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章 同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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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河邊回來,已過晌午,沈玉桐領著孟連生去自流井最好的酒樓吃過午飯,見下午日頭炎熱,也不好再去外頭胡鬧,便帶他去茶樓聽書。

鹽都的節奏是緩慢的,但時間在這裏的流逝,與上海灘也並無區別,不過轉眼,天色便從白到了黑。

因為明早就要啟程去西康,孫志東和杜讚也終於雙腿打飄地從妓館的溫柔鄉回到沈宅,吃過一頓豐盛晚餐,便各自早早回房養精蓄銳。

沈玉桐原本是想去和孟連生說說話,但又怕影響他休息,想了想便作罷,自己拿了份最新的報紙回房,看這最近外界發生了什麽事。

正看到川滇局勢,響起敲門聲。

“誰啊?”

“是我。”孟連生的聲音傳來。

沈玉桐拿起床頭的手表看了眼,已過十點,他折起報紙放在一旁,下床走到門口將槅扇門打開,見夜色下光著膀子的孟連生,問道:“這麽晚了,有什麽事嗎?”

孟連生說:“有點睡不著,想和二公子說說話。”

沈玉桐笑著側身讓他進屋:“我還想著你明早要啟程,讓你早點休息養精神呢。”

孟連生道:“沒事,反正在馬車上也是休息。”

沈玉桐笑問:怎麽就睡不著了?”

孟連生悶聲道:“明天就走了,回程應該也不過自流井,下回再見到二公子,也不曉得是何時。”

沈玉桐戲謔道:“才跟我玩一天,就舍不得我了?”

孟連生道:“二公子對我很好,跟二公子在一起很開心。”

“我也很開心。”沈玉桐笑道,“不過小孟你要求太低了,我不過是帶你隨便逛逛吃個飯喝點茶,就是對你很好了?”

孟連生道:“不只是今天,在船上二公子就一直對我照顧有加。”

“我將你當弟弟嘛!”沈玉桐其實並未想出來在船上那些天,自己對他有什麽特別照顧,倒是他天天來自己艙房同自己一起看書,幫他驅散了旅途的漫長和無聊。

不過將人當弟弟這件事,確實不假,他也確實想更疼愛他一點。

見他光著個膀子,想著這麽晚,待會兒聊困了,也沒必要再穿過天井回房,便道:“我們去床上聊得了,床鋪很寬敞,聊困了就在我這裏睡下,不然等走回房,瞌睡估計又沒了。”

孟連生猶疑著道:“會不會太打擾二公子?”

沈玉桐笑:“你都說我對你好了,這算什麽打擾?”

孟連生抿抿唇,輕笑了笑。

自流井的沈宅是中式宅子,沈玉桐這床自然也是傳統的雕花架子床,兩個人躺下綽綽有餘。

也不知是這宅院綠蔭密布,還是屋子裏放了什麽,炎炎夏夜,兩人擠著,不僅不覺得熱,甚至還能感覺到絲絲涼爽。

加之薄被枕頭都是蠶絲所制,更覺舒適。

沈玉桐見孟林生好像對自己的床頗為滿意,彎唇笑了笑,隨手滅了桌上的汽燈,也爬上床去。

暗下來的屋子裏,呼吸仿佛都變得清晰。

孟連生是來找他說話的,但躺在床上後,倒是不開口了,沈玉桐想起什麽似的,隨口問:“你跟孫老板去西康,是談煙土生意吧?”

孟連生不甚在意地回道:“嗯,我也不懂這些,就是來打個下手。”

沈玉桐道:“前些年打仗川滇煙土開禁後,大片煙園冒出來,吃鴉片的人越來越多。今日上街,你也看到了,自流井裏也到處可見大煙鬼。我聽說西康那邊,招待客人就是用鴉片。不用我說,你應該也知道鴉片不是好東西,孫志東和杜讚都是吃煙的,你跟他們一道,千萬別染了這壞毛病。”

孟連生說:“嗯,二公子放心,我不會吃的。”

聽到他的保證,沈玉桐欣慰地舒了口氣:“我曉得你是好孩子。”

“二公子,我不小了。”

沈玉桐失笑:“你不才十九歲麽?還不小?比我小了整整四歲呢。”

孟連生沈默了片刻,冷不丁話鋒一轉:“ 二公子,等你回上海,是不是就要成親了?”

沈玉桐微微一楞,好笑道:“為什麽忽然這麽問?”

孟連生道:“在我們老家,男人過了二十基本上都已經成親,像二公子這個年紀的男子,好多孩子都能下地跑了。”

沈玉桐被他逗笑,不答反問:“是嗎?小孟你不會是想成親了嗎?”

“沒有,我還小。”孟連生忙不疊搖頭,即使是在黑暗中,沈玉桐也能感覺到他的動作有多誇張。

沈玉桐故意打趣:“剛剛你不是說你不小了嗎?”

孟連生一時噎住,過了片刻,又才甕聲甕氣問:“那二公子想娶個什麽樣的姑娘?”

沈玉桐不知今晚這小子為何忽然關心自己的終身大事,他原本想認真回答他這個問題,但一時竟然沒想出個正確答案。

不僅是他從來沒想到自己將來要娶個什麽樣的妻子,而是他壓根沒打算去做這件事。

斟酌半晌,覺得自己跟著孩子一時半會兒也說不清楚,便搖搖頭玩笑般道:“我也還小,沒想過這事呢。”

他原本只是逗他,不想孟連生聽到這個答案,好像很開心,翻了個身,往他身旁靠了靠,低聲喚道:“二公子。”

“怎麽了?”

“沒什麽。”孟連生沈默片刻,又才含含糊糊道,“就是忽然想起我的哥哥。”

“哥哥?”

“嗯,我從前跟二公子說過的,我原本有個親兄長,在我十二歲那年,跟我爹娘出門時,被土匪殺死了。”

沈玉桐微微一怔,想起這孩子可憐的身世,不由得有些動容。輕輕拍拍他的脊背,道:“我不也說過麽?我就是你的哥哥。”

孟連生又道:“那二公子,你可以抱抱我嗎?”

沈玉桐的心簡直要軟成一灘水。他毫不遲疑地伸手將他抱住。

他原本只是以一個兄長的身份,去安慰對方。

然而此時的孟連生,再如何脆弱,也並不是真的小孩子。

他光裸的身體堅硬結實,這是一個成年男子才有的身軀。

他沒說錯,他確實不小了。

因而無論沈玉桐如何抱著安撫孩子的心態,此刻抱著這麽一具男子的身體,也實在是無法做到毫無波瀾。

白天游泳時那短暫冒出過的微妙情緒,又蠢蠢欲動心猿意馬。幸而他富有理智,無論是猿還是馬,都很快被他趕得老遠。

小孟是這樣純良的孩子,他也應該像一個真正的兄長,單純地去疼愛他。

翌日清晨,沈玉桐在鳥叫聲中醒來。

睜開眼睛,看到的便是靠在自己脖頸處的孟連生,他整個身體緊緊貼著自己,自己則還保持著昨晚摟抱他的姿勢。

也不知是因為剛醒來時的惺忪倦怠,還是手下溫暖滑膩的觸感,他竟然一時有點舍不得將人松開。

不過白天與夜晚到底不大一樣,他再不能自欺欺人將孟連生當成需要自己安撫的孩子。猶疑了片刻,還是將手輕輕收回來。

只是這一動,孟連生原本闔著的眼皮便緩緩睜開,一雙黑沈沈的眸子對上沈玉桐的目光。

沈玉桐整整散亂的睡袍衣襟,淡聲道:“你醒了?”

孟連生仿佛是沒太清明一般,神色迷茫地揉揉頭發,坐起身左右看了看,仿佛才六神歸位,道:“二公子,昨晚有沒有打擾你睡覺?”

“當然沒有,你睡覺老實得很。”沈玉桐笑著隨他坐起身,拿過手表看了眼,道:“六點多了,估計孫老板他們也差不多起來,你去漱洗換衣裳,我讓管家安排早飯。”

孟連生點頭,挪到床邊,將一雙腳鉆進地上的布鞋中,又歪頭看向慢吞吞下床的沈玉桐。

沈玉桐覺察他的目光,笑問:“怎麽了?”

孟連生道:“二公子對我真好。”

沈玉桐故意打趣他:“你昨晚還叫我哥哥呢,怎麽今天不叫了?”

孟連生有點不好意思地摸摸頭,卻沒給他一個答案。

沈玉桐起身,拍拍他光裸的肩頭:“行了,快去漱洗換衣吧。”

孟連生用力點頭,小跑著到房門前,打開門正要出去,哪曉得迎頭撞上沈天賜。

沈天賜原本是來找沈玉桐問早飯的事,猝不及防看到光著膀子的孟連生,一大早從自家堂弟房內跑出來,大驚失色地連連後退兩步,支支吾吾道:“你……你……”。

倒是孟連生一臉坦然,客客氣氣地跟他打了招呼:“天賜哥早!”

這聲天賜哥對沈天賜來說,實則是受得有些勉強。因為孟連生年齡比他兩個兒子還小,正常來說應當叫一聲叔,無奈他是堂弟朋友,不能亂了輩分,因而只能受下這聲“哥”。

當然,稱呼並不重要,重要的是,眼下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然而孟連生並沒解答他的疑問,打完招呼就朝客房走了。

沈天賜目光下意識跟著他,直到對方背影失在小院月洞門,才回過神來,趕緊跨過門檻走進沈玉桐的房間,擡手往外指了指:“玉桐,小孟……怎麽會在你房裏?”

沈玉桐正在換衣裳,隨口回道:“昨晚小孟來找我說話,就在我這屋裏睡了。”說罷擡頭,看到一臉驚愕的老堂兄,知道他是誤會了,不免好笑道,“天賜哥,你在想什麽呢?”

沈天賜確實是想了點什麽,不過看到對方一臉的坦然,確定是自己腦袋進了水,思想不單純。他拍拍額頭嘿嘿笑道:“我這不是老聽說你們上海灘公子哥的風流韻事麽?是我想多了。對了,小孟他們不是要走麽?你看早上吃點什麽?也算是為他們踐行。”

沈玉桐道:“他們要坐馬車,就清淡一點又能飽腹就行。再讓廚房多準備點方便攜帶的幹糧,給他們帶上。”

“放心,我都已經交代廚房。”

沈家將自流井的產業放心交給沈天賜幾十年,除了此人忠心耿耿,也因為他做事確實周全。

不僅為孟連生三人準備好了路上幹糧和飲品,還打包了豐厚的手信,雖談不上貴重,但也看得出是用了心思,足能彰顯沈家的體面。

吃飽喝足,三人啟程。

在自流井休整的這一天,有沈家的悉心安排,孫志東吃了美食抽了好煙睡了美人,簡直是身心內外都休整得暢快。

也難怪有樂不思蜀一說。古人誠不我欺。

便宜不能白占,至少乖話得先說。道別時,孫志東笑盈盈對沈玉桐拱手道: “二公子,多謝款待,等回了上海,我孫某一定設宴好好感謝你。”

沈玉桐不以為意地擺擺手,笑道:“孫老板客氣了,我們沈家鹽運前段遇到困難,還多虧立新解了燃眉之急。”

“對對對,”孫志東笑著疊聲應道,拍拍身旁孟連生的肩膀,“說到這個,還得多虧我們小孟機靈。我孫某也才托了我們小孟的福,能來自流井享受兩天。”

沈玉桐笑:“我當小孟是弟弟,我這個弟弟年紀小,還望孫老板這一路上多多關照。”

“那是當然。”孫志東豪邁地一拍胸口,“就算二公子不說,我這個當大哥的也會好好照顧小弟,二公子放心,我絕不會讓小孟少一根汗毛。”

沈玉桐笑著點頭,又轉頭看向孟連生。

對方剛剛一直沒開口,但一雙黑眸始終一錯不錯地盯著他。現在迎上自己的目光,那雙烏沈沈眼睛,仿佛蒙上一層水汽,越發顯得依依不舍。

沈玉桐是有些看不得孟連生這樣子 ,想到他不過十九歲,若不是父母早逝老家受難,應該也過著安穩無憂的生活,但如今小小年紀,卻不得不跟著孫志東這些亡命之徒討生活。此去也不知會不會遇到危險。

思及此,沈玉桐甚至生出將人留下的沖動。

自己是沈家二少爺,有幾輩子花不完的錢財,養一個弟弟不在話下,足夠讓他過上好日子。

然而這也只能想想,畢竟孟連生不是他親弟弟,他沒有替別人決定人生的權利。很顯然,孟連生也並沒有倚靠自己的打算。

他一直都在努力地自力更生。

於是話到嘴邊,最終只道:“小孟,保重。”

孟連生點點頭,低聲道:“二公子,你也是。”

“喲,我們小孟這是舍不得二公子了。”孫志東見他這模樣,忍不住打趣,“行了,趕緊上車,再磨蹭一會兒,我也該舍不得了。”

孟連生與沈玉桐對視一樣,轉身跟著他上了馬車。

待三人坐定,車夫拉住轡繩,甩動馬鞭,吆喝一聲,那馬兒揚起蹄子,蹬蹬蹬踩在石板路上,不緊不慢地駛離了沈家大宅門口。

孟連生拉開車廂簾子,看向猶站在門口的沈玉桐,擡手對他揮了揮。

沈玉桐望著他,擡手回應,直到馬車消失在前方轉角之處,才慢慢收回目光。不知是因為這些天的朝夕相處,還是因為孟連剛剛眷念的眼神,他看著變得空空當當的青石板路面,心也好像也跟著空了一塊。

作者有話要說:

這文是巧取豪奪。

意思就是先巧取再豪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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