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1章

關燈
沈行雲住在老小區深處的六層樓裏, 生活在這裏的大都是些老人或者小孩,很少有上班族。

所以,和那些幾乎能徹夜通明的小區不太一樣, 哪怕這會兒時間還不太晚,兩個人停好車回去的時候, 整棟樓也已經在黑暗裏安靜下來。

深色建築幾乎融在夜色裏。

陸停晚打著手機上的手電, 跟在沈行雲。

野貓突然從花壇角落竄出來, 小炮彈一樣在沈行雲腳邊一撞, 又變成一團模模糊糊的黑影,竄進另一邊的花壇後面。

沈行雲被撞,往後退, 下意識在陸停晚手腕上握一下,穩住沈行雲。

他偶爾晚上回來也會遇到這種情況, 倒也見怪不怪。

反倒是陸停晚, 好像被嚇了一跳,用力回握住沈行雲, 一臉緊張地把他往自己這邊拉了拉。

沈行雲和他拉開點距離,促狹道:“怎麽還怕貓呀?那要是將來領養了卷卷,你每天晚上回家的時候豈不是都會被嚇到?”

陸停晚看他一眼,哼哼唧唧狡辯:“誰怕貓了?我那是怕你摔倒好不好?”

他說完, 又意識到點什麽,突然不再出聲, 只默默拉著沈行雲往前走。

沈行雲不解地跟上,在不甚明朗的夜色裏打量他後腦勺。

陸停晚突然停下,依舊把後腦勺對著他, 含含糊糊問一句:“真的領養嗎?”

沈行雲微怔, 笑了:“之前不是說好了?”

他手往下滑, 由被握住手腕的姿勢,改成和人十指相扣。

燒是退了,但感冒的癥狀反倒很快發起來。他這會兒聲音裏夾著點鼻音,但也沒怎麽影響發揮。

“我們要一起養一輩子的。”

相扣的左手被人捏緊,緊到有點疼的地步。

沈行雲瞇起眼努力分辨,依舊不太能看得清陸停晚耳朵有沒有紅起來。

不過,就算看不見他也能想象到。

那裏一定已經泛起一層可愛的粉色。

陸停晚真的很受不了直接的情話攻擊。

他一邊在心裏覺得好笑,一邊裝模作樣嘆口氣,說:“或者,養到你厭倦了為止也可以。”

陸停晚手上力道松下來一點,但仍舊沒動。

他猶豫一會兒,問:“那你會嗎?”

“什麽?”沈行雲茫然。

陸停晚沒說話,突然拉著他往前走,一路走進樓道裏。

老小區的物業已經不太管事,他們這棟樓的大門壞了小半年都沒人來維修,就一直大敞著,門後的空間裏堆了各種各樣的雜物,有掉了鏈的舊自行車,也有搬家的人留下來的廢紙箱。

沈行雲咳嗽一聲,一樓的燈應聲亮起。

一樓這燈泡是前兩天住戶自己剛換的,很大一個白熾燈,全樓層最亮。

手機手電筒的光瞬間被掩蓋。

沈行雲借著這點光,看到陸停晚至今依舊紅著的耳朵,不由意外。

他正想著這次害羞時間是不是多少長了點,前面一直沒回頭的人突然沒頭沒尾地拋出來句:“覺得煩了。”

沈行雲:“?”

他楞了片刻,反應過來,驀然失笑。

“當然不會。”

沈行雲手上輕輕用力,把人往後拉。

陸停晚沒抵抗,兩個人換了個位置,沈行雲順勢邁上一樓的兩層臺階。

他逆著光低頭看陸停晚,突然有點居高臨下的感覺。

陸停晚茍著他的手指,盯著腳邊的舊自行車看了一會兒,才擡頭看過來。

大概是因為沈行雲沈默的時間有點長,他看過來的時候,眼裏還帶了點擔憂和不確定。

像只害怕被主人拋棄的小動物。

沈行雲嘆氣,說:“我沒法向你保證我永遠不會對我們之間的關系感到厭倦,因為我就算說了你也不會相信。”

陸停晚瞳孔縮了一下,沒出聲。

沈行雲看著他,繼續:“但最起碼我可以告訴你,我完全想象不到不喜歡你的沈行雲會是什麽樣子。”

陸停晚楞住,可憐兮兮的眼神裏瞬間含進去光。

沈行雲又嘆了口氣,手上用力,把人拉上臺階。

“所以,你到底為什麽會這麽想?”他一邊帶著人往樓上走,一邊忍不住問,“是我的什麽表現讓你覺得我不愛你嗎?”

陸停晚不假思索反駁:“沒有。”

沈行雲住三樓,上來並不需要花太長時間。

他在家門口站定,沒急著開門,回覆去看陸停晚。

“那為什麽?”

陸停晚遲疑。

他表情變了幾變,最後什麽也沒說,只是催他開門。

因為怕黑的緣故,沈行雲家的玄關處常年留著一盞不會滅的小夜燈。

照不亮多少地方,但已經足夠驅散黑暗。

他沒追問,打開客廳燈,帶陸停晚進房間,把人安置在客廳沙發上,給他倒一杯水,囑咐他在這兒等一會兒。

他要進去拿“秘密”和禮物。

陸停晚捧著水杯沒出聲,視線一直黏在他身上。

兩樣東西都放在客房,和其他那些陸停晚的周邊放在一起。

他把那一摞本子和包裝精致的禮品盒一起拿出來的時候,陸停晚還維持著他進去之前的姿勢,一動不動地盯著他看。

沈行雲走過去,把東西在茶幾上擺好,好笑地在他額頭上彈一下,叫人回神。

陸停晚看他。

沈行雲無奈,打趣他:“到底是你生病了還是我生病了?一副腦子不轉了的模樣。”

陸停晚頂著額頭中心一點紅,眨兩下眼,然後繼續認真地盯著沈行雲看。

沈行雲這次真的開始懷疑他已經被自己傳染發燒了。

畢竟正常情況下,陸停晚總要下意識回擊一句的。

他伸手去試陸停晚額頭的溫度。

陸停晚沒讓抓住他的手,低頭看看茶幾,單手拆禮物。

禮品盒的包裝並不覆雜,一只手也完全可以拆開。

外面一層盒子打開,露出藏在裏面的生日禮物。

是一個A4紙大小的粘土擺件。

底座是舞臺,左右兩邊的地上排列著一串小攝像機,舞臺後面的墻上掛著絲綢幕布,卷起一半之後用小卡子別在頂端。

主體在舞臺中央。

一個穿著亮閃閃的紅色舞臺服的男孩。

男孩雙腿伸直,微微離開地面,單手撐在地上,另一只手扶著耳麥。他擡頭看向正前方,發絲有點淩亂,嘴角勾出弧度微小的笑意。

這個擺件看上去沒有外面買的那麽精致,也並不是那麽完美。但也正是因為這些,才讓人一眼看出來,這是送禮物的人花費很長時間,自己親手做的禮物。

陸停晚楞楞地盯著禮物,好半天沒出聲。

沈行雲一只手還還被他握著。

他彎下腰靠近一點,但仍舊保持著一定距離。

“喜歡嗎?”

陸停晚點點頭,視線掃過旁邊的一摞本子,擡頭看他。

又強調一遍:“喜歡。”

幾秒後,他再補一句:“謝謝。”

沈行雲點點頭,去拿椅子過來在他對面坐下。

陸停晚大概是非常喜歡這份生日禮物。

沈行雲回來的時候,他還在打量舞臺中央的小人,好奇地伸出手,在小人腦袋上戳一下。

粘土小人並沒有完全固定在底座上,隨著陸停晚地動作,猛地往後倒去。

陸停晚嚇了一跳,趕緊伸出手指托住,再小心翼翼把他覆位。

然後又開始擺弄。

沈行雲安安靜靜看了一會兒,突然開口:“所以……為什麽會覺得我會覺得你煩?”

陸停晚手一抖。

粘土小人倒在舞臺上,睜著一雙豆豆眼,可憐兮兮地望著兩個人。

陸停晚醞釀:“因為……”

沈行雲:“?”

他看過來,慢吞吞:“我更喜歡你。”

沈行雲盯著他看幾秒,氣笑了。

他顧不上傳染不傳染地,按著桌子湊過去。

“哪裏看出來的?”

他聲音不由自主地變得有點沈,再加上這會兒臉上沒什麽表情,看上去有點嚇人。

陸停晚沒吭聲,低頭把粘土擺件往旁邊拉拉。

——他怕被沈行雲碰壞。

沈行雲餘光看到他的小動作,輕笑一聲,直接撈過旁邊禮品盒的蓋子,把它重新遮起來。

陸停晚一懵,擡頭看他。

沈行雲又問一遍:“從哪裏看出來你更愛我的?因為我沒有假裝成另一個人偷偷跟你約工作?還是因為我沒有什麽配音作品是專門創作給你的?或者……我沒有跑去國外看你當年的大學?”

陸停晚好像有點被嚇到,睜大眼睛搖頭。

沈行雲又往前湊湊,離他更近。

幾乎是一個很適合接吻的距離。

但他沒那麽做。

他繼續說:“顏洛下午不是都告訴過你了?如果沒有你,我不會是現在的沈行雲。”

陸停晚好像因為他這句話突然想起什麽,表情空白一瞬,又變成一副要哭出來的樣子。

沈行雲:“?”

陸停晚小心翼翼看過來,看上去很是心疼。

他問:“你當時是不是很難受?”

沈行雲:“?”

話題跳的有點快。

今天晚上的陸停晚實在有點不對勁。

從什麽時候開始的?

……好像,從車上下來,碰到那只貓的時候,他就不太正常了。

沈行雲突然沈默下來,目光緩緩移到陸停晚仍舊紅著的耳朵上。

這會兒只比剛才更紅。

一個念頭浮現在腦海裏,並且越來越強烈。

他盯著陸停晚看兩秒,突然伸手按在他額頭上。

燙得嚇人。

陸停晚往後躲一下,擡眼看他,像個犯錯之後被罵狠了的小朋友,乖巧又委屈。

沈行雲:“……”

陸·高燒中·小朋友·停晚:“……?”

沈行雲嘆氣,握住他的手。

“不會討厭你,我超喜歡你的。”

陸停晚慢吞吞看他,又拖著長音慢吞吞“哦”,眼裏莫名閃著點淚花。

沈行雲嘆氣。

怎麽會有人發燒燒回二十年前的自己啊。

他揉揉陸停晚的腦袋:“乖一點,我去給你拿藥。”

陸停晚又“哦”一聲,但是沒松手。

沈行雲剛掙兩下,又被他握緊。

陸停晚越燒越厲害,這會兒手都很明顯得變燙。

他問:“你會回來嗎?”

沈行雲楞了一下,突然想到點什麽。

其實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他和陸停晚挺像的。

都因為家庭的原因,在很小的時候,就被生生從愛的蜜罐裏拽出來,塞進不見天日的深海,一塞就塞了很多年。

直到手術後在病床上醒來,聽到陸停晚的歌聲。

直到陸停晚在留學時的某個深夜,聽到他的聲音。

只不過不同的是……

沈行雲已經完全接受並習慣了那種“缺失”,也正因如此,他實際上很少會有強烈的感情波動,哪怕跟陸停晚在一起的時候,內心的情緒也不會太過外顯。

但陸停晚更像是用那種桀驁不馴和囂張自在給自己做了個殼,把熾烈的情感裹在殼裏,總是會忍不住偷偷地、偷偷地放出來一點,小心翼翼地期待著有誰能把那點情感抓在手裏,然後把他整個人從殼裏拽出來。

所以平時的陸停晚傲嬌又張揚。

而醉酒後、生病後、乃至半夢半醒間的陸停晚,都是截然不同的又乖又軟。

那是在殼裏藏了十多年、只給沈行雲一個人看的、獨一無二的、最真實最完整的陸停晚。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