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中心醫院, 沈行雲和劉能一起來到住院部。

在電話裏，醫生已經大概解釋過顧雪的情況。

她是因為腦震蕩住院，但在這兩天的時間裏, 卻又發展成了腦出血。

醫生建議她最好進行手術治療，但顧雪始終拿不定主意。

顧雪之前被沈括打了之後, 大多數時候都會來找這位醫生治療。

兩個人之間算是比較熟悉, 甚至稱得上一句朋友。

這次, 就是醫生顧念到“朋友”這層身份, 偷偷給她手機裏唯一一個有備註的號碼打來了電話，希望沈行雲可以幫忙。

哪怕兩個人已經很多年沒有聯系，但說到底, 沈行雲當年是真的有一段時間把顧雪當作了自己的姐姐。

後來他升上大學之後，也是顧雪主動選擇的疏遠。

……

顧雪和沈括所在的病房離的不是太遠。

沈行雲到病房門口的時候, 剛巧看到陸停晚從另一間病房裏出來。

他還沒來得及動作, 劉能就已經立刻迎了上去，揪著陸停晚詢問事情始末。

沈行雲遙遙和人對視一眼, 朝陸停晚笑了一下。

陸停晚揚眉，表情沒什麽太大變化，但姿態放松了一些，看上去……

好像是開心了一點。

面前病房的門打開, 醫生從裏面走出來，看了沈行雲一眼, 了然：“你是剛剛電話裏那個？”

沈行雲點點頭，迎上前。

醫生“哦”了一聲，低頭看看病例, 隨口問了一句：“你跟她是……？”

她問完, 突然想到什麽似的, 補了一句：“別誤會，我就是作為朋友的立場問一句。”

沈行雲想了想：“她是我朋友，不過真要說起來，更像是我姐姐。”

走廊那一端不知道什麽時候也沒了聲音。

沈行雲偏頭看過去的時候才發現，陸停晚和劉能已經停止了談話，都眼巴巴地望著自己這邊。

他猶豫一下，朝那邊招招手。

醫生也往那邊看了一眼，問：“你朋友？”

沈行雲笑笑，不置可否。

醫生也沒再多問，只說帶他進病房，三個人一起詳細聊聊顧雪的狀況。

沈括是在沈行雲上大學離開後，才逐漸養成使用暴力的習慣的。

沈行雲手裏掌握著相關的證據，但其實一直沒有親眼見過。

直到今天看到顧雪，他才知道沈括玩的有多過分。

他不自覺地皺了下眉，立刻被顧雪察覺。

躺在病床上的人有氣無力地牽了一下嘴角，擡起手碰碰他的手腕。

“抱歉啊，還麻煩你跑一趟。”

“沒關系。”沈行雲稍作停頓，和她對視，“這次……”

顧雪闔眸。

她雖然有些虛弱，但還是堅持把想說的話說完：“我之前其實一直不知道……他對其他人也做的這麽過分。”

“你也覺得我很可笑吧？明明這麽多年過去，早該心裏有數，但還總是會心存幻想，覺得自己是特別的那個。其實有時候仔細想想，我都會覺得自己不可理喻。”

她說到這兒，自嘲地笑了笑，無聲嘆息。

“這次之後，我才終於算是看清了真相，可以從泥潭中掙脫。”

她眼睫輕顫幾下，緩緩睜開眼。

“所以我決定啦，幫你一起把這件事解決之後，就……”

沈行雲出聲打斷她：“換個地方，好好生活。”

顧雪一楞，有點呆滯地看過來。

沈行雲聲音柔和：“這件事情我會解決的，你先不要想那麽多。可以想想……手術康覆之後，要去哪裏玩、要做什麽事。”

顧雪平靜地看著他，沒有回應。

沈行雲見狀，繼續道：“我從來沒有覺得你可笑，只是會在某些時候，站在一個局外人的視角上，覺得有些心疼。”

“但其實在另一個‘局’裏，我反倒變成了那個被困在局裏的人。”

顧雪怔了怔，表情逐漸生動一點，好像這會兒才回過神來。

沈行雲說：“我知道他有過很喜歡很喜歡的人，也知道他可能沒有我想的那麽喜歡我。但我還是會喜歡他，還是會想要向他靠近……在這一點上，我們其實是一樣的……”

他聲音平和寧靜，像是流淌在午後公園裏的小提琴曲調。

顧雪看著他，神色一點點改變。

沈行雲講到最後，重新低頭和她對視：“所以，感情這件事本身就沒有什麽可笑不可笑的。雖然站在我這個立場上，可能多少會給人一些說風涼話的感覺，但是，你對我來說，真的是很重要的‘姐姐’，所以我還是想盡力再勸你一次。”

“這個世界上的美好要比你想象的多很多，你可以找到自己喜歡的東西，或者找到一些新的期盼。如果有什麽需求，你隨時都可以告訴我，我會一直在你能聯系到的地方。”

顧雪的眼睛泛起一層亮晶晶的淚光，她眨了眨眼，用力點頭。

沈行雲笑起來。

他想起兩個人的最後一次談話。

“還有，當年說好了的，你要來參加我的婚禮。他今天剛好也過來了，你想見見他嗎？以、我姐姐的身份。”

顧雪有些驚訝地睜大眼。

她猶豫了一會兒，還是搖了搖頭。

“不了，以後會有機會的。”

她說罷，朝沈行雲笑了一下：“你還要去找他吧？快點去吧，不用管我，我已經決定要做手術啦。出院的時候記得來接我哦。”

沈行雲有點遲疑，還想多留一會兒，結果顧雪突然強硬起來，硬要讓他走。

他看出顧雪眼裏含著的淚，猜到些什麽，和醫生告別。

——女生之間，總要有一些單獨的空間的。他已經不適合待在這裏了。

沈行雲來到病房外面，卻沒有立刻離開。

沒多久，旁邊多出一道身影。

不用擡頭去看，他都已經能猜到來人是誰。

陸停晚安靜地在他身邊站了會兒，問：“……你姐姐？”

沈行雲笑笑：“不是親姐姐。”

陸停晚似乎在等他解釋，但沈行雲沒有再說什麽。

片刻後，他朝身邊的人看了一會兒，有點生硬地轉移話題：“不嫌臟嗎？”

陸停晚楞了楞，反應過來，輕嗤一聲：“戴著手套呢，臟什麽。”

沈行雲擡了擡手，想握住他的手，遲疑了一下，又把手收了回來，只是輕輕說了聲：“謝謝。”

陸停晚不鹹不淡回一句：“謝什麽，是我自己想揍，跟你又沒什麽關系。”

沈行雲微怔，有點驚訝地看過去。

陸停晚望著病房內部，沒有看他。

“不是嗎？這事兒不在你的計劃裏吧？”

沈行雲看著他的表情，想起那封來自陸遠寒的短信，突然聯想到什麽。

陸停晚大概是誤以為那件陸遠寒幫他解決的事情，是他自己解決的了。

他張了張嘴，正欲解釋，劉能從對面走來，打斷兩人談話：“沈老師，忙完了嗎？要不……正好，你們帶著小沈一起回去？這邊也已經沒什麽問題了，剩下的我來解決就好。”

他一邊說著，一邊給陸停晚遞去一個眼神。

陸停晚裝作沒看見，冷冷淡淡問沈行雲：“你不留下？”

劉能關於繆斯的那番言論突兀湧入腦海，沈行雲斂眸，也沒展露出太多情緒：“不用，一起走吧。”

跟在劉能後面的沈行歌可憐巴巴瞅過來，小心翼翼問：“那……走嗎？”

陸停晚直起身。

“走吧。”

他說罷，沒等沈行雲，徑直轉身往樓下去。

沈行歌不安地瞅瞅倆人，最後還是挪到他親哥旁邊，小小聲問：“不走嗎？”

沈行雲無奈笑笑，在他頭頂上揉一把：“走吧。”

三個人一路上都沒怎麽說話。

到了地方，沈行雲讓沈行歌先回臥室，他和陸停晚卻一個動的也沒有。

沈行歌站在車門口，猶猶豫豫看了倆人好幾眼，幾次想說點什麽，又默默閉上嘴，最後還是安安靜靜地回了別墅裏。

濃墨重彩的夕陽鋪在天上，幕布一樣遮蓋下來，把紅色的車照的更加刺目。

沈行雲有點不適地瞇了瞇眼，偏頭去看陸停晚。

他看過去的時候，陸停晚也剛好側眸看過來。

兩個人的目光又一次猝不及防撞了個正著，但這次誰也沒有移開。

夕陽好像把車內的狹小空間都染上了顏色。

陸停晚的身後籠著光，表情看不太真切。

最終還是沈行雲率先垂下眼，選擇把先開口的機會讓給對方：“想說什麽？”

陸停晚單手撐在方向盤上，想了很久，才慢慢開口：“你其實還是……什麽都不願意跟我說。”

起初，他聲音裏還藏著一點不甚明顯的試探，但說著說著，卻逐漸硬氣起來，聲音也一點點放大。

“沈括到底做過什麽，如果不是我親自去問他，那我是不是永遠不可能知道了？他今天派人去你那兒搶資料的事情你沒有告訴我，下午那個……‘朋友’的事情你也沒有告訴我。這就是你想延長我們之間關系的方法？裝聾裝瞎裝一輩子，裝到你真的出事嗎？”

陸停晚做了個深呼吸，他聲音和表情都很冷，明明是應該是嚇人的，但卻生生讓沈行雲看出一點委屈。

“你不想讓我幫忙，到底是因為你希望我能喜歡你本人，還是因為你壓根就不信我？”

沈行雲眼神閃了一下。

他知道陸停晚現在因為之前積壓的事情、以及今天白天的事情在生氣，但他還是忍不住在心裏偷偷把那句“一輩子”重新咀嚼了一遍。

這段時間的事情確實有點多，因為沈括的從中作梗，各種各樣的事情都堆到了一起。

而他們實際上的關系，完全沒有堅實到可以一起面對這些。

沈行雲理解陸停晚的心情，但他也突然覺得有點疲倦。

今天中午和劉能一起，他沒吃多少東西，本身打算回到工作室後加餐，卻因為顧雪的事情直接去了醫院，一直到現在也都沒再吃什麽東西。

他借著扶手箱的遮擋不動聲色地按了按胃，無聲地嘆了口氣。

陸停晚說的也沒錯。

他們就是互相缺少信任。

“抱歉，沈括找人搶資料的事情我是在你說了之後才知道的，顧雪的事情，我本來打算今天晚上告訴你。”

陸停晚怔了一下。

沈行雲沒有理會，繼續說：“但其實，以我們的關系，互相有隱瞞很正常，不是嗎？”

他不想真的讓兩個人的關系到此為止，他只是想把所有問題擺上來，然後慢慢解決。

沈行雲覺得，陸停晚應該也是這麽想的。

畢竟他們在這方面確實擁有一些默契。

他並沒有用那種咄咄逼人的說話方式，聽上去只是很平靜地陳述事實。

“你也沒有告訴我，你其實是陸家的小少爺。如果一定要說的話，我對你的過去才是一無所知。”

陸停晚身體一僵，眼睛微微睜大。

好像過了一會兒，他才找回聲音：“你怎麽知道的？”

沈行雲沒有正面回答他的問題，只是繼續說：“陸先生還跟我說，你回國之前就有了喜歡的人，而且好像到現在都……”

他躊躇一瞬，終於沒忍住用了個比較尖銳的詞：“餘情未了。”

陸停晚懵了一下，下意識避開後面那個問題：“你見過我哥了？為什麽不告訴我？”

他問完，驀地想到什麽，心裏湧起一股酸意。

是，他是對那個人餘情未了。

但那個人現在就在他眼前，可沈行雲呢？

陸停晚想到這裏，一時間有點口不擇言：“那你五年前就喜歡上的那個人呢？你沒有餘情未了？”

沈行雲倏然擡眸望過來，瞬間猜到事實。

“你聽到我跟沈括打電話了。”

陸停晚一噎，過熱的大腦瞬間涼了下來。

連帶著身體都有點發涼。

“我……”

沈行雲笑了一下，打斷他：“沒關系，我其實不太在意你聽沒聽到。”

陸停晚一楞。

沈行雲已經繼續說了下去：“還有最後一件事。”

說話間，他接著解開安全帶的動作，又一次不動聲色地按在胃上。

陸停晚：“什麽？”

沈行雲：“今天中午來找我的人是你的經紀人。最近是不是寫不出來歌了？”

陸停晚：“？”

“累了的話，你可以去找那個帶給你創作靈感的繆斯。”

他說著，拉開車門，又想到什麽，坐了回來。

陸停晚張了張嘴，沒來得及出聲，沈行雲已經從兜裏掏出什麽東西，放到中控臺上面。

是那枚游戲裏的情侶戒指。

沈行雲善解人意道：“這個也是給他留的吧？別弄丟了。”

他轉身下車。

陸停晚下意識傾身過來，拉了他一把。

“那個人是——”

沈行雲轉頭看過來，神色淡淡的。

陸停晚嘴邊的那個“你”字突然說不出來了。

兩個人安靜地對視。

夕陽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徹底沈了下去。

沈行雲嘆了口氣，俯身過來。

他擡起食指，抵在陸停晚的唇邊。

陸停晚的嘴唇有點幹，沈行雲的指尖有點涼。

這本來應該是一個很親昵的動作。

胃部一陣絞痛，沈行雲不動聲色地皺了下眉，笑笑：“不用急著現在跟我解釋。既然我們都有不能說的秘密，那就可以都給彼此多留出一些空間。我們之間確實沒有信任。該說的都說完了，如果你願意的話，以後可以慢慢解決。天要黑了，早點休息吧。”

陸停晚呆了一下，猛然意識到，沈行雲的臉色蒼白的有些不正常。

他突然想到什麽，眼裏的所有覆雜情緒盡數變成焦急。

“你中午又沒吃東西？”

他還想說什麽，兩個人的手機同時響了一下。

沈行雲沒有回答，挪開手指，掏出手機看了一眼。

是節目組發來的通知。

【為了慶祝相識一個月，這周末的計劃是全員旅游，請大家今晚收拾好行李，我們明天一早出發哦~】

他剛看完消息，身邊已經多處個人。

陸停晚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下了車，繞到這邊。

他沈著臉，一把抓住沈行雲的手腕，拉著人往別墅裏去。

仿佛剛才那些爭執完全沒有發生過，他們還是和之前一樣。

沈行雲有點驚異地打量他的側臉。

陸停晚沒什麽情緒地掃他一眼：“看什麽看，回去吃飯啊！”

吵架哪有吃飯重要。

陸停晚輕輕在沈行雲手腕上摩挲一下。

指腹傳來冰涼的觸感和青年的心跳。

他又看了沈行雲一眼，跟著對方的步調放慢腳步。

……更何況，他們剛才那又不算吵架。

不算！

他才不會跟沈行雲吵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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