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行雲帶著陸停晚從山上回來的時候, 別墅客廳的燈還亮著。

燈光透過門縫露出來，沈行雲推門的動作一頓，看了陸停晚一眼, 才將門整個推開。

坐在沙發上的叔叔和嬸嬸立刻不約而同地看過來。

他倆這會兒都已經換上了絲綢睡衣，一人捧著個茶杯, 看上去有點不安。

嬸嬸動作僵硬地笑了一下, 招呼沈行雲坐下來。

沈行雲握著陸停晚的手腕, 站在原地沒動。

叔叔猶猶豫豫站起來, 清清嗓子，語氣有點別扭：“那個，行雲, 都是一家人，別見外, 快坐快坐。”

沈行雲揚眉, 問：“想聊什麽？”

叔叔看陸停晚一眼，尷尬地笑了笑：“跟你……聊一點家事。”

陸停晚這會兒已經自覺從沈行雲的手裏掙脫出來, 兩個人對視一眼，他摸了摸手腕，小聲說：“有事叫我。”

聲音沒什麽起伏，但微蹙的眉頭裏露出點擔憂。

沈行雲笑了一下, 點點頭，在陸停晚手背上輕拍兩下：“不會有事的, 你先上去吧。”

目送陸停晚消失在二樓樓梯拐角處，沈行雲看了叔叔一眼，在沙發上坐下來。

“說吧, 什麽事？”

叔叔拘謹地在他對面就坐, 和妻子對視一眼, 沒吭聲。

嬸嬸尬笑兩聲，倒一杯茶遞給沈行雲：“小沈，我們其實，主要是想來向你道個歉。你也知道，你叔叔平時說話就這樣，不過腦子，他要是說的什麽話不小心得罪你了，你別太往心裏去啊。”

沈行雲沒說話，端起杯子喝了口茶。茶水已經有點涼了，看樣子這兩個人確實等了他很久。

白瓷杯裏的茶水清澈色淺，一根茶梗浮在中間，像是個落魄無助的溺水者，隨著水面的晃動沈浮。

沈行雲晃晃杯子，看向對面的男人，問：“您覺得行嗎？”

男人一楞，一時不知所措。

沈行雲繼續道：“您也是個生意人，當著我朋友的面說那種話的時候，就沒有考慮過後果嗎？”

男人支支吾吾：“我、我當時……”

茶杯落桌，發出一聲脆響，截斷男人的話。

“沒關系，不用解釋。”沈行雲靠進沙發裏，周身氣場和平日截然不同，“我也不會聽您解釋。有什麽話只說，我不想在你身上浪費時間。”

男人兩只手捏在一起，咬了咬牙：“那、叔叔就只說了。行雲，你也知道，叔叔公司的經營情況不太好，你能不能幫忙……”

沈行雲笑了：“像以前那樣，出個方案，幫您度過危機？”

男人忙不疊點點頭，眼睛亮了一下，仿佛溺水之人看見希望的稻草。

“白天說了那種話，晚上又換一副面孔來求我……”

沈行雲上身微微前傾，盯著男人，瞇了瞇眼，

“沈承，您覺得我會答應嗎？”

杯中的茶梗突然一歪，晃晃悠悠地沈了下去。

沈承的臉色瞬間慘白如墻紙。

嬸嬸看他一眼，似乎想說什麽，又默默閉上了嘴。她湊到沈行雲身邊，討好的笑了笑。

“行雲，大家都是一家人，應該多互相擔待一下嘛。我們怎麽道歉能讓你……”

她猶豫了一下，說：“心情好一點啊？”

沈行雲看著她，輕嘆一聲。

嬸嬸當年確實喜歡過沈承，但被迫嫁進來沒多久，她也就看透了這個男人的真實面目。

但看透了又能怎麽辦呢？她甚至不像沈行雲的母親那樣，有膽量一個人逃走。

這麽多年，沈行雲一點點看著這個女人逐漸麻木，最後變成這副模樣。

他還記得女人剛來沈家的樣子，溫柔善良，自信開朗。

沈行雲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沈承。

“你親自去找陸停晚道歉，如果他接受，那我就接受。”

沈承一楞，兩只手激動地攪在一起，仿佛又看到點希望。

“至於你的公司……我會考慮的。”

沈行雲站起身，垂眸和沈承對視一眼，轉身離開，丟下一句，

“不過，具體怎麽樣，就看你的誠意了。”

另一邊，陸停晚來到樓上，按照沈行雲之前的描述找客房位置。

沈宅的裝潢是古樸典雅型的，暗紅色木門上雕刻著雲紋，中間偏上的位置掛著匾額，上面用毛筆字寫著房間主人的名字。

沈老爺子向來愛好書法，這些字都是他親自寫上去的。

陸停晚找到寫著“沈行雲”三個字的門。

崔老爺子給他準備的房間在沈行雲臥室的左邊。

陸停晚盯著那三個字看了一會兒，正準備轉身去自己那間，身後突然傳來開門聲。

她扭頭看去，沈老爺子從一個門後探出頭來，有點驚訝地和他對視一眼，然後瞬間笑逐顏開。

老爺子朝他招招手，懷裏好像抱了什麽東西。

陸停晚楞了一下，走過去。

沈老爺子側身把他迎進房間，親切招呼：“回來啦？我還正準備去找你呢？”

陸停晚被人推到桌前坐下，茫然無措地和沈老爺子對視一眼，視線不由自主下移，挪到他懷裏抱著的東西上。

看上去是一本老相冊，挺薄的，應該裝不了多找照片。

沈老爺子註意到他的目光，像個小孩一樣，得意地晃晃相冊，炫耀：“行雲小時候的照片。”

陸停晚頓時睜大眼。

他盯著那本相冊，努力克制想問人要過來翻看的念頭。

沈老爺子很滿意他的反應，美滋滋地湊過來，問：“想看嗎？”

陸停晚抿嘴，猶豫半天，小心翼翼地點了點頭，試探問：“方便嗎？”

沈老爺子笑起來：“當然方便啦，本來就是想拿給你看的嘛。”

他說著，把相冊往桌上一攤，拉來另一把椅子，坐在陸停晚旁邊，努努嘴：“都是他七歲之前的照片，你看看，那會兒的小行雲多可愛啊。”

陸停晚順著他視線看過去。

那張照片拍的有點模糊，看上去像是偷拍。

照片裏的小孩不過四五歲大，陽光照耀下皮膚白皙光潔。

他穿著裙子一樣、長長的白色衣服，屈膝坐在飄窗上，腿上擺著一本攤開的童話書。

男孩兒正扭頭看過來，臉頰微鼓，眉頭微蹙，看上去不太開心。這副表情不會讓人覺得不舒服，反而給照片增添了幾分靈動的感覺。

陸停晚呼吸微滯，輕輕點了點頭：“可愛。”

沈老爺子滿意地笑了兩聲，讓他自己翻著看。

照片只有二十來張，沒多久就見了底。

陸停晚依依不舍地合上相冊，仍舊有些意猶未盡。

沈老爺子洋洋得意：“怎麽樣？這每一張可都是我精心挑選的藏品。”

用“藏品”這個詞來形容照片，好像有點不倫不類。但如果是這些照片，陸停晚又覺得，這個用詞格外合理。

他不由自主地笑了一聲，點頭應和：“每一張都很珍貴。”

沈老爺子樂了，朝他擠眉弄眼：“送你一張，要不要？”

陸停晚一怔，有些錯愕地看過去。

沈老爺子挑眉：“看我幹嘛。要不要？”

陸停晚躊躇半天，強行克制住渴望：“您為什麽突然想要送我……”

沈老爺子：“當作你送我的生日禮物的回禮嘛。”

他頓了一下，在陸停晚打算忍痛拒絕的時候，接著道：“何況，這還是行雲第一次把朋友帶回來給我們看。”

老爺子笑笑，目光變得有點悠長，像是陷入了回憶。

“自從跟他爸離開之後，我已經很久沒有見過今天那樣的行雲了。我感覺在你面前，他好像總能變得更鮮活一點……你對他來講應該挺特別的。”

陸停晚聽著，心臟一陣亂跳。

他張了張嘴，不知道說些什麽，還沒醞釀好用詞，沈老爺子突然目光一斂，重新看向他。

“到底要不要？不要我可就收起來了。”

陸停晚：“……要，謝謝爺爺。”

他重新翻開相冊挑選，餘光看到老爺子志得意滿的笑。

陸停晚挑了沈行雲剛上小學的一張照片。

他好像剛剛跟人打了架，校服有點皺，臉上也臟兮兮的，表情裏半是惱怒半是委屈，倔強又可愛。

跟沈老爺子道過謝，陸停晚帶著照片回到房間。

他簡單沖了個澡，躺到床上，重新拿起照片，舉在床頭燈下仔細觀賞。

半晌，陸停晚突然擡起手，在照片裏小沈行雲的臉頰上輕輕彈了一下。

他小聲嘟囔：“怎麽打完架還能像個精致漂亮的小王子啊。”

和陸停晚完全不一樣。

陸停晚小時候跟別人打完架，那模樣看上去，就純純一個兇巴巴的小惡霸。

但是這張照片裏的沈行雲……

他怎麽看，怎麽覺得像是個受了委屈的小可憐。

——雖然根據沈老爺子的說法，當年那一架，其實是沈行雲贏了。

當時的沈行雲雖然也不太活潑，但身體素質還是不錯的。

……所以後來怎麽就變得體弱多病了。

某個念頭突然滑過腦海，又轉眼間消失。

陸停晚楞了一會兒，翻身下床，把照片藏進行李箱的夾層，然後掏出了“追星專用”手機。

昨天晚上直接睡過去，沒有更新小號內容，今天要一次性發兩天的份，再加上這兩天的生活實在有些豐富多彩，要輸入的內容不少。

陸停晚一邊回憶著這兩天的經歷，一邊進行記錄。

編輯好最後一條，他重新檢查一遍，又突然想到什麽。

不只是沈行雲親口說過，甚至連爺爺都看的出來，“陸停晚”這個人，對沈行雲來說是個很特殊的存在。

再仔細回憶一遍，很多事情，沈行雲確實對他有一種“特殊對待”。

大多數情況下，沈行雲對所有人都很溫柔，但是“陸停晚”，大概總要特別一點。

陸停晚躺在床上，從兩個人在節目錄制第一天下午，第一次見面的那個意外的“壁咚”開始，一點點回憶過來。

沈行雲會因為他的事情跟別人生氣，也會因為想讓他開心，而精心準備一場晚餐；沈行雲會跟他開玩笑，也會在他面前笑得很開心。

沈行雲會在怕黑的時候把他當成依靠，會帶他來見家人，會不自覺地跟他產生近乎親密的肢體接觸……

這些都是在其他人面前沒有出現過的，陸停晚的“特權”。

白一鳴沒有，杜誠沒有，其他嘉賓也沒有，甚至連顏洛都沒有。

所以……

記憶最後停留在那沈行雲小時候的照片。

陸停晚楞了一下，突然福至心靈。

所以沈行雲……其實是有點喜歡他的吧？

不然怎麽會對他這麽特殊。

雖然現在，在沈行雲的眼裏，兩個人大概就只是朋友關系。

但是，如果真的只是“朋友”，會做到這種程度嗎？

恰在這時，來電鈴聲響起。

陸停晚拿起另一部手機看了一眼，是劉能。

他急於求證自己的想法，接通電話後，沒等對方開口，就火急火燎地問：

“你跟你的朋友會在黑暗中擁抱嗎？會在餐桌下背著長輩偷偷牽手嗎？會在山頂上肩並肩看星空嗎？”

劉能：“？？？”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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