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三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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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湧的洪水隨著化蛇的死去而漸漸消退,東方泛起了魚肚白,又是一個美好的早晨,沒有人知道昨夜曾經發生過什麽驚險的事情。

飛星小區最高樓的頂樓上,月已笙長袖飄飛,衣帶翩翩,夜風吹起了他的長發,削瘦的身體包裹在寬大的衣袍裏,隨風顯露出些許的輪廓。

他雙目半闔,平靜的目光遠遠的落在汴京公園的後山上,龐統設下的結界在他眼中恍若無物,裏面發生的一切都看在他的眼裏,不落分毫。

雙手攏在寬大的衣袖裏,看到白玉堂見血喚醒古刀,月已笙似是有些詫異的輕挑眉梢,若有所思的觀察著他們與化蛇對決的全過程。

純陽血……嗎?

深邃的眼眸中泛起些微的波動,在看到純陽血現世的時候他就知道化蛇必死無疑。

——純陽血至剛至陽,正氣盎然,與妖物陰邪之氣勢不兩存,更何況化蛇乃是水屬,水火不容,兩權相衡之下,便已註定化蛇的結局了。

即使眼睜睜的看著自己的手下被如此輕易的殺死,月已笙也毫不動容,只是在聽見化蛇臨死前怨恨的挑釁時,眼底流淌著輕微的喟嘆和感慨。

又是一個被他所捕獲的玩偶……不,或者連玩偶都算不上,如此弱小的妖物,便是連入他的眼都沒有資格,恐怕更多的是對強者天生的臣服與畏懼。

想到這裏,月已笙不由得暗自嗤笑一聲,是啊,能入那個人眼中的,不就是只有強者麽?只有強者,才有征服的谷欠望和快口感,才有被征服的價值。

那他這個被一度放逐,又再次被尋回委以重任的殘次品,又算是什麽呢?

這種問題,即使當面去問,那個人恐怕也不屑回答吧,玩偶就要有玩偶的樣,不需要質疑主人的決定,只需要忠實的執行主人下達的命令即可。

月已笙默然靜立,下面的戰鬥已經臨近終結,純陽血終究還是更勝一籌,除此之外還有那個人——身負聚靈體,名為龐統的人類。

看來這幾年他也確實有在好好修煉,這樣很好,雖說只要有聚靈體便已足夠,但若是聚靈體本身就有不俗的修為,對那個人來說豈不是錦上添花?

靜靜地看著下面戰鬥結束,天邊泛起一絲的藍白,初生的旭日緩緩上升,第一縷陽光照射在他的臉上,給那張冷漠疏離的俊顏鍍上了一層溫煦的光暈。

見下方事已畢了,月已笙略一拂袖便想駕雲離去,忽然腦內警鈴大作,危機感從尾椎骨一路竄上脊背,來不及多想,心隨意動,身形一晃,轉身躲過掠到胸前的刀刃,轉念間一把鐵骨扇握在手裏,鐵扇一展,險險的抵住再度逼近的長刀。

“呯!”

刀鋒相擊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月已笙不敢大意,雙手貼住扇面,凝聚法力抵抗千斤墜頂的重量,一咬牙關,雙臂振力一揮,硬生生將長刀退離,不敢遲疑,當即移形換影遠離襲擊者的攻擊範圍。

甫一站定,還來不及喘一口氣,斜向裏突然竄出銳利的刀刃,刀尖直指他的胸口!

月已笙瞳孔猛地收縮,身體快過意識做出反應,祭出兵器擋在面前,那來勢洶洶的長刀勢如破竹,刀尖穿透扇面一路向前,在離胸膛一寸的位置緩下沖力,停止不動。

險而又險的避過一次攻擊,月已笙當機立斷舍棄鐵扇,雙足一蹬地面,遠遠地躍出戰局,深知自己的能為不敵此人,當下化光便想逃離此地。

“轟——!”

漫天的火光憑空大盛,迅速蔓延開來的烈火堵住了月已笙的退路,光球被火圈彈回,落地化出月已笙的本體,稍顯狼狽的警惕著來襲者。

先前事情發生的太過突然,他還沒能仔細看清來襲者的面貌,此時擡眼一看,卻原來是個著一襲黑衣的年輕男子,面容冷峻,輪廓堅毅,長身玉立,身材高大健碩,整個人猶如一把出鞘利器般戾氣凜然。

月已笙粗粗一眼將男子的面貌記在心裏,視線從他身上轉移到他手中所握長刀,那特殊的刀身與紋路頓時驚的他失聲叫道:“那個是……朱厭?!”

他驚疑不定的在朱厭和男子身上來回打量,心中隱隱有感,今天恐怕是來者不善,兇多吉少了。

他先前曾經聽聞有修士尋得傳說中的神兵朱厭並成功認主,想來應該就是這個男人了,只是,為何朱厭之主會找上門來……

一道溫婉的女聲打斷了他的思考,一名妙齡女子悠悠然站在朱厭之主的身後,朱厭之主持刀而立,隱隱露出將身後人護在翼下的意思。

女子垂眸淡笑,平易近人,可月已笙一見那女子,臉色倏然一變,不敢置信的瞪大雙眼,顫聲道:“你,你怎麽……”

女子盈盈行了一禮,巧笑倩兮:“久見了,月道長……又或者該稱呼你為——燭驊真君?”

女子盈盈行了一禮,巧笑倩兮:“久見了,月道長……又或者該稱呼你為——燭驊真君?”

看著化蛇的屍體在空中化為灰燼,外面洪水也漸漸退卻,白玉堂三人放下心來,落回地面。

雙腳剛一接觸到地面,就覺得小腿無力,膝蓋一軟,白玉堂順勢倒在地上,半天都爬起不來。

躲在竹林裏的公孫策趕緊跑過來,見他傷的如此厲害,嚇了一跳,龐統拉著白玉堂的手臂,一把把他拖了起來,攬過他的手臂架在自己脖子上,用以支撐著他的重量:“阿策,過來幫忙把二白搬到那邊坐下。”

公孫策連忙扶著另一邊,一步一步的把白玉堂架到竹林邊上坐下,背靠著茂密的竹子,白玉堂筋疲力盡的闔著眼睛,臉色因為力竭和失血而變得慘白。

展昭從懷裏掏出一個瓷瓶,倒了個小藥丸掰出小小的一塊,掐開白玉堂的嘴巴就往裏面塞,動作幹凈利落,想必對這套流程已經演練過無數次才能有如此熟練的動作。

藥丸入口即化,苦澀的味道在口腔中蔓延,仿佛被塞了一大把黃連在嘴裏的滋味沖得白玉堂臉色一變,猛地坐直身體,臉一扭捂著嘴一個勁的幹嘔。

公孫策看著白玉堂吐的昏天暗地,卻什麽也吐不出來,擔憂的問旁邊的兩人:“這,小白沒事吧?”

龐統朝他笑了笑,伸出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後順勢搭在上面,不著痕跡的向下滑:“沒事,死不了,只不過他沒有任何修為,幹吃補充法力的丹藥有點虛不受補而已。”

公孫策聞言臉色一緩,然後探手準確的捉住偷偷溜到腰側的賊手,用力一掐,皮笑肉不笑的對著龐統咬牙道:“龐先生,請自重!”

龐統忍著手上傳來的刺痛,滿臉無辜的笑:“好的,我的阿策。”

先不管對面那隨時隨地放閃光彈的一對,白玉堂幹嘔了一陣,坐回原位,一只手無力的搭在胸口,虛弱的喘著氣。

展昭輕輕撫著他的後背,又從懷裏掏出一杯水來,白玉堂由著展昭擡起他的脖頸,嘴唇湊近杯沿慢慢的喝著,胃裏那翻天覆地的糾結感好了許多,他閉上眼稍稍緩了下神,感覺手腳漸漸恢覆了力氣。

他睜開眼,想了想還是把憋在心裏許久的問題給問了出來:“你們到底是誰?為什麽那怪物要來襲擊你們?它說的那位大人……是誰?”

展昭和龐統對視一眼,會心的笑了,龐統暫時放下和公孫策嬉鬧的心思,笑道:“我就知道你要來問的,也罷,反正你被畫影纏上,這輩子都不可能置身事外了,那我就把實情都告訴你吧。”

龐統整理了一下思路,將原由娓娓道來:“首先,如你所見,我和展昭都是修道人,我們同出一門,按照輩分,展昭應該稱呼我為師兄。”

“那些妖魔……本來我以為它是受到我聚靈體的吸引而來的,反正從小到大像這樣被引誘的妖怪數不勝數,不過看它表現,除非背後有人指使,否則憑它那貧瘠的大腦是想不出這些手段的。”

“再加上它臨死前說的話……那位大人,恐怕就是指使它的幕後黑手了。”

“至於化蛇為什麽會來襲擊我們……”龐統笑了笑,白玉堂看不出裏面到底掩藏著什麽,只覺得平靜的好像事不關己一樣,“我身負聚靈體,為萬妖所覬覦,不管是生吃還是奪舍,對他們都大有益處,對他們來說,我就像是個移動的人形大補丹,當然是爭先恐後的湧過來了。”

展昭這時把話接了過來:“我受師尊所托,誓死保護師兄不被妖物染指,因為一旦聚靈體被妖物所獲,天下將不得安寧。”

“所以說。”龐統突然笑的一臉燦爛,一手搭上展昭的肩膀,賊兮兮的笑道,“想要吃貓,先問過我這個嫡親的師兄同不同意,嗯?”

展昭沒奈何的由著龐統把半邊身子都靠在自己身上,嘆了口氣,叫道:“師兄……”

白玉堂豈會不知道龐統打的什麽算盤,識時務者為俊傑,當下端正了態度畢恭畢敬的認了親:“師兄說的什麽話呢,好歹是這麽多年的交情了不是?我是個什麽人你是最清楚的,把貓兒交給我,絕對是你今生做的最正確的決定!”

龐統挑挑眉,似笑非笑的看著他,不置可否。

白玉堂若無其事的忽視了龐統似有深意的目光,一本正經的接著說道:“另外……師兄你跟我家貓兒這麽親密,你背後的公孫先生造嗎?”

公孫策雙手環胸,冷冷的笑道:“我知不知道又有什麽關系?他們自家人的私事,何必把我這個外人給牽扯進去?”

龐統立刻松了搭在展昭肩上的手,訕訕笑道:“阿策,你別誤會……”

公孫策冷笑不語。

趁著龐統沒空理會他倆,白玉堂一把拉過展昭,圈在懷裏死死地摟住,耳語道:“貓兒啊貓兒,你可瞞的爺好苦,早說清楚大龐是我大舅子不就成了,省的爺平白吃了那麽多幹醋,還不小心得罪了那個小氣鬼……”

展昭猝不及防跌坐在地上,感覺到身後那人濕熱的氣息噴吐在脖頸處,忍不住縮了縮脖子,聽見他秋後算賬似的話語,無奈的笑道:“你這讓我怎麽說?說了你又肯定會死纏爛打的跟著我們來,瞞著你本來就是不想你涉險,又怎麽會把這種事情說出來?”

鼻尖蹭了蹭頸後幼嫩的皮膚,惹得懷裏人一陣顫栗,將臉埋在他的肩窩裏,悶悶的說道:“哼,管他的,師兄而已,又不是親兄弟,大不了爺就打暈了你一起運到荷蘭去扯證,到時候看他還有什麽說法!”

展昭被他這賭氣的說法逗笑了,無奈的笑道:“餵餵,好端端的幹嘛要打暈我?”

白玉堂淡淡的說道:“要真去荷蘭,你師兄是絕對不可能帶的,大龐不在,你肯定不會同意離開他身邊,既然如此,爺只好采取特殊手段了。”

展昭聞言微怔片刻,他沒辦法反駁白玉堂的話,因為他說的是事實。

展昭不是一個好情人,在他的心裏責任遠比情愛重的多,可是白玉堂此刻的語氣平淡的仿佛理所應當,竟是默許了他的偏心,默默地守在他身邊,為他保駕護航。

心臟突然酸澀的像是被什麽人輕輕的捏了一下,不痛,但是酥酥麻麻的,從心裏一直蔓延到全身,展昭柔和了眉眼,頭顱靠在身邊人的腦袋上,低聲道:“謝謝你,玉堂。”

旭日緩緩從東方升起,微煦的陽光一點一點的爬上這片平靜的土地,安靜相擁的兩人,周身鍍上了一層薄薄的光暈,微風拂過,枝葉搖曳婆娑,沙沙的輕響為這片土地增添了一絲安寧。

不遠處吵吵鬧鬧的一對也安靜下來,看著相擁而眠的兩人會心一笑,不去打擾他們,找了個地方曬著暖乎乎的太陽,歲月靜好,恍若一世安閑。

作者有話要說: 求評論,求冒泡,不奢求你們寫長評,但至少吱一聲讓爺知道有人在看啊/(ㄒoㄒ)/~~

完結啦!*★,°*:.☆( ̄▽ ̄)/$:*.°★* 。 總算是把這篇欠賬給還清了,真是不容易啊。

接下來預定還有兩篇番外:

展小喵和中小狼的童年生活

以及展小喵與寵物小白鼠的二三事

寫完之後大概就可以正式完結了,咦?你說之前的預告片?嘛嘛,那種小事,怎麽樣也無所謂啦(≧?≦*)?

總而言之,各位,我們下一本書再見(??^*)

☆、番外·當年年少(一)

展昭與龐統第一次見面,是在初秋的一個清晨。

暖黃色的陽光清清淺淺的拖曳在地上,絨絨的草地鍍上了一層薄薄的光暈,猶帶著夜露的草葉反射著晶瑩的閃光,要落不落的露珠細細地懸掛在葉尖上,搖搖晃晃的堅守陣地。

忽然,一只松鼠攀過枝梢,細長的胡須輕微的顫動,小巧的三瓣嘴一動一動的,淺褐色的鼻子在空氣中聳動,似乎是在找尋著過冬的儲糧,小短腿用力一蹬,便躍到另一個枝頭去了,細小的枝梢被搖得晃晃悠悠——自然,那顆要落不落的露珠便悄無聲息的順著葉脈墜落了。

隱藏在深山密林裏的道觀古樸滄桑,每一塊磚頭,每一處棱角都述說著往日的恢弘,道觀門前沈香木雕刻的牌匾上,“藏龍觀”三字已被風霜洗刷的模糊不清,蜿蜒在山道上的青石板小路多了些裂縫,翠綠的野草從縫裏頑強的生長著,長勢喜人。

龐吉領著剛滿八歲的大兒子一步步沿著小路拾階而上,一身昂貴的西裝襯托的龐吉越發氣勢淩人,風度不凡,即使在林子裏走了將近快三個小時,額頭上也冒出了薄薄的細汗,依舊不減他的風采。

身後穿著白色小西裝的龐統累的滿臉通紅,氣喘籲籲,並不算高的臺階對於只到成年人大腿處的小孩子來說依舊是一項艱難的任務,更何況他也是憑自己的雙腳從山腳下一路走著過來的。

龐吉緩步走著,並不刻意停下來等待趕不上腳程的兒子,只是在他喘著粗氣一級一級往上爬的時候放慢了腳步,等到龐統追趕上來,與他並肩同行。

上山的途中兩人並沒有過多的語言交流,龐統是累的只剩下擡腳的力氣,龐吉卻是性格使然,

並不過分顯露自己的情緒,對於家人也沒有過多的交流,很多時候,龐吉冷靜的簡直讓人懷疑他是否真的有將龐統放在心上。

看到自己的兒子爬的如此辛苦,龐吉卻一副無動於衷的模樣,冷眼看著龐統幾乎是連滾帶爬的往上走。

龐統倒是硬氣,明明已經累的筋疲力盡,頭昏眼花了,卻還是梗著脖子不肯出聲服軟,咬緊牙關憑著一口氣往上沖。

等爬完最後一級階梯,龐統一口氣松懈了下來,雙膝一軟,噗通一聲就跪在地上,也不管泥土塵埃會弄臟身上整潔的小西裝,仰著脖子呼哧呼哧的喘粗氣。

展昭就是在這種情況下見到龐統的,小小的道童紮著雙髻,手裏拖著一把比自己還高上半截的掃帚,睜著圓滾滾的眼睛一瞬不瞬的看著出現在道觀門口的陌生人。

龐統一見有外人在場,當下也不知道哪裏來的力氣一骨碌從地上爬起來,努力挺直酸軟的腰背,擡手一抹滿臉的汗水,卻不知自己的手背沾了泥土,這麽一抹頓時成了只犟頭犟腦的小花貓。

展昭定定的看著龐統的臉,肉乎乎的小臉上還帶著點嬰兒肥,貓眼兒似的大眼睛認真的盯著他,一本正經的表情出現在一個小肉球的臉上讓人忍不住心生憐愛。

默不作聲的看了龐統許久,展昭放開握在手上的掃帚,從道袍裏摸出一方小汗巾,小短手伸直遞到龐統面前,柔軟的嗓音在寂靜的空氣中顯得異常清脆輕靈:“給你,擦擦吧。”

龐統一張臉頓時漲得通紅,揮手啪的一聲拍掉了展昭伸出來的小手,粗魯的拿衣袖胡亂的在臉上擦了幾下,拿下來一看,潔白的衣料上頓時多了幾道烏黑的痕跡。

一向心高氣傲的龐大少羞的連眼眶都紅了,偏偏面前這個奶娃娃還仰著腦袋,睜著一雙大眼睛直楞楞的瞅著他,那點羞惱的小心思在他並不覆雜的腦袋瓜裏百轉千回,不知怎的就把眼前的奶娃娃給記恨上了。

尚且不知這種心思叫做遷怒的龐統惱羞成怒,認定這個奶娃娃是專門來嘲笑他的——天知道一個四歲的小娃子到底知不知道嘲笑這種高級技能該怎麽使用,袖子一捋,就準備沖上去幹架——當然,憑他現在的體力狀況誰輸誰贏還不好說呢。

結果小短腿還沒來得及邁出兩步,一只保養適宜的大手勾住了他的後領口,輕輕一提,龐統就被提了起來,兩條小短腿在空中胡亂的撲騰著,可惜怎麽也踢不到身後人做工精良的衣服上。

龐吉一只手勾著自家兒子,面不改色的朝展昭微微頷首,嚴謹認真的語氣聽起來竟是把展昭當做成年人一樣來看待:“龐吉有要事拜見山主,還請小友代為引薦。”

展昭眨了眨眼睛,回身把之前放在地上的掃帚重新抓在手裏,奶聲奶氣的回答:“師父在此已恭候多時,龐先生,請隨我來。”

說著便領著龐吉往觀內走去。

龐吉跟在展昭的身後,展昭人小腿短,並不算長的路走得踉踉蹌蹌的,往往他走上四五步才夠龐吉邁出一步。

龐吉神色如常,一雙大長腿邁的步伐極緩,極慢,清冽的眉眼裏沒有一絲一毫的不耐,落下的腳步永遠落後展昭半米的距離,這樣一路走著,倒也算相安無事。

龐統被龐吉拎在手裏,撲騰了幾下見沒辦法在他身上留下一點汙跡,也就無趣的消停了,此時睜大眼睛,好奇的看著沿途的風景,眼神不住的往路兩旁茂密的雜草樹叢和散亂的假山上瞟,嘴裏不屑的嚷道:“這地方真破爛,怎麽會有人窮到連房子都跟廢墟一樣?”

展昭在前頭認真的引路,聽見龐統的話回頭看了他一眼,但並不久留,又扭回去一聲不吭的帶路。

龐統被那一眼激怒了,掙紮著要下來,龐吉的眼睛掃了自家兒子一眼,從善如流的把小家夥放到地上。

龐統一獲得自由,啪嗒啪嗒踩著青石板地面跑到展昭前面,雙手環胸居高臨下的說道:“餵,小鬼,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呢。”

展昭被他攔下,眨了眨眼睛,思考了一下,老實回答道:“不知道。”

“什麽?”

展昭兩眼直視著龐統的眼睛,一字一頓道:“我不知道,師父沒說。”

龐統卻不滿意了,犟脾氣上來一定要展昭給個確切的答案,展昭倒是好脾氣,龐統一遍遍的問為什麽,他就一遍遍的回答不知道,態度是一如既往的真誠懇切。

龐吉靜靜地看著兩個小娃娃為了一個他們早就忘到腦後的問題爭得面紅耳赤,既不開口阻止,也不相助哪方,漆黑的眸子裏平靜的如古潭寒淵。

“他們很合得來,是不是?”

清越泠泠的聲音自後方響起,龐吉回頭,並不意外的向來人稽首:“山主,久仰。”

山主一身半新不舊的道袍,手持拂塵,眼中似有精光暗藏。他沒有理會龐吉的問候,徑自走上前一揮拂塵掃了龐統一臉的灰:“寒舍簡陋,怠慢兩位,還望海涵。”

展昭乖巧的站到山主的身側,行禮道:“拜見師父。”

龐統被嗆了一鼻子灰,咳的兩眼發紅,恨恨的瞪著山主,卻被他身上渾然天成的氣質所震懾,喏喏不敢造次——事實上所謂的第一印象通常都是騙人的,日後縱橫商界橫掃妖魔道的龐總回憶起這段往事時都忍不住扼腕,當年怎麽就被那張神棍臉給蒙騙了呢?

只是現在的龐統不可能得知並不久遠的日後他會徹徹底底,從頭到腳的扒下山主的神棍皮,此時的他毫無例外的被那仙人的姿態唬住了,連他被掃了一臉灰的事情都想不起來計較。

山主看了眼楞住的龐統,思量了一番,對龐吉道:“你的來意,劣者已經知曉,這孩子……便由劣者教化,替他擋一擋這劫數吧。”

龐吉聞言鄭重地稽首行禮:“龐吉在此,謝過山主。”

山主應了一聲,低頭對身邊的徒兒喚道:“昭兒,從今天起,他將是你的大師兄,以後你們兩師兄弟要同心戮力,兄友弟恭。”

展昭眨了眨眼睛,擡頭看了眼山主,面對龐統有板有眼的喚道:“師兄。”

龐統在來之前已經被告知來這裏所為何事,只是心裏還記恨著之前的事情,輕蔑的睨了他一眼,重重的哼了一聲,撇過頭不去看他。

龐吉悄無聲息的站在龐統的身後,面不改色的一拳頭揍在龐統後腦勺上,迫使他向前踉蹌幾步,低下他的頭顱,然後若無其事的蹲下身,直視著展昭的雙眼認真的拜托:“今後,就勞煩你照顧龐統了。”

展昭楞楞的看著龐吉,尚且年幼的心靈無法理解他眼神裏托付的東西,但是感覺到話裏沈重的分量,展昭一臉嚴肅的點頭:“我會好好照顧師兄的,展昭決不食言。”

山主沒制止龐吉的舉動,只是在他起身的時候意味深長的看了他一眼,二人目光在半空中對上,電光火石之間,即已成定論。

被無視的龐統在旁邊哇啦哇啦的大叫,氣沖沖的跑過去準備和龐吉好好理論一番,展昭想了想,上前一步,拉住龐統臟兮兮的手掌。

肉乎乎的小手連手指都還看不分明,牽著龐統的手心有些勉強,他正對龐統的面前,突然的就笑了起來:“師兄,我們一起玩吧。”

龐統被那肉手的觸感懵了一下,又瞧見奶娃娃天真燦爛的笑容,不知怎的心頭一軟,嘴巴張了張,到底沒把到喉嚨口的話說出來,只是用力握緊了手心裏溫軟的小手。

作者有話要說: 本來是想寫個別扭無口的中小狼,沒想到弄出了個健氣傲嬌款,爺反省……

兩只萌萌噠的童年生活,本來想一發搞定的,結果不小心分了兩章,嗯,下一章——從今天開始,我們就是兄弟了!

最後……求評論,求冒泡,不奢求你們寫長評,但至少吱一聲讓爺知道有人在看啊/(ㄒoㄒ)/~~

☆、番外·當年年少(二)

在龐統的思想裏,所謂的修道人不說是辟五谷,斷六根,不食人間煙火,也該是清風玉露,以食丹藥為生。

——只不過這個想法在山上修行的第一天就被徹徹底底,毫不留情的摧毀了。

古舊的寢舍,鋪建的青磚長滿了青苔,層層疊疊的爬山虎肆無忌憚的占據了掉漆的外墻,房間內的角落裏,喜陰的雜草一撮一撮冒出頭來,綠油油的,在暗淡的光線下呈現出一種奇異的陰影。

房間裏沒有過多的光線照入,開在北面的木窗雖然處在一年三百六十五日都大敞的狀態,但即使是最炎熱的夏日室內也清涼的堪比鬼屋荒宅。

缺了一條腿的三腳木桌微微傾斜,缺失的那條腿底下墊著一包黑乎乎的油包,每次坐到桌子邊都會聞到一股很難形容的有點像餿掉發臭的生肉仔細一聞又像常年沒有曬過太陽的濕被子的味道——龐統一點也不想深究裏面到底包了——或者曾經包過什麽。

桌上放著一盞油燈,燈倒是好燈,紫金鎏龍寬口燈,拿出去拍賣指不定能賣到多少錢——當然,這是在這盞燈保養妥當,幹凈整潔的前提下。

原本鎏金的燈身因為時間的摧殘和使用者的毫不在意,雕刻精細的紋路被磨平磨損,首尾相連的四爪金龍也缺了一只龍角,裏頭的燈油只有淺淺的一層底,糊在壺壁上變成焦黑的油膜,燈芯燃了一半,蔫搭搭的萎靡在燈沿上,搭配著整個油燈深刻的演示了何謂歲月無情催我老的真諦。

造孽啊!龐統捂著胸口心痛的無以覆加。

最裏面是一張闊氣的龍鳳呈祥拔步床,鏤刻巧奪天工,祥龍仙鳳刻畫的栩栩如生,氣勢逼人,用料也是毫不吝惜,一整塊的黑金楠木,看那規模,少說也得是上千年的古樹才能制成這麽豪闊的一張床。

龐統看著眼前的大床,心裏隱隱升起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輕輕柔柔的向上飄,柔軟的撓人心癢。

他伸手去摸,床上輕薄卻暖和的真珠蠶絲被整整齊齊的鋪在床鋪上,入手光滑冰冷,柔軟濕潤。

有什麽東西輕飄飄的升到半空,哐當一聲,直直的墜到地上碎成了渣渣。

龐統:……呵呵。

看著眼前這間堪比年久失修的荒宅,坐南朝北的寢舍,想到裏面被糟蹋的面目全非的各類珍品,龐統淡定的在心裏把這些個破事揉巴揉巴塞進碗櫥裏,然後默默的把它掀了。

山主神色淡然,寬大的道袍在微風吹拂下悠然翩飛,襯著他脫俗出塵的外貌,端的是一位仙風道骨的活神仙。

他領著二徒弟,對新領的大徒弟開口道:“從今日起,這就是你的臥房了,快些收拾東西,隨為師學習道術吧。”

龐統咬牙切齒的瞪著山主,一張小臉氣的通紅,喉嚨裏發出類似於小獸咆哮的嗚咽聲,與山主對峙許久,最終還是先移開目光,一咬牙轉身噔噔噔的往屋子裏跑。

展昭跟在山主身後,圓滾滾的眼睛看著大師兄怒氣沖沖的跑進“鬼屋”沒了蹤影,張了張嘴,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想了又想,展昭還是忍不住擡頭對著師父道:“師父,這……”

山主擡袖止住了展昭的請求,纖長的眼睫輕顫,半闔著遮去了眸中微光,平淡的語氣聽不出一絲一毫的情緒:“這是他命中必過的劫數,不必再多言。”

展昭瞅了瞅山主掩在日光裏的表情,一向尊師重道的乖孩子將疑問妥妥帖帖的藏在心裏,端端正正的頷首行禮:“展昭知曉。”

雖然師父一副清風道骨的模樣,不過總覺得好像不只是這個原因……錯覺嗎?

龐統終究還是住下了,拋開其他東西不談,搬進新房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一床的被褥都搬到空地上攤開了曬。

小小的孩子抱著比自己的小身板還要大兩號的被子呼哧呼哧的挪出房門,步履蹣跚的一步一步往外走著。

好不容易挪到了空地,龐統對著老高老高的竹竿犯了難。

那竹竿細長筆直,豎直了能有兩個半龐統那麽高,憑著龐統現在的小身板,無論如何也不可能以一己之力把被子晾上去。

正當龐統不知該如何是好的時候,一雙肉乎乎的小手拽住了被子的一端,賣力的往上拉。

擡頭,只見展昭不知道什麽時候跑到了竹竿上,穩穩當當的站在上面漲紅了小臉使勁幫忙拽被子。

龐統頓時嚇了一跳,奶娃娃圓滾滾的一團,連哪裏是手哪裏是腳都還看不分明,萬一摔下來可不是開玩笑的。

連忙抱緊懷裏的被子,生怕一下松的太快展昭用力過猛一下子從竹竿上翻了下去,帶著擔憂的語氣怒斥道:“小鬼你跑到上面去做什麽?趕緊下來!”

展昭從被子後面探出頭來,奶聲奶氣的跟他解釋:“師兄不夠高,我來幫忙。”

被一語雙關狠狠插了一箭的龐統顧不上惱羞成怒,不對他現在的火氣已經夠足了,聞言更加惱怒,大喊道:“你個小鬼能幫什麽忙?等會掉下來摔斷你的脖子!快點下來!”

展昭被師兄罵了一頓,心裏有點委屈,但一向乖巧聽話的他還是沒有沖動的和師兄頂嘴,抿了抿嘴,小手一松,一屁股坐在竹竿上,在龐統放下心來的那一瞬間,整個人向後倒去!

在那一刻心臟都被嚇的停滯了幾秒,龐統猛地瞪大眼睛,眼睜睜的看著奶娃娃頭朝下的往下倒,整個人懸在半空中,兩條小短腿輕輕一勾,穩穩當當的倒掛在竹竿上,睜著一雙大眼睛一瞬不瞬的看著自己。

龐統:…………

小爺要是哪天得心臟病掛了絕對是這小鬼給害的!

一陣風吹來,倒掛在竹竿上的奶娃娃跟衣服一樣隨風飄飄晃晃的,看的龐統心裏又是一顫,捂住受驚的小心臟,龐統抖著聲調顫顫悠悠的道:“好,好了,師兄知道你厲害,快下來,乖。”

聽見師兄開口,展昭應了一聲前後晃蕩了一下,腳勾著竹竿做了一個標準的三百六十度後空翻,淩空一躍,輕巧無聲的落地,完美!

看見不要命的奶娃娃終於乖乖從上面下來,龐統一口氣松了下來,腳下一軟,噗通一聲跌坐在地上,兩眼無神的瞅著前方,明顯驚嚇過度。

展昭邁著小短腿屁顛屁顛的跑到師兄面前,歪歪頭,不解的看著龐統失魂落魄的模樣,伸手戳了戳師兄的臉頰,疑惑的開口問道:“師兄,你怎麽了?”

龐統一把抓住那只小肉手,咬牙切齒,一字一頓的對展昭冷笑道:“你最好給我個解釋,師弟,不然的話,你不會想知道師兄接下來要做什麽的,嗯?”

展昭有點迷糊,一臉莫名其妙的看著突然生起氣來的龐統,帶著三分委屈七分莫名的開口:“師兄你為什麽要生氣?你是想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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