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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他們會分道揚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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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啼霜念完了那行字, 心裏莫名覺著有些不太舒服,可他的手指頓了頓, 還是指向了其中的一幅畫,而後隨口誇讚道:“這一幅畫得最好。”

他這幾年除了念書識字,還跟了一位名師學畫。

起因是有年他隨手給裴野畫了一張圖做壽禮,陛下也不知怎麽從他這幅天馬行空的畫裏瞧出了他有繪畫的天賦,於是當即便決心給他請一位當世的名家做老師。

他在那群畫師裏篩來選去,最終訂下了一位很年輕, 但卻很有名氣的畫師。

這位畫師還頗有脾氣,入不得他眼的學生,他是給多少錢都不肯收的,而那段日子裏恰巧天災頻發, 又逢邊境幹戈, 陛下忙得腳不沾地, 也是百忙之中才定下了這位畫師, 只瞧見過他作下的畫,卻並不知其人。

所以這事兒還是裴野讓人把方啼霜的畫帶去給他之後,才偶然聽聞了此事。

皇帝一開始是不報什麽希望的, 因為那畫作筆觸稚幼, 他有些怕是自己愛屋及烏, 高看了方啼霜,一會兒若被人推拒了,小孩兒知道了恐怕是要傷心的。

但不料那位畫師見了他的畫作後,卻表示可以見一見這位小朋友。

見了面才知道,這位聲名遠揚的畫師原是位娘子, 尋常都是女扮男裝, 日日宅在府邸上, 少有人知,故而外頭才都以為這位“言蟬”先生是位男子。

這回這位江言蟬因要面聖,不好欺君,這才換成了女人的裝束打扮。

她已是半老徐娘的年歲,卻一點兒也不見老,換上娘子的裝束後,也莫名還留存著幾分雌雄莫辨的味道,說話也不像尋常世家小姐一般拘著藏著。

正是這樣的一個人,卻和方啼霜一見如故,當日便結為了師徒,裴野曾經去旁觀過幾回方啼霜學畫,只覺得這位江畫師教他的時候,像是哄孩子一般,不過方啼霜的畫技倒的確是一年更比一年好了。

這也說明了他沒看錯人,他們霜兒確實是有天賦。

裴野有些摸不清方啼霜這句話究竟是什麽意思,於是又指了指旁側另一幅丹青:“那這幅便畫的不好了嗎?”

方啼霜搖了搖頭:“都很好,也都很見畫師功底,只是匠氣太重了,有些瞧不出那些娘子原來的靈氣。”

裴野默然半晌,食指在桌案上輕敲著,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道:“孤要立後了,若依太後的意思,孤最該立寇氏為後,其餘的女子便冊二妃四嬪,借以充盈後宮。”

說這話的時候,他一直在盯著方啼霜的那張側臉,可那沒心沒肺的傻小子面上卻始終帶著那副天真無邪的笑意:“寇氏挺好的,樣貌端莊,很有一國之母的樣子,名義上又是陛下的表姊,若立她為後,便是親上加親,想來……是很好的。”

裴野掩下了目光裏那幾分失落,心裏覺得方啼霜是讓那姓游的給教壞了。

他心裏知道自己這樣想不對,可他寧可瞧見這小孩兒像他養鸚鵡時那樣鬧上一場,也不想看見他這副雲淡風輕的模樣。

陛下覺得自己簡直是瘋了,竟滿腦子都是這樣離經叛道的幻想。

“那你呢?”裴野脫口問,“可有中意的適齡女子,明歲也可訂下婚約了——懷親王不比你大幾歲,如今卻已生養的兩男一女了。”

方啼霜楞了一楞,然後搖了搖頭,心裏像是被剜空了一塊,有種莫名其妙的失落感。

他每日除了讀書作畫,腦子裏便從未想過這些人生大事,也幾乎不曾想過裴野還要立後,而他也要成家。

那這之後呢,他們會分道揚鑣嗎?

“陛下喜歡這裏頭的哪位娘子?”方啼霜忽然又問。

裴野隨手翻了翻,頓了半刻後才道:“孤連她們的人都沒見過,也不知她們的脾氣秉性,又談何喜歡呢?她們入宮也只是為家為族,而孤則是為了權、利與子嗣,都只不過是一場交易罷了。”

方啼霜忽然覺得裴野與這些女子都很可憐,雖然他也說不上來是何處可憐。

他不知該說什麽,於是只漫不經心地問了句:“那陛下以後若是有了心愛之人呢?”

他問得隨意,可裴野卻答得很認真:“倘若孤日後果真立後封妃,便不要愛他了,免得他往後盡受委屈……倒不如讓他另辟良人,也好過困在這後宮裏,和旁的女子爭風吃醋。”

方啼霜聽不出他話裏的意思,只覺得很唏噓,可憐他至高無上,卻還是不得自由,於是又陪著在他身側坐了一會兒,而後便回寢宮養傷去了。

曹四郎去地窖去取了冰,做成了冰袋進來給他敷臉。

方啼霜剛開始疼得齜牙咧嘴的,後來便漸漸習慣了,而後便垂下了眼,心裏不知在想什麽。

曹四郎今歲剛過十七,已出落成了一個身量頎長的翩翩少年,五官脫去了稚氣,很有幾分大人模樣了。

而那小床上的方啼霜卻像是永遠長不大似的,無論是氣質還是面相,都還是一團孩氣,時間在他身上仿佛被某歲冬日的寒冰凍住了,歲月也奪不走他質潔的天然本性。

曹四郎註意到自家小弟的失落情緒,於是便問他:“今日是怎麽了?垂頭喪氣的,又同聖人置氣了?”

方啼霜的性子天然樂觀,幾乎每日都是一副無憂無慮的開心模樣,所以曹四郎極少見著他這副樣子。

只見那小孩兒微微垂目,有些疑惑地問:“阿兄,這世上是不是人人都要成婚生子,如若一個人他不成婚,會怎樣呢?”

說完他便意識到了不對,他阿兄已是閹人之身,餘生再不能人事,早不是個健全人了,他這話問的,倒像是刻意在往他心窩子裏戳。

方啼霜忙瞧了他阿兄一眼,然後爬起來捉住了曹四郎的手:“阿兄,我……”

曹四郎卻並未因此與他置氣,只神色溫和地揉了揉他的腦袋,像是並未把他這話放在心上:“傻小子,人但凡到了年歲,自然都是要娶妻生子的——怎麽?這麽早就想要討個媳婦兒了?和阿兄說說,你看上了誰?”

方啼霜頓時羞紅了一張臉:“我沒有……我就是隨便問問!”

曹四郎仔細忖了忖,而後笑道:“別是婉兒姑娘吧?她比你年長四歲,無……不過也好,你這性子,還是要年長些的才好管教。”

方啼霜氣急,沒輕沒重地拍了曹四郎的大腿一下:“你別亂說,當心汙了人姑娘家的清白。”

曹四郎稍躲開了些,又笑了笑:“喲,還知道要護著心上人的清白了,你放心,等得了機會,阿兄便替你去試探她幾句,宮婢過了二十五便要出宮了,那時你也才二十一的歲數……

“阿兄!”小孩兒一撇嘴,不太高興地打斷了他,“我只把婉兒當阿姊來看,你莫要再拿這個來捉弄我了!”

曹四郎見他的神態語氣,便知曉了自家小弟這位“心上人”一定不是婉兒了,而後他又不知想起了什麽,忽而便正色道:“好好好,阿兄不說你了。”

他稍稍一頓,而後又道:“你只顧把書念好、把畫學好,旁的什麽都先別想,知道嗎?”

方啼霜懵懵懂懂地點了點頭。

晌午時分,皇帝寢宮內。

裴野緩步進了殿,他自幼便沒有午後小憩的習慣,可床榻上那只小貓兒有,而且若是到點了不睡,午後便就是一副要死要活的模樣。

唔……說是午後小憩倒是有失偏頗了,他養的這只小貓兒無論晝夜,只要是一閑下來,不是四處搗蛋,便是隨便找一處好躺的地兒窩著打盹。

皇帝走到他床邊,先是俯身瞧了瞧他的兩頰,只見那腫包似乎消下去了不少,而後他才輕推了這小貓兒一把:“霜兒。”

小貓兒翻了個身,把屁股對向他,還和那床小被難舍難分地糾纏著。

“江先生快到了,”裴野原本想伸手掐他的臉,可目光在那小貓兒臉上梭巡了一圈,實在沒找著可下手的地,“還不快些換好衣裳去上課?”

小貓兒懶洋洋地往被窩裏一鉆,過了半晌,忽地露出了一張雙頰皆是鼓鼓囊囊的人臉來,連眼也沒睜開,只悶聲道:“不去,我現在不能見人呢。”

“怎麽不能見人了?”裴野站在床前,看著他犯懶耍賴。

方啼霜沒回答他,只懶洋洋地說:“而且我眼睛都睜不開了,這兩日恐怕都畫不了畫了。”

陛下便俯身上去,伸手做勢要掰他的眼皮:“真睜不開了?給孤看看?”

方啼霜忙笑著躲開了,把眼皮掀開了一條細縫,江先生平日裏都是午後才來,因此他也常常為了多睡會兒午覺和裴野耍賴,不過最後總還是會起來去學畫的。

可今日他心情莫名不是太好,兩邊臉頰又受了傷,因此覺得自己格外脆弱,便還賴在床上不肯起:“我就歇這一日,上回得了風寒都沒歇呢,就讓我歇一回吧,好不好?”

“不行。”裴野淡聲道。

皇帝平日裏對他都很縱容,可唯獨在學畫與讀書上,他一向是不容他偷懶的,無論這小貓兒怎樣撒嬌耍滑都沒用,陛下自己是從未因病休過朝的,因此也用對自己的那一套來要求方啼霜。

小孩兒知道他在這事上的嚴苛,怕再磨下去,陛下便真要生氣了,於是忙在被窩裏換好了衣裳,然後跳起來去捉皇帝的衣袖:“好啦好啦,我不歇啦,你別生氣嘛。”

裴野忽然低頭看向了他捉住自己袖角的那只手,而後沈聲道:“你歲數也大了,往後便不要再做孤做這樣親密的舉動了。”

方啼霜眼裏的光黯了黯,然後默默收回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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