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行雲看出陸停晚的躊躇。

他坐在床上, 稍微向前傾了傾身，靠近陸停晚，問：“不方便嗎？”

陸停晚下意識搖頭：“沒有, 我有什麽不方便的。”

沈行雲笑了，問：“那, 是你還需要做什麽別的準備？”

陸停晚驟然回神, 瞪了沈行雲一眼, 繞過他翻身上床, 兇巴巴道：“我有什麽好準備的，趕緊睡覺。”

他說完，猛地把被子扯上來, 幾乎將自己整個人裹在裏面，只露出蓬松的頭發和一個光潔的額頭。

沈行雲側身, 盯著陸停晚的腦袋看了一會兒, 失笑：“我有東西要準備。”

被團來回動了兩下，陸停晚吝嗇地拽了拽被子, 只多露出一雙眼睛。

他有點沒好氣地問：“準備什麽？”

沈行雲朝他身上看一眼，目光裏藏了點揶揄。

他一攤手，說：“去把我的被子拿過來。本來覺得這床被子挺大，我們兩個人應該足夠蓋的。”

陸停晚：“……”

被子往外挪了挪, 騰出一大塊空白。

片刻後，陸停晚見他還沒動, 忍不住催促：“你到底睡不睡了？”

沈行雲乖乖應聲，在他旁邊躺下。

被子足夠大，床也足夠大, 兩個人體型又都偏瘦, 所以哪怕躺在一個被子裏, 中間也還是能留出很大一塊空間。

像是楚河漢界，中間還能再塞進去一個人。

不過縱然如此，兩個人一時間也都有點難以平覆心情。

畢竟是和自己喜歡了多年的人睡在一張床上，哪怕中間隔得距離再遠，也難以避免地將對方的一切都掌握的清清楚楚。

他們背對背，一聲不吭，卻又不受控制地關註著躺在另一端的人。

體溫和呼吸在昏暗的光線裏交織。

陸停晚還記得沈行雲怕黑。

他沒有把燈全部關掉，而是留了一點床頭燈的亮光，溫溫和和地灑在床上，映出一點暖意。

沈行雲閉著眼，輕輕撚了一下手指，開始覺得有點後悔。

他不應該主動找過來的，現在兩個人這樣睡在一起，大概只會覺得尷尬和煎熬。

身後傳來悉悉索索的動靜，被子被人輕輕扯了一下。

沈行雲能感覺到，陸停晚翻了個身，變成了面朝自己的姿勢。

他沒動，也沒出聲，安靜地等著看陸停晚想做什麽。

但陸停晚什麽也沒做，他好像就只是翻了個身，然後開始盯著自己看。

黑暗中，來自身後人的註視莫名地越來越明顯。

沈行雲被人長久地盯著，難得產生了些如芒在背的感覺。

他嘆了口氣，轉過身，和陸停晚對視。

陸停晚瞬間睜大眼，看上去有些驚訝和不知所措。

沈行雲反應過來：陸停晚大概以為自己已經睡了。

他無奈笑笑，問：“怎麽了？睡不著？”

陸停晚目光閃了閃，倉促間只回了一個“沒有”。

沈行雲安靜地看了他一會兒，突然從枕邊掏出手機。

屏幕的光把兩個人照的更亮。

陸停晚楞了一下：“怎麽了？”

沈行雲一邊在手機上翻找著什麽，一邊問他：“你有什麽睡前習慣嗎？”

陸停晚：“什麽？”

“那種不做就睡不著的習慣。”沈行雲斟酌了一下用詞，慢吞吞道，“比如……睡前故事？”

陸停晚：“？？？”

隨著身沈行雲這句話，他耳邊自然浮現出每次睡前都會聽的東西。

腦海中溫潤好聽的聲音和耳邊的問句疊在一起。

陸停晚心裏一慌，下意識擡頭看過去，梗著脖子說：“沒有！誰會聽那些東西啊！”

沈行雲放下手機看向他，有點驚訝，似乎不明白他怎麽這麽大反應。

陸停晚：“……”

他默默翻身，背對沈行雲，悶聲道：“那都是小孩子才聽的東西好吧？抓緊睡覺。”

但沈行雲好像找到了什麽有趣的東西，他輕輕拉了一下被子，吸引陸停晚的註意。

然後好笑地問：“真的不需要嗎？在這方面，我勉強也能算個專業人士。”

陸停晚把被子往回拉了一點，沒理他，但暗自腹誹：我能不知道你在這方面是專業的嗎？

安靜片刻後，沈行雲有點遺憾地嘆了口氣，說：“好吧，那……晚安。”

他聲音很輕，在這樣的環境中，就像是戀人在耳語。

陸停晚往被子裏縮了縮，有點不自在地摸了摸耳朵，小聲回了句“晚安”。

他瞞著沈行雲，偷偷想，其實……他的睡前習慣已經完成了。

沈行雲盯著陸停晚“冷漠”的後腦勺看了一會兒，無聲地笑了笑，閉上眼。

過了很久。

身後的呼吸聲逐漸變得綿長。

陸停晚極其小心地、慢慢轉了回來。

沈行雲確實已經睡了。

他側躺著，身體微蜷，雙手交疊放在臉旁。

沈行雲的長相很美，柳葉眼、長睫毛、眼角點著淚痣，鼻梁高挺，淺色薄唇唇形姣好，突起的唇珠讓人總想咬上一口。

但他也並不是那種純粹的、女性化的柔美。

沈行雲不笑的時候，就會不自覺透出一點不易察覺的淩厲感。這點淩厲感被本人隱藏的很好，但卻在睡著之後，不經意間暴露出來一些。

陸停晚悄悄打量著他，發現沈行雲的眉毛在不知不覺間皺起來一點。

他楞了一下，突然想起來不知道從哪兒看到的說法。

說，這種側蜷的睡姿，體現了一種不安感。

沈行雲三言兩語描述的過去突然浮上心頭。

陸停晚心念一動。

他偷偷伸出手，輕巧地點在青年眉尾，然後等了片刻。

沈行雲沒動，看樣子還在睡夢中。

陸停晚抿緊嘴，小心翼翼地移動手指，幫人撫平眉心那點褶皺。

沈行雲表情逐漸舒展。

陸停晚松了口氣，正準備把手收回來，熟睡的人突然擡了擡手，把他的手攥住掌心。

然後拉到另一只手裏。

陸停晚呆住，整個人僵在那裏，任憑自己的手被人用雙手裹著，一動也不敢動。

……

第二天早上。

沈行雲的生物鐘難得沒有作祟，他醒過來的時候時間已經接近八點。

近在咫尺的地方，陸停晚朝向他，還睡得很沈。

沈行雲笑了一下，正準備起床，突然意識到掌心傳來的溫熱觸感。

他楞了一下，有點茫然地垂眼看去。

陸停晚的手正被他握在掌心。

青年手指微屈，似乎是在無意識間握了回來。

沈行雲盯著兩個人握在一起的手發了會兒呆，逐漸猜到原因，心裏升起點無奈。

他輕手輕腳地把人放開，回到自己房間。

沈行雲換好衣服下樓，在客廳等了沒多久，樓上下來一個人。

沈承直奔他而來，諂媚地笑了一下。

他看上去一宿沒睡，胡子沒掛，黑眼圈也重了許多，和昨晚相比憔悴了不少。

不過衣服和頭發倒還算看得過去，應該是下來之前特地整理過。

沈行雲喝了口水，等他先開口。

沈承在旁邊猶豫一會兒，捏著手機湊上來。

他試探著開口：“行雲啊，不知道昨天晚上熱搜那個事，你知道不知道？”

沈行雲看他一眼，嘴角揚了揚，但眼裏沒笑。

“知道，怎麽？”

沈承蹲在他面前，討好地遞來手機，說：“我昨天晚上也註意到了。我當時就很氣憤，怎麽能有人罵我侄子跟他朋友呢？”

沈行雲垂眸，視線漫不經心地掠過手機屏幕：“是嗎？”

屏幕上是幹幹凈凈的熱搜榜單。

如他所料，一夜過去，所有“沈行雲和陸停晚”相關的熱搜詞，都像是蒸發了一樣消失殆盡。

沈承說：“是啊，所以我就抓緊幫你聯系了人，把那些熱搜都撤掉了。”

自己買黑熱搜再自己撤，沈承這一手玩的還挺花。

哪怕早就料到會有這一幕，親眼看見這人湊到自己跟前拿著這件事來討好處，沈行雲還是覺得很可笑。

他意味深長地註視著男人，轉了轉玻璃杯。

“那麽多熱搜，花了不少錢吧？叔叔有這麽多錢？”

沈承謙虛地笑笑：“還好還好，也沒有太多。我用的公司的錢。”

沈行雲動作頓了一下，只覺得他更加可笑。

“公司的錢？這麽多次了……你就沒有擔心過，萬一哪天東窗事發？”

沈承擺擺手：“這些事畢竟只有你和我知道。只要你不說，我就不會出事。”

他看著沈行雲，表情愈發諂媚：“我可是你叔叔，我們行雲打小就乖巧懂事，不會這麽無情的，對吧？”

沈行雲突然對他笑了一下，轉移話題：“所以，你想要什麽謝禮？”

沈承一間真的有戲，眼睛立刻亮了起來，他又往前湊了湊，說：“也不用什麽謝禮，就是公司的事……”

沈行雲似笑非笑打量他一眼，把事先準備好的、裝了相關資料的U盤丟到他懷裏。

“這是我能找到的‘唯一’辦法，你可以參考一下。”

他特意強調唯一，就是為了告訴沈承，想要挽救公司，就只剩這一條路可選。

沈承這會兒還完全沒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他感恩戴德地連勝道謝，差點沒直接給沈行雲跪下。

謝完，他立刻雙手抱著U盤，跌撞撞往樓上跑。

偏胖的身體晃晃悠悠，看上去有幾分滑稽。

沈行雲神情微暗，盯著他的背影看了一會兒，移開視線。

沈承上去沒多久，收拾妥當的陸停晚從樓上下來。

他特地換了一身衣服，還把頭發也收拾熨帖了，看上去跟錄節目的時候完全不一樣，甚至顯露出一點成熟、溫和的氣質。

也不知道他怎麽突然就註意起自己的形象，還完全換了個風格。

不過這種氣質放在陸停晚身上，實在是有些不倫不類。

沈行雲忍著笑意，給他倒了杯水。

陸停晚朝他走過來，手藏在過長的衣袖裏。沈行雲下意識地朝那兒看了一眼，視線稍頓。

他攥了攥拳，好像掌心裏還殘留著對方手掌的溫度。

有那麽一瞬間，沈行雲註意到，陸停晚的神色有點不自然。

他正想著怎麽跟人解釋昨晚的“握手”，走到他面前的陸停晚率先開了口。

他表情很快地扭曲了一下，然後擠出一個僵硬的、似怒似哭的笑臉，朝沈行雲說：“早上好。”

聲音很柔，甚至有點黏糊。

沈行雲：“？”

他嚇了一跳。

這實在太不陸停晚了。

顯然，陸停晚自己也覺得別扭，他問完好就逃也似地進了廚房。

沈行雲有點恍惚地看著陸停晚在廚房裏晃來晃去的身影，直到他拿著一瓶橙汁回來，都還沒完全回過神。

陸停晚在他面前站定，又那樣笑了一下，然後把擰開蓋的橙汁遞過來，問：“要不要喝一點？”

沈行雲：“……”

橙汁確實是他比較喜歡的一種飲料，但是陸停晚……

他沒接橙汁，默默地和陸停晚對視片刻，終於忍不住問：“你今天早上怎麽……”

話沒說完，旁邊突然有人接上：“性情大變。”

兩個人同時一楞，扭頭看去。

沈季川推了推眼鏡，一本正經：“行事作風突然不同以往，試著在你面前變得溫柔，甚至討好你。這意味著——他想追你。或者最起碼，他喜歡你。”

沈行雲：“……？”

陸停晚：“？！”

沈季川說完，突然意識到什麽，一臉尷尬地硬笑一聲：“不、不好意思，最近在學心理學，剛好了解到這方面的知識，所以下意識……”

話沒說完，旁邊突然伸來一只手，把他撈出沈行雲的視野。

沈行歌不知道從哪兒躥出來的，一副要死不活的表情：“哥，陸哥，你們繼續聊，就當他夢游、夢游。啊哈哈哈。”

他一邊尬笑，一邊半推半拽扯著沈季川離開。

沈行雲揚眉，目送兩個小孩推推搡搡離開，看向陸停晚。

他微仰起頭，眼睛深處藏著點期待，嘴角噙著的笑裏卻透出幾分調侃。

陸停晚被人這麽看著，不由得手抖了一下，橙汁撒到外面。

但兩個人都沒在意。

沈行雲安靜地看了陸停晚一會兒，突然笑著問：“你喜歡我？”

陸停晚手裏的塑料瓶一癟，橙汁“噗”地呲出來一大攤。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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