆的拐杖，雨點一般打在郭靖身上，郭靖死死地抱著歐陽克，始終不肯放手。歐陽克被郭靖護著，知道再這樣下去，郭靖必死無疑。事到如今，已顧不了那麽多了。“住手！我有話要說！”
嚴婆婆停了手，想看歐陽克耍什麽花樣。
“你別說話。”歐陽克在郭靖耳邊低聲道。“嚴婆婆，你殺我，無非是為了給裘幫主和裘公子報仇，是麽？”
“不錯。”
“可是你不覺得，你就這樣殺了我，太便宜了我麽？你不怕歐陽鋒知道了會向你尋仇，到時候你殺不了他，說不定還會死在他手上。就算你問心無愧，難道不怕裘幫主和裘公子死不瞑目麽？”
這句話正中嚴婆婆要害。“怎麽，難道你有什麽辦法，讓我能得償所願？”
“不錯。”歐陽克道：“我有辦法，讓你殺了歐陽鋒。”
“哈哈……”嚴婆婆一聲冷笑：“你以為我是三歲的孩子麽？那歐陽鋒是你的叔父，你怎會殺他？不要在這拖延時間了，拿命來！”說著舉杖便打。
歐陽克不避不閃，這一杖打在他後心，血沿著歐陽克的嘴角流了出來。“我沒有騙你。”歐陽克咬牙道：“前輩也許不信，歐陽鋒是我的仇人！”
“哦？是麽？你倒說說，怎麽會和你的叔父結仇？”
“歐陽鋒，他為了做白駝山莊的主人，害死了我的爹爹。”歐陽克道。“我早就想殺了他，為父報仇！”
“我憑什麽相信你？難道你在此信口雌黃，我就能饒了你麽？”
“晚輩本不想說，但前輩不信，晚輩只好將這個秘密告訴前輩。”歐陽克咬了咬嘴唇，道：“此事晚輩實屬難以啟齒。歐陽鋒，他為了離間我與爹爹的關系，曾經扮作爹爹的模樣，強暴了我。而且，他為了敗壞我的名聲，還欺侮了一個姑娘，嫁禍在我的頭上。我早就想殺了他。如今遇此機會，正好與婆婆聯手。”
郭靖在一旁，聽歐陽克說出秘密，吃驚非小。原來他也是受害者，不知他要承受多少痛苦才能活下去。現在見歐陽克為了救自己，不惜說出醜聞，他的一番苦心，一片情意，自己又辜負了多少？
這種事情是不能拿來開玩笑的。嚴婆婆顯然相信了歐陽克的話，慢慢地將拐杖放了下來。“你有何計劃？”
“晚輩是西毒一門，擅長使毒。前輩只要放出風聲，說晚輩在此。到時候歐陽鋒為了滅口，自然會來殺我。我便趁機下毒，使他失去反抗能力。那時婆婆便可不費吹灰之力，手刃仇人，如何？”
嚴婆婆已被他說動，可仍有些遲疑，道：“我憑什麽要相信你？”
“晚輩只求前輩一件事。”歐陽克道：“郭靖他於我有恩，請前輩放過他。到時晚輩一定助前輩大仇得報！”
“好。”嚴婆婆道，一指郭靖：“小子，你可以走了。”
歐陽克看著郭靖，示意他快走。郭靖卻死死地捉著他的手，道：“要走我們一起走！”
歐陽克一笑：“我要留下來，幫嚴婆婆報仇。”
“不行！她會殺了你的！”
“你放心，在我失去利用價值之前，她不會殺我的。”歐陽克使眼色，讓郭靖離開。可郭靖明白，歐陽鋒是歐陽克的親爹，歐陽克是絕計不會殺他的。那結局只能是被嚴婆婆殺死。歐陽克這麽說，只是為了救自己而已。
“不，”郭靖含淚道：“歐陽兄弟，你知道在蒙古我為什麽選擇華箏不選擇你麽？其實，我是想救了華箏，然後陪你一起死！”
歐陽克再也忍不住，眼淚又流了下來。他忽然很感激嚴婆婆，如果不是她，自己也許一輩子都不能確定郭靖對自己的心意。有了郭靖這句話，不管受什麽苦，都是值得的。“嚴婆婆，只要你放了他，我保證對你惟命是從。否則，我不會幫你做任何事。”
“好啊，那我就放了他。”嚴婆婆陰森道。忽然舉起拐杖，打在郭靖胸前。郭靖眼前一黑，昏死過去。
“你幹什麽！”歐陽克怒道。
“我要把他留下，”嚴婆婆道。“有他在我手裏，你一樣會乖乖聽話。你放心，在沒有殺歐陽鋒之前，你們都不會死。”嚴婆婆說著，拿出繩索，將歐陽克與郭靖捆在一處。想起穆念慈還未醒，不如索性殺了她，以絕後患，便拄了拐杖，往門外走去。才走到門口，忽然啊地一聲，倒在地上。緊接著，從房檐上跳下一個人影。
“是你！”歐陽克微訝。
“是我。”來人道：“你沒想到會是我吧。”
“能這麽快找來的，恐怕也只有黃姑娘你了。”歐陽克笑道。“多謝黃姑娘出手相救。”
“謝就不必。”黃蓉一擺手，道：“我救的又不是你。”說著將繩索解開，將郭靖扶了起來。
“就算你救的只是郭靖，我還是要謝你。”
“你真的要謝我麽？”黃蓉道。“那你答應我一件事。”
“黃姑娘請講。”
“我要你發誓，以後不許再纏著郭靖。”
歐陽克一笑：“黃姑娘也許還不知道吧，郭靖與我早已恩斷義絕，我怎麽還會纏著他？”
“我不管，總之你必須發誓。”黃蓉道：“靖哥哥他總是忘不掉你，一定是你總去招惹他。”
“如果我說不呢？”
黃蓉俏臉一怒：“那我就殺了你！”
“哈哈，”歐陽克又是一笑：“你不會殺我的，如果你要殺我，方才就不會救我。”
黃蓉見說不動他，話鋒一轉：“告訴你吧，靖哥哥他喜歡的人是我。我之所以救你，是不想靖哥哥覺得你的死與他有關。”
“郭靖喜歡誰，與我無關。”歐陽克道。
黃蓉咯咯一笑：“你最好能明白這一點。你自己是什麽樣的人你自己心裏清楚，你根本配不上他！”
黃蓉丟下這句話，扶了郭靖，揚長而去。
作者有話要說：
☆、公子情多
完顏康按黃蓉留下的線索，很快找到了歐陽克。見他受了傷，心疼不已。鐵木真知道完顏康遇刺的消息，大為吃驚，命三世子窩闊臺帶人來迎完顏康，將他們一路帶回自己的營地。
“小王爺受驚了！”鐵木真親自出迎。完顏康下了馬，又從車上扶下歐陽克，道：“大汗太客氣了。”
“小王爺快別這麽說，這都是本汗治民不善，才會讓小王爺犯險。”鐵木真道：“本汗已備了水酒，為小王爺壓驚。”
“壓驚就不必了。”完顏康道：“我朋友受傷了，我要先帶他去醫治。晚間再向大汗請安。”
“哦？”鐵木真有一瞬的遲疑，旋即笑道：“既然如此，那請小王爺先到下處歇息，晚些時候，本汗擺酒為尊使壓驚。”
完顏康沈著臉，應了一聲，扶著歐陽克就走。鐵木真忙命人引完顏康到氈帳休息。
完顏康命阮守誠查看了歐陽克的傷勢，又換了藥。完顏康看著歐陽克的傷腿，臉色愈發難看。等阮守誠退下，這才道：“我們才到蒙古，便出了這樣的事情，害你傷成這樣！這個鐵木真是怎麽回事！”
“小王爺息怒，”歐陽克的語聲有些沙啞：“依在下看來，行刺一事似乎……”
“克兒，”完顏康忽然打斷了他：“你還不肯原諒我麽？”
“在下不明白小王爺的意思。”
“你真的不明白我為什麽生氣麽？”完顏康心道，剛要動怒，可是見歐陽克弱不禁風的模樣，語氣又軟了下來：“哦，沒什麽。你剛才要說什麽？”
“小王爺，我覺得行刺一事並非蒙古所為。”
“嗯？怎麽說？”
歐陽克似乎已經過深思熟慮，接口道：“小王爺請想，若鐵木真真的要派人行刺，何必要選在金蒙邊界下手，這不是在告訴小王爺，行刺的人是他派來的麽？”
“那依你之見？”完顏康若有所思道。
“我看那些刺客，顯然有備而來。若他們果真是蒙古人，絕對不會報出自己的名號。唯一的可能，就是他們並非來自蒙古，而是栽贓嫁禍。”
“那你說，那些殺手會是誰派來的？”
“小王爺，你覺得如果金與蒙失和，會對誰最有利呢？”
“自然是宋和西遼。”完顏康沈吟道：“大金據有燕雲十六州，宋早就想收覆失地；至於西遼，原本與我女真有世仇，其覆國之心不死。”
“不錯。”歐陽克道：“如果我所料不錯的話，他們不是宋人，就是西遼人。只是沒有證據罷了。”
“克兒，”完顏康聽他侃侃而談，忽道：“你是不是從來就沒有懷疑過蒙古？”
歐陽克一頓，知道完顏康話裏有話。
“算了，不說這個了。”完顏康嘆了口氣，繼續道：“你好好休息，晚上還要參加鐵木真的宴會。”
“好。”歐陽克道。
見完顏康走了，歐陽克由一名侍衛扶著，出了門。他想去看看郭靖怎麽樣了，還有給他送從嚴婆婆身上尋到的解藥。
歐陽克拖著傷腿，吃力地來到郭靖的下處，卻被華箏的侍女攔住了。
“公主殿下在裏面，閑雜人等不得入內。”烏雲道。
“你去回稟公主，就說我是來送解藥的。”歐陽克道。
烏雲點點頭，轉身進了氈房。
郭靖此時恰巧也醒了過來，發現自己已經在氈房裏，娘親李萍與華箏正守在自己身邊，一臉的擔心。
“娘。”
“靖兒，”李萍見郭靖醒了，緊鎖的眉頭舒展開來：“你讓娘擔心死了！”
“娘，我沒事。”郭靖憨憨一笑，道。“我身子壯得很，這點小傷不算什麽的。”
李萍嘆了口氣，道：“沒事就好。你是要成親的人了，以後凡事要小心，就算不為娘想，也要為華箏想想啊。”
“嗯。”郭靖想起與華箏的婚約，心裏一沈。
“郭靖，你嚇死我了。”華箏眼圈一紅，道：“你要是出了事，我怎麽辦啊？”
“我這不是好好回來了麽。”郭靖道。
正說話間，烏雲走了進來，朝華箏耳語了幾句。“叫他在門外等著。”華箏低聲道，忽然擡高了聲音：“聽說你是為了救歐陽克才受傷的？”
郭靖見她在娘親面前提起歐陽克，面上一窘，道：“是。”
“歐陽克？是上次跟你一起回來的小夥子麽？”李萍道。
“是。”郭靖道。“娘你知道的，他是我們的大恩人，他有危險，我怎麽能袖手旁觀呢？”
“嗯，對。”李萍道：“男子漢要知恩圖報。”
“知恩圖報？恐怕沒那麽簡單吧。”華箏饒有深意地一笑，道。
“嗯？”李萍不解，望著華箏。
“華箏，你不要亂說。”郭靖急道。
“華箏，你是說靖兒救歐陽克，另有隱情？”李萍道。
“你問他。”華箏朝郭靖一呶嘴。
“娘，”郭靖有些慌張，吞吞吐吐道：“你是知道孩兒的，就算是一個毫不相幹的人有危險，孩兒也會施以援手。更何況歐陽克還是我的恩人。”
“你的意思是，你救他，只是出於道義，是麽？”華箏故意擡高了聲音。
郭靖此時別無選擇，只好應了聲：“是。”
歐陽克按烏雲所說，在門外等候，將這一番話聽了個滿耳。“出於道義”——他救自己，只是出於道義？不，不是的！他們抱頭痛哭，他們同生共死，那豈是“出於道義”四個字所能代替？此刻郭靖的娘親與華箏都在，他當然不能承認對自己的情意。歐陽克盡量讓自己保持冷靜，不被華箏的話所幹擾。
“這麽說，你一點也不喜歡他了？”華箏道。
郭靖急了，娘親就在身邊，華箏這麽問無異於置自己於死地。“你胡說什麽，我怎麽會喜歡他？”
“箏兒，你在說什麽？”李萍不解道。
“郭大娘，你不知道，”華箏故作委屈道：“郭靖對那個歐陽克可好了，這次又舍命救他。有時候，我甚至吃他們的醋呢！”
李萍寵溺地一戳華箏的眉心：“你啊，就知道胡思亂想，真是個小丫頭。那歐陽克不過是郭靖的救命恩人，靖兒救他是應該的。你是知道靖兒的，就算對陌生人，他也不會見死不救的。你吃什麽醋不好，吃他的醋。別說他是個男人，就算他是女人，靖兒要跟他好，我也饒不了他。”
“郭大娘，還是你疼我。”華箏笑靨如花，偎在李萍懷裏。
是了，郭靖要做駙馬了啊。歐陽克苦笑了一聲：自己一時情動，忘了現實。他喜歡自己也好，不喜歡也好，自己與他都是不可能在一起的。歐陽克從懷中取出解藥，交給身邊的侍衛，道：“這是解藥，請幫我轉交給駙馬。”
“公子你要去哪？”侍衛楞道。
“我出去走走。”
“可是你的腿……”
“死不了。”
“這個給你。”侍衛解下腰中佩刀，遞給歐陽克：“公子拿它當拐杖用吧。”
歐陽克接過佩刀，想對侍衛笑笑，卻怎麽也笑不出來。侍衛見他神情恍惚，想勸他，卻又不敢。
草原的風又硬又冷，裹著歐陽克單薄而蹣跚的身影。他整個人像被包圍在波浪裏面，漂泊無依，不由自主。不知走了多久，風裏忽然傳來一股濃烈的馬糞味道，歐陽克擡頭一看，自己居然來到了蒙古馬場之外。真是好大一座馬場，一排排神駿雄壯的戰馬精神抖擻，如等待檢閱的儀仗一般。
看護馬場的侍衛見有人來，忙上前攔阻，說了一句蒙古話。
歐陽克聽不懂他在說什麽，但也知道他定是問自己是誰，忙道：“對不起，我走錯了。”說著便要離開。那侍衛卻不由分說，手一揮，立時上來兩名蒙古兵，將歐陽克擒住，將他帶到首領面前。
看守馬場的是一個十夫長，懂些漢語，見歐陽克腿上有傷，身著漢服，道：“你是什麽人？怎麽會到我馬場上來？”
“我是與大金國小王爺一起來為公主賜婚的。”歐陽克道。
有使者到來的事早在一個月前已傳遍蒙古，十夫長自然知曉。營地裏漢人極少，像歐陽克這樣身上帶著傷，又能自由出入，其中必有緣故。十夫長於是命人前去打探。不久，侍衛引著郭靖來到馬場。十夫長連忙迎上前，施禮道：“駙馬，您怎麽來了？”
郭靖見歐陽克被綁著，忙命人松綁。“你沒事吧？”郭靖道。
“沒事。”歐陽克道。
“這是大金國來的尊使。”郭靖道。
十夫長這下慌了神，忙向歐陽克賠罪，道：“不知尊使駕到，多有得罪，請尊使恕罪！”
“沒什麽。”歐陽克道，拄著佩刀想要離開。郭靖上前去扶，卻被他躲開了。
“你有傷在身，要註意休息，以後別這樣到處亂走了。”
“嗯。”
郭靖小心地陪在他身邊，見他走得吃力，道：“你真的不用我扶嗎？”
“不用。”歐陽克道。“總歸是要一個人走的，你扶得了我一時，扶不了我一世。”
郭靖一楞，停住了腳步，望著歐陽克艱難而倔強的背影，眼窩一熱。“我想扶著你，一輩子扶著你。”郭靖心道，卻沒有說出口。
兩個人一前一後，雖然都不說話，可是卻走得很慢，仿佛想讓時間也凝固一般。轉過一處山坡，已能望見歐陽克的營帳。“駙馬留步，我告辭了。”
“好，你小心。”郭靖道。
歐陽克別了郭靖，朝營帳的方向走去。才走了幾步，忽聽背後有人叫自己。歐陽克聽出是黃蓉的聲音，並不回頭，淡淡道：“黃姑娘找我有事麽？”
黃蓉緊走兩步，將解藥往歐陽克面前一扔：“你的東西，拿去。”
“這是給郭靖的解藥。”
“靖哥哥的毒，我早已為他解了。”黃蓉道：“靖哥哥不需要你賣好！”
“黃姑娘沒事的話，在下告辭了。”歐陽克說著要走。
黃蓉伸臂一拉，用力用得猛了，歐陽克沒有站穩，撲通一聲摔倒在地。黃蓉一笑，道：“看看你現在的樣子，靖哥哥怎麽會喜歡你呢？你別再做夢了！以後你給我離他遠點！”
“黃姑娘，你也不要忘了，”歐陽克緩緩道：“郭靖，他是大漠的金刀駙馬。”
“我知道。”黃蓉一笑，道：“那又怎樣？告訴你，靖哥哥說他喜歡我。我有辦法讓他喜歡上我，就有辦法讓他娶我。退一萬步說，就算他不娶我，也絕對不會娶你！說不定到時候，我可以為靖哥哥生個一男半女。就算他不跟我在一起，至少我還有我們的孩子做伴。你有什麽？”
黃蓉說的話，字字如刀，刺進歐陽克心裏。歐陽克無可辯駁，不由得一陣傷感。
黃蓉面露得色，繼續道：“你自己的醜事你自己清楚，還要別人講出來麽？就算今日你投懷送抱，靖哥哥也不會要你的！”
“蓉兒你說什麽！”郭靖因為不放心歐陽克，一直留在附近，將黃蓉的一番話聽了個一清二楚。
“靖哥哥！”黃蓉立時梨花帶雨，撲到郭靖懷裏：“他欺負我！”
郭靖看了一眼在塵埃中一身狼狽的歐陽克：“他欺負你？是你在欺負他還差不多！”
“你兇我！”黃蓉哭得更厲害了：“你明明跟我說過，你只喜歡我一個人！”
郭靖一把推開她：“你別亂說！”
“我沒有亂說！”黃蓉道：“怎麽，男子漢大丈夫，你敢做不敢承認麽？”
“你……”
黃蓉的眼淚更多了：“你忘了麽？穆姑娘死的那天晚上，在郊外農家，你在睡夢中不斷喊我的名字，後來，我跟你……”
“你、你別說了……”郭靖窘道。見歐陽克正望著自己，忙將眼睛望向他處。
歐陽克本有些懷疑，見郭靖這副模樣，才知黃蓉所言非虛。原來穆姑娘“死”的那個晚上，自己失身於完顏康，郭靖也美人在懷。一種巨大的悲哀湧上心頭，歐陽克支撐著想站起來，卻又摔倒在地。
郭靖想伸手去扶他，胳膊卻被黃蓉拉住。
黃蓉的嘴角掠過一絲笑意，但馬上又換了一副楚楚可憐的神情，道：“靖哥哥，我也是為了你好。我知道你俠義心腸，可是同情心也要看用在什麽人身上。這種人，你還是離他遠些的好。”
“我不是同情他。”郭靖望著塵埃中面白如紙的歐陽克，毅然道：“我是……”
“我知道，”黃蓉打斷他的話：“你是可憐他。靖哥哥，蓉兒知道，你最善良了。”說著抱住了郭靖。
歐陽克艱難地爬起身，說了一聲“告辭”。郭靖被黃蓉抱著，一時間無法脫身。
歐陽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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