掛斷電話的時候, 顏洛的話題已經跑的徹底沒邊，但陸停晚還是忍不住反覆回想起他最開始說的那番話。

他坐在沈行雲旁邊，握著他的手, 在腦子裏把那幾句話掰碎了琢磨。

然後他突然想起，沈行雲跟他提起過要“交換秘密”。

一瓶點滴恰在這時走到盡頭, 陸停晚附身去看掛在床頭的呼叫鈴, 不經意間垂眼的時候, 沈行雲安靜的睡顏近在眼前。

他皮膚真的很白, 長相也真的很精致，像瓷像玉，尤其是在這種情況下, 更顯得脆弱且惹人憐愛。

像一位等待被王子吻醒的睡美人。

病房內安安靜靜的，一點聲音也沒有。

換藥的護士大概也不會這麽早過來。

陸停晚遲疑了一下, 沒忍住, 悄悄低下頭，在沈行雲有點幹澀的唇上偷一個吻。

大概是有點平時也一直睡眠不足的緣故, 沈行雲這一覺睡了好久。

他再次睜開眼，外面天已經徹底黑下來。

陸停晚坐在床邊用左手刷手機，右手被他緊緊攥在掌心。

他不知道在看什麽，這會兒表情格外豐富, 時而生氣時而羞赧，但無論什麽表情, 嘴角又總是含著一點似有若無的笑。

沈行雲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發現陸停晚沒註意到他醒，也沒出聲提醒, 只是默默轉移視線。

頭頂的一瓶點滴馬上就要打完, 空癟的袋子掛在勾上, 和另外兩個空袋子擠在一起。

房間和他睡之前沒太大變化，只是床頭的櫃子上多了兩瓶西瓜霜，外包裝上還用水筆畫著一個大大的笑臉，一看就知道是誰的手手筆。

沈行雲收回視線的時候，陸停晚剛好擡頭看藥還剩多少。

冷不丁對上目光，兩個人都是一楞。

陸停晚問：“你什麽時候醒的？”

沈行雲朝他笑，剛準備說話，嘴唇就被人伸來的手指抵住。

沈行雲：“？”

陸停晚一臉嚴肅：“先別出聲。”

沈行雲有點茫然，乖巧照辦。

他看著陸停晚忙忙碌碌兌溫水、搖高床、按鈴叫醫生拔針，再把水餵他嘴裏，不由覺得有點好笑。

抵在唇邊的水杯跟著他一起顫，裏面的水險些直接灑出來。

陸停晚收回手，一臉不爽地瞪他：“喝水啊，你笑什麽？”

沈行雲壓平嘴角，一臉無辜地看著他，張開嘴。

陸停晚捏著杯子沈默兩秒，又湊過來餵水。

這次也沒餵成。

來拔針的護士剛好進門，震驚地看著在病床上貼貼的兩個人，一時間有些進退兩難。

陸停晚：“……”

他把杯子塞進沈行雲懷裏，面無表情地退到窗邊。

小護士低著腦袋湊過來拔了針又匆匆離開，全程一聲沒吭。

醫院這會兒正忙，床位也不是很夠用。

醫生見沈行雲吊瓶打完，燒也退差不多了，十分幹脆利落地趕兩人回家。

他們來的時候就匆匆忙忙沒帶什麽東西，走的時候也一身輕松。

沈行雲上車系好安全帶，想起來給一堆朋友們發條信息報平安。

中午那會兒，顏洛嘰嘰喳喳給他刷了幾十條信息，下午更是直接跑去醫院，結果這會兒沈行雲回他消息了，他反倒安靜如雞，將近半個小時都沒有回信。

不正常。

沈行雲摩挲著手機殼的邊緣，若有所思地看向旁邊默默開車的陸停晚。

車正行駛在高架上，前後是明亮的車燈，左右是高大建築的燈牌。

陸停晚抽空看他一眼，握方向盤的手緊了緊，問：“怎麽了？”

沈行雲看一眼導航，想了想，建議：“下個口提前下吧。”

聲音隔著口罩，有點悶。

陸停晚一楞，又看他一眼。

沈行雲：“反正不用錄節目了，今晚去我家一趟？”

陸停晚猛地扭頭過來看他第三眼，有點震驚。

沈行雲打開顏洛送的西瓜霜噴霧，放在手裏把玩，跟他解釋：“我的生日禮物還沒有送。剛好，我想要交換的那份‘秘密’也放在家裏。”

“啪嗒”一聲，噴霧蓋子打開。

沈行雲上下看看，沒用，轉頭問陸停晚：“還是……你其實已經不期待了？”

陸停晚渾身都繃緊了。

沈行雲看出他的變化，知道猜測成真，覺得好笑之餘又有點無奈。

他嘆口氣：“算了，不逗你了，好好開車吧。”

陸停晚沒吭聲。

沈行雲也沒再說什麽，低頭去找顏洛。

他這回什麽字也沒打，就給人發了個微信自帶的表情。

睜大眼睛微笑那個。

發出去的時候還是動態的，一道弧線慢吞吞出現在眼睛下方，越咧越大。

有點好玩。

正想著，失蹤了半個小時的某人突然冒泡，二話不說給他發來一堆哭哭和膝蓋。

動作非常熟練。

看上去像是直接從之前的聊天記錄裏覆制下來的。

沈行雲打字。

一句話沒敲完，顏洛的消息已經倒豆子一樣劈裏啪啦甩過來。

沈行雲直接看最後一句。

是洛洛呀：哥我錯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沒想到你倆還沒徹底攤牌，也沒想到你打算把那事當驚喜來著，我真錯了。

後面跟著只痛苦下跪的兔子。

他思索片刻，把對話框裏的內容刪掉，重新打字。

雲：表情包撤回。

是洛洛呀：？

沈行雲看看趴在陸停晚肩頭的小兔子，低頭打字。

雲：不許用兔子。

是洛洛呀：…………

是洛洛呀：草！！！

他很囂張地留下一個大大的“兔子無語jpg”，消失不見了。

沈行雲收起手機，轉頭看陸停晚。

陸停晚好像一直在註意他這邊，這會兒適時開口，問：“你家在哪兒？”

沈行雲有點意外：“要去嗎？你不是已經知道了？”

陸停晚：“……”

他表情在窗外閃過的光影中來回變了幾下，悶聲道：“我不知道。”

沈行雲揚眉，晃晃手機：“顏洛都承認了。”

陸停晚沈默更久，一臉糾結地擠出幾個字：“那不一樣。”

從別人那兒知道，和被沈行雲親口告知的感覺，怎麽可能一樣。

何況……

他右打方向盤，方向盤，換到最外側車道。

“你禮物還沒送我呢。”

沈行雲逗他：“是嗎？我昨晚不是都已經把我自己獻給你了……還不夠？”

陸停晚不說話了。

車內的照明燈只開了一側。

沈行雲瞇起眼，借著微弱的燈光打量他的耳朵，很難看清是不是已經紅起來。

他有點遺憾地收回視線，順毛：“好了，我不鬧了。”

陸停晚默默掃他一眼，仍舊一言不發。

沈行雲無奈，湊近導航，輸入自己的住址。

離這裏不是很遠。

——最起碼比節目組別墅的位置要近。

導航悄無聲息地切換了路線。

陸停晚偏頭掃一眼，下了高架後往左拐。

沈行雲意識到點什麽。

兩個人不說話的時候，車裏就一直安靜得異常。他這會兒才反應過來，是因為陸停晚明明開著導航，卻沒有打開聲音。

之前一直沒有註意過，陸停晚好像從未用過自己車上的語音導航。

沈行雲伸出手。

陸停晚一瞬間有點著急，喊了聲“別”。

後面一個“開”字沒喊完，第三道聲音已經響起。

“前方紅綠燈路口直行。當前道路情況良好，夜間出行，請您註意行車安全。”

有點熟悉。

沈行雲沈思。

陸停晚沈默。

前方紅路燈路口是紅燈。

他慢慢把車停下來，然後終於忍不住，捂著臉趴在方向盤上。

沈行雲想過來他為什麽覺得這聲音熟悉了。

那是他的聲音。

大概三四年前，導航系統開通自行錄入聲線功能後不久，他就接到了一筆很大的單子。

甲方出手特別大方，要錄的內容也都很正經，而且最後交音的時候一次過，一點也沒讓他反音。

對方還跟他簽了只做私用的條約。

他當時以為是某個很有錢的小粉絲。

顏洛還因為這事調侃了好一陣子，說他要被小富婆包養了。

只不過，那位“小富婆”只出現了那一次，後來再也沒跟他聯系過。

後來倒是陸陸續續出現過一點別的“小富婆”，大概四五個，錄得內容也都很正經。

不過也就是那一兩年，再後來，沈行雲就接不到這樣的私人工作了。

現在看來。

“很有錢的小粉絲”是沒錯，至於那個“小富婆”的猜測……就不太準確了。

紅燈開始倒計時。

沈行雲強忍笑意，在陸停晚頭上揉兩下，聲音溫溫柔柔的：“當時讓我錄的時候怎麽不害羞？沒想過會有這一天？”

陸停晚哼哼兩聲，直起身繼續開車，不敢看他。

語音導航還在繼續。

兩道聲音交錯在一起，讓陸停晚產生了一種身邊坐著兩個沈行雲的錯覺。

他實在受不了，伸手過去想要調回靜音。

沈行雲擡手擋一下，沒讓。

“怎麽不聽了？當初花了那麽大價錢找人錄的，不用多可惜？”

這次，他可以清清楚楚看到，陸停晚的臉紅成一片。

不是光線更亮了，是因為實在太紅了。

紅得像發了燒。

他壞心地把聲音調的更大一點，一本正經問：“不好聽嗎？”

陸停晚：“……”

他惱羞成怒，他氣急敗壞，但他沒有辦法。

旁邊沈行雲笑得開心，整個人都靠進椅背裏顫個不停。

陸停晚偷偷看他。

一邊覺得羞恥，一邊又因為沈行雲在笑而覺得有點快樂。

他在心裏唾棄一下不爭氣的自己，在沈行雲的笑聲中冥思苦想半天，終於想到一個可以回擊的辦法。

“趕緊關掉……”他嘟囔著威脅，“再笑不跟你交換了。”

毫無威懾力。

沈行雲笑得更開心一點。

他點點頭，說：“好啊，沒關系。”

陸停晚扭頭瞪他。

沈行雲：“這個秘密對我來說已經很棒了。”

他勉強收住笑，掰手指數：“除了這個，還有去我的學校、在游戲裏準備情侶賬號、為我寫歌、收集我入圈以來的所有作品……”

他彎起眼睛，笑吟吟看過來，問：“還有什麽？”

陸停晚欲言又止，陷入沈默。

沈行雲又笑：

“沒關系，我們還有好多好多時間，可以慢慢做‘交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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