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停晚已經很多年沒有這種類似於“上課做小動作, 被老師抓包”的尷尬經歷了。

尤其，這位“老師”還不是別人，而是他喜歡的人的爺爺。

中學那會兒, 陸停晚就已經養成了現在這種囂張的性子。再加上他成績也說得過去，甚至可以算得上是“很不錯”, 所以老師一般都不會管他上課的時候做些什麽。

快二十年沒有體驗過這種心境, 陸停晚心裏一慌, 下意識按照沈老爺子的意思, 把手從桌子下面抽上來。

剛動作到一半，沈行雲突然按住他的手背，把他的手扣了回去。

陸停晚一楞, 有點茫然地看過去。

沈行雲沒看他，似笑非笑地和自己爺爺對視：“爺爺, 您之前不是這麽跟我說的。”

他聲音還是一如既往地謙和有禮, 只是在裏面含了一點極其微弱的惱意。

別人不一定能聽出來，沈老爺子和陸停晚卻不約而同地感受到了。

陸停晚心裏一緊, 擔心沈行雲因為自己跟家裏人鬧不愉快，趕緊反手扯了他一下。

結果，提醒的作用沒起到，反倒讓沈行雲直接把他的手扣進掌心。

沈行雲的手要比他的手大一點, 但是也更細膩一點。他不像陸停晚那樣需要長年累月地練習樂器，所以指節上並沒有那種厚繭。只有中指指側, 有一個已經淡了很多的小小突起。

那是他曾經長時間執筆寫字的證明。

陸停晚悄悄感受著，默默擡起另一只手，遮住耳朵, 像是想要掩蓋什麽。

他垂著頭, 一時忘了自己本來的目的。

不過沈行雲說這話, 本身也不是為了跟沈老爺子吵架的。

沈老爺子顯然也不把這事放在心上，“哈哈”笑兩聲，意味深長嘟囔一句“孩子長大咯”，就把這個話題略了過去。

其實，對沈老爺子來說，沈行雲話裏的這點惱意並不會顯得不尊重，反而讓他回憶起沈行雲小時候的模樣。

那會兒，小行雲還不像現在這樣，對自己外露情緒的把控幾乎精細到每一分每一秒。

父母離婚之前，沈行雲是很標準的好學生，乖巧可愛，還有一點容易害臊，別人逗他兩句，他就忍不住紅了臉，一聲不吭地表達不滿。

就算有時候實在被惹急了，小行雲也幾乎不會發火，頂多就只是像剛才那樣，聲音裏帶著點惱意，像是埋怨，更像是忍無可忍地撒嬌。

小時候的沈行雲還特別有自我意識，只要他認定了是他的東西，不管是被人拿走，他都一定會想方設法再拿回來。

沈老爺子當年也喜歡拿這件事來逗他，隨便拿走小行雲的某樣東西，看他氣鼓鼓搶回來的模樣。

可愛的要命。

哪像現在，小陸不在，他就一點都不好玩。也就這會兒，因為陸停晚，才露出點小時候的模樣。

沈老爺子又瞅自家大孫子一眼，沒忍住，撇了撇嘴。

收到沈行雲的“警告”，沈老爺子後面沒再“添亂”，而除了沈老爺子自己，也沒別人敢在家宴上亂鬧。

就只有沈行歌和沈季川，兩把椅子貼在一起，時不時湊近了嘀咕幾句什麽。

餐桌氛圍安靜和諧，陸停晚也漸漸放松下來，和沈行雲一起吃完了這頓家宴。

桌子收拾幹凈，兩位老人離席後，其他人也都陸續回房。

餐廳裏很快就只剩下沈行雲和陸停晚。

那幾道辣菜其他人幾乎不動，陸停晚又不好意思剩下，只能一個人努力解決。

吃倒是都吃完了，但恐怕撐得不輕。

沈行雲陪陸停晚坐了一會兒，問他要不要出去轉轉。

陸停晚點點頭，剛準備開口，嘴一張，先打了個嗝。

他：“……”

沈行雲笑起來，一點沒介意，甚至還打趣：“崔爺爺做飯比我好吃？”

陸停晚一楞：“啊？”

沈行雲揚眉，不怎麽開心地說：“我做飯的時候，你都沒有吃撐過。”

看上去好像真的因此而感到失落。

陸停晚驚了。

他沒想到沈行雲還有這種不講理的一面。

他茫然地跟沈行雲對視一會兒，張了張嘴：“我沒……你做的挺好吃的。”

沈行雲往他面前湊了湊，看上去還挺認真：“真的？怎麽好吃？我和崔爺爺做的哪個更好吃？”

陸停晚：“呃……”

陸停晚，一個原創歌手，突然感受到了自己語言系統的匱乏。

沈行雲如願見到他這副不知所措的模樣，心滿意足地收勢，把人從椅子上拉起來。

“好了，不開玩笑了。”

他頓了頓，看向還有點沒反應過來的陸停晚，笑道：“走吧，帶你出去轉轉。”

陸停晚幹巴巴地“哦”了一聲，任人牽著往外走。

沿著別墅門口的坡向上走，是一條綠化很好而且很清凈的步行道。

這條路平時人就不多，更何況，現在天已經差不多黑了。

兩個人沿著小道一路往上，快到山頂都沒碰見幾個人。

這一路下來，陸停晚也剛好消化得差不多了。

沈行雲帶著他在山頂一塊巨石上坐下來，遞過去一瓶礦泉水。

和市區裏不一樣，郊外的夜繁星點點，或明或暗的星星迎合著月亮，在墨藍色的幕布上鋪成一副畫卷。

沈行雲拿礦泉水和陸停晚碰了個杯，朝天空指指，問：“好看嗎？”

陸停晚點點頭，沒說話。

他偷偷偏頭瞥了一眼。

沈行雲單手撐在石頭上，仰頭望著夜空，眼裏含著點懷念。

長長的睫毛和眼尾的痣被清淺的月光照著，看上去比星空還美。

陸停晚低了低眼，悄悄伸出手，在兩個人中間畫了顆五角星。

又畫了個愛心。

然後做賊一樣把不存在的畫抹去。

沈行雲剛好在這時候低頭看過來，他註意到陸停晚的小動作，彎著眼睛笑了一下。

“在寫什麽？”

陸停晚心跳空了一拍，避開他的目光，擡頭盯星星。

“沒有啊，就是有根草。”

沈行雲笑了笑，也在兩個人中間畫了幾筆。

陸停晚偷偷瞥他，忍不住問：“你畫了什麽？”

沈行雲有樣學樣：“撿了根草。”

陸停晚：“……”

他瞪人一眼，在那處幹幹凈凈的地方用力擦了兩下。

像個賭氣的小孩子：“好了，什麽都沒了！”

沈行雲不說話，看著他笑。

陸停晚受不了了，悶聲問：“你笑什麽？……帶我來這兒幹嘛？”

沈行雲斂起目光，輕輕嘆了口氣。

“我七歲以前，經常來這裏。”

陸停晚一楞，看向他。

沈行雲臉上沒了笑意，目光變得有點渺遠，他看著星星，卻又好像在透過那些星星看著別的什麽東西。

陸停晚指尖動了動，突然覺得，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其實很遠。

他不自覺伸出手，往沈行雲那邊靠了靠。

沈行雲突然看過來，臉上又多了點笑意。

陸停晚把伸過去的手悄悄挪回來，緊張：“幹什麽？”

沈行雲搖搖頭：“我之前說過，會在今天靠訴你原因，不過，可能不會很完整。”

他看著陸停晚，問：“你願意聽嗎？”

陸停晚擺出一副無所謂的樣子：“你想說就說，我聽著。”

七歲之前，沈行雲大部分的日子，都是跟兩位爺爺一起過的。

他父母操持公司，工作很忙，平時不太有時間帶孩子。不過即便如此，沈行雲的母親還是會盡可能地抽出時間來陪他。

所以對當時的小沈行雲來說，最親的是兩個爺爺，其次是媽媽，排在最後的，是那位很少見到的父親。

沈行雲的父母算是商業聯姻，本身就不太有感情。沈行雲七歲那年，母親家的公司出現問題，沒過多久就宣告破產。

沈行雲的父親向來唯利是圖，在發現公司無法挽回的時候，果斷選擇離婚，把他母親趕走。

又過了兩個多月，沈行雲的父親來到沈宅，把他接走，從那以後，沈行雲就很少來這邊了。

父親對沈行雲的要求非常苛刻，幾乎到了毫無人性的地步。

沈行雲回家之後，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為了重新樹立“父親”的權威，把沈行雲關在衣櫃裏，關了將近三天。

那三天裏，他只在每天下班回來之後，往衣櫃裏送上一瓶水、一碟剩菜，和一塊幹饅頭。

故事突然中斷，沈行雲笑了下，說：“出來之後，我就很乖了。”

陸停晚一聲不吭地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問：“後來呢？”

他聲音有點啞。

“後來？”

沈行雲註意到，擡手揉了揉陸停晚的頭發。

“後來，他再婚，我有了個弟弟。再後來，我升上大學，和他斷絕關系。然後……參加節目，遇到你。”

他沒再說更多的細節，但也猜也能猜到，升上大學之前，沈行雲的日子都不會好過。

不然那樣的心理陰影，怎麽會留存將近二十年。

陸停晚看著沈行雲臉上那抹一如既往的笑，突然就覺得非常心疼。

他動了動嘴，沒說出話來。

沈行雲沒聽到回應，側頭看他一眼，怔楞片刻後失笑。

陸停晚眼眶有點發紅，看上去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沈行雲擡手在他眼角上輕輕點了一下，笑道：“怎麽這麽難過？都好多年前的事了。”

陸停晚盯著他，沒吭聲。

沈行雲無奈：“所以我當時在節目裏，沒法跟你解釋。”

陸停晚又沈默了一會兒，突然說：“所以你父親今晚沒來。”

沈行雲點點頭：“是啊，畢竟我和他只能來一個。”

他看上去好像早就習慣了，漫不經心地笑了一下，又在陸停晚頭上揉了一把。

“你這樣會讓我覺得自己做了什麽錯事的。”

陸停晚一楞。

沈行雲好笑地看著他，開了個玩笑：“陸老師不應該義憤填膺地把人揍一頓嗎？”

陸停晚回神，表情認真下來，問：“他在哪兒？”

沈行雲：“？”

陸停晚：“我去揍他。”

沈行雲怔了怔，笑出聲來。

“好啊，有機會的話，會讓你動手的。”

他說完，站起身，朝陸停晚伸出手：“走吧，回去了。”

陸停晚盯著他的掌心看了兩秒，伸出手，但身子沒動。

他低頭看著沈行雲，說：“一定。”

沈行雲微微驚訝：“這麽認真？”

陸停晚點頭。

“好，一定。”

沈行雲握住陸停晚的手，把人拉下來。

“我等你替我揍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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