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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章 世事如棋局局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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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息怒,臣等罪該萬死!”金殿上,朝臣滿滿跪了一地。

“陛下,您莫氣壞了身子啊!”黃門令在一旁柔聲勸道。

“罷了,今日把你們所犯罪行一一講清楚,懲治了你們這幫蠹蟲,朕再下罪己詔向天下百姓懺悔!”

“董簡,你為何與方玄禮勾結,殺害百姓,嫁禍慕沂,你究竟是為了什麽?朕記得,你們董家與王家可是世交!”

“陛下,臣沒有,正如您所說,慕沂是臣的子侄,臣怎會加害於他!臣,臣沒有這樣做的理由啊!”

“是啊陛下,這些不知道從哪裏來的江湖草莽的話不可輕信哪!董大人一定是被冤枉的!”

“陛下,臣提議,先將方玄禮定罪,董簡所涉罪名,由廷尉詳加調查,再做審理!”申邂道。

“廷尉,方玄禮該如何定罪?”皇帝問。

“按大漢律例,官與匪勾結,欺壓百姓,中飽私囊,當斬。經營不良產業,藏汙納垢,違法交易,當斬。為一己私利,罔顧民生,當斬。”陸匯一條條細數下來,直把方玄禮說得汗濕衣衫,渾身戰栗。

“陛下,陛下,這不是臣一人所為,這不能都算在我的頭上啊,陛下!還有他,董簡,他,他,他很早就野心勃勃,想要壓倒他家那幾個兄弟成為陛下看重的股肱,父親看重的嗣子,若不是他步步誘惑,暗中相助,我也不會越陷越深!”

“方玄禮,你胡說八道,血口噴人!我助你什麽了!我們一點關系也沒有!”方玄禮像瘋了一樣指認董簡,董簡雖面如土色,但好歹還保留了一絲理智,抱著一絲僥幸與其爭辯,希望陛下在盛怒之下不要細想方玄禮的話,只要方玄禮被帶走,再沒有面聖的機會,自己就算過了這關了!

“陛下,您不知道,十五年前的郭解一案中。這個人在背後推波助瀾,陷害了多少人!”

“方玄禮,你可知道你在說什麽!”董簡目眥盡裂,就要沖上去毆打方玄禮,被衛尉卿及時攔住了。

此時的方玄禮已經近乎瘋魔,他心中只想著要讓董簡跟他一同遭殃,才不管自己會不會罪加一等。

“郭解一案!”眾臣俱都驚惶不定,這陳年舊案怎麽又被翻出來了,想當年那件事鬧得滿城風雨,陛下雷霆萬鈞,見過的眾人都心有餘悸,此時提出來,好像又有隱情,不知道陛下心中作何感受!

“來人,將董簡押起來,方玄禮,郭解一案,你知道什麽內情,統統給朕說出來,若有隱瞞,罪加一等!”

“是,陛下,臣絕不敢隱瞞,望陛下看臣坦白,能從輕發落!”董簡匍匐在地,與之前雍容華貴的模樣判若兩人。

“那個時候,臣還是京兆尹,郭解因聚眾鬧事,被陛下下旨追捕,恰好是臣奉命追查,但郭解交游廣闊,臣實在難尋蹤跡,正當臣煩惱之時,是董簡派人向我提供郭解所在,雖然不是他親自出面,但是我派人暗中跟隨,發現來人是受他指使。我按那人提供的地址,果然找到了郭解。而郭解此處藏身之所剛好是他的好友,董簡二哥董符起所提供,宅子主人是董符起的好友。當時我還納悶,董簡為何出賣郭解,這樣不就把他二哥也連累了嗎!後來,我才知道,他的本意不是針對郭解,而是希望他二哥身敗名裂!我派兵一直守在宅子周圍,想找時機將郭解和董符起一並捉住,並且派人混入宅子成為家丁,想打探一下,董符起和郭解在密謀什麽,但沒等我打探出什麽,卻傳來宅子裏的人中毒之事。宅子主人當場身亡,在場的董蕡也中毒頗深,只有郭解和董符起安然無恙。出了此事,我知道不能再埋伏下去了,便派人將宅子裏的人都捉拿歸案。後來經審訊便以董符起勾結匪徒,下毒謀害他人結案。董符起成了案件的罪魁禍首,但只有我知道,那毒,其實是董簡暗中下的!他下毒丟棄的藥瓶還藏在我手裏!”

“明明是你自己要下毒,你想借這個案子獲得陛下賞識,再趁機扳倒董家,好一家獨大!”

“那你呢,弒兄栽贓,一箭雙雕,既除去了你庶長兄,又趕走了你同胞兄長,覬覦的還不是那家主之位!要說狠心,我可比不過你!”

“呵,你再言之鑿鑿,判案還是要講求真憑實據,你有什麽證據證明毒是我下的,是憑一個小瓶子,還是讓你手下作證?這些都沒用!”

“你!董簡,這些年來你利用職權之便替我做的那些事,你以為我沒有證據?”

“你!”

眾臣看著狗咬狗的兩人,目瞪口呆,直覺得比教坊裏演的戲還要好看許多。

現在一旁目睹全程的慕沂心中一片悲涼,自己等今日已經等得太久了,而這一幕真正出現時為什麽自己一點兒也高興不起來,反而是濃濃的悲哀,這些人,壞事做盡,卻始終逃不過天網恢恢,而最終的尊嚴盡失,遺臭萬年又會不會讓他們哪怕有一瞬間的幡然悔悟或悔不當初?

無論他們心裏怎麽想,只要是做了,便要承擔後果,有些事,做錯了可以從頭再來,有些事,做錯了便是萬劫不覆!

慕沂緩緩走出,到殿中跪下道:“陛下,臣有事要奏!”

“王愛卿,你說。”皇帝看著身形單薄的少年,眼中浮現憐惜之色。

“陛下,臣犯了欺君之罪,請陛下寬恕!”

“哦?此話怎講?”

“臣生身之父並非王氏子瞻,而是董家符起!”

一石驚起千層浪,皇帝一驚,不敢置信地問道:“你是說,你是持節的兒子,他帶去穎川的那個孩子?”

“正是!那年父親重病,母親亡故,王家親長憐我幼小無依,又恐賊人加害,便收養我於膝下,改名換姓,以防他故!”

“對,陛下,他改頭換面來到長安,一定是心懷不軌,別有所圖啊,您一定要治他的罪,他是罪臣董符起的兒子!”董簡本來如一潭死水趴在地上,聽到慕沂說話又激動起來。

“來人,將董簡的嘴給朕堵上!你接著說!”

“臣不用本名來到京城,確實是有心願未了。我想幫父親洗清冤屈,再向陛下和祖父坦白,誰知當年之事曲折離奇,牽扯甚廣,一瞞就瞞了這麽久。”

“此乃人之常情,真不怪你。符起他,實在是委屈的!”

“有陛下垂憐,家父便此生無憾了!陛下,臣調查多時,手中有不少董簡陷害我父親的證據,請容許臣面稟!”

“準!”

“陛下,我大伯董蕡有一手下,與被董簡心腹關系甚好,知曉董簡平日裏所做惡行,對父兄的監視及陷害,後來董簡心腹因知曉太多內情而被董簡滅口,便只有我大伯那個手下可以作為人證了,並且他還保存了一些董簡賞給他好友的物品,可以作為物證。”

“好,如此甚好,那就可以定董簡的罪了!”方玄禮笑道。

“另外,臣的大伯和堂兄光庭也可以作董簡想要殺兄的人證!”

“你大伯和堂兄不是亡了嗎?”申邂道。

“蒼天有眼,他們並未死去,而是逃出董簡魔掌,暫時安置在別處。他們現在就在殿外,可以作證!”

“將人帶上來。”

眾朝臣看著在兒子攙扶下緩緩走來的董蕡,只覺得腦子不夠用了,這董蕡,不是癱瘓在床的嗎,如今怎麽能走了。

待父子倆行完禮,皇帝也忍不住問道:“愛卿,你不是不良於行嗎,這是醫治好了?”

“陛下,臣十幾年不能行走,都是拜我三弟董簡所賜!”董蕡雖然能夠行走,但是看起來面色蒼白,嘴唇發青,顯然就是大病初愈的模樣!

董簡嘴被抹布堵著,身子被兩個身強力壯的衛士制著,拼盡全力只能微微扭動著,嘴裏發出“嗚嗚”的聲音。董蕡看向衣衫不整、鬢發淩亂,毫無風度可言的弟弟,眼中痛悔之色隱現,深吸了口氣方道:“當年,我二弟符起邀我去拜訪郭解,席間飲酒的檔子,我便中毒昏死過去,醒來便是物是人非,郭解和二弟因下毒被抓,而我從此只有靠輪椅度日。後來郭解被判死刑,二弟削職為民,被父親逐出宗族,我一概無力插手,只為自己的遭際自怨自艾。十幾年來,我的醫藥診治全由三弟做主,自己不用操一點心,我心中對他極為感激和愧疚,覺得家國之事全由他一人承擔,而我只能茍延殘喘。直到我院中一個仆人來向我坦白,說三弟對我和二弟心懷忌恨,自弱冠之年起便一直派人監視我們,我才起了疑。”說到此處,似極不適,便停下微微喘氣。

皇帝琢磨著他腿上初愈,便對黃門令說:“給董蕡大人賜坐。”

“多謝陛下!”在董光庭的攙扶下,董蕡坐到墊子上,再接著說:“一次,我常吃藥的那家淳於醫館失火,連主診大夫也死於其中,三弟可能事物繁忙,一時沒顧上我,連藥用完了也沒發現。我便讓兒子偷偷去別處請了大夫給我診脈,才發現我中的並非什麽治不得的西域奇毒‘幽夢影’,董簡十幾年來給我服的藥根本沒幫我解毒,而是阻止我好起來的!我十幾年來知交斷絕,根本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便想方設法讓兒子將消息傳遞回穎川讓符起知曉。不料沒過幾日,有個不相熟的小廝突然推我出去,將我摔在水池中,之後我就昏迷,不省人事。”

“陛下,臣有話說!”博望侯張騫出列道,“臣出使西域前,王慕沂曾托臣調查一種奇毒,就叫‘幽夢影’,沒想到是因為這個原因。臣了解到,種了這種毒一星半點,不出半個時辰便會斃命,絕無生還可能。所以說,董蕡大人絕不可能中了此種毒!”

“多謝張大人,您真是幫了學生大忙了!難怪我從此處入手什麽都查不出,原來我們都被誤導了。陛下,臣還從當年的楊慶神醫後裔那裏得到楊慶的遺書,遺書中坦白他當時受董簡脅迫做了偽證!”慕沂道。

“廷尉,下朝後你將關於此案的所有人證物證匯集,擬成細目給朕看!”

“是!”

“陛下,我父親昏迷後剩下的事就由小子向陛下說明。”光庭跪直身子道:“父親昏迷,我焦急萬分,害怕三叔要置我父親於死地,便急忙找慕沂幫忙,勸得淳於安大夫開假死藥給我父親,由此脫身,藏於外邊養病。至於我自己,那日三叔之子光宗找我去城郊騎馬,回程途中,平日溫順的馬突然受驚,我被帶著跌入懸崖,幸而崖底有河,我跌入河中,又被村女救起,撿回一命,如今才能來為慕沂作證!我們一家遭此大難,都是三叔所為,請陛下還我父親,二叔一個公道!”

困獸之鬥,其力無窮,衛士一個不留神,董簡竟吐掉了口中抹布,嘶吼道:“你們一個自己摔下水池,一個自己跌入懸崖,還說我害你們,哪來的證據,啊,證據呢!”

“即使不算這個,三叔你之前壞事做盡,也一樣逃不過律法制裁!”光庭梗著脖子道。

“笑話!你們這些人,口口聲聲說我下毒,說我害人,為什麽不能是你們串通起來誣陷我!陛下,我承認,我受方玄禮脅迫,替他掩蓋過一些過失,在河南治水,要對付慕沂,也是他的主意。我也承認我心胸狹窄,嫉妒我兄長之才,也暗中助方玄禮對付慕沂,推波助瀾。您可以治我瀆職之罪,也可以說我不忠不孝,但也僅此而已,方玄禮才是罪魁禍首,國之大蠹!量刑總要分個主次輕重!”

“那麽,如果加上我的證詞呢我?”眾人往外看去,見一身著玄色深衣的少年背光而立,眉目清朗。

“這不是董簡之子董光宗嗎?”有人認出了他。

“他來做什麽?幫他父親挽回頹勢嗎?”

“他自己都承認了,還能怎麽挽回?”

“陛下,這是董簡之子董光宗,上朝之前,他來廷尉衙門找我,說有其父罪行要面稟!”申邂道。

“傳!”

“阿茂,你來做什麽,什麽罪行,聖上面前,你可不能胡說!”董簡看著兒子眉目冷峻,大不似從前,心中沒來由升起一股惡寒。

光宗看也不看他,徑直跪倒在殿前,行禮道:“陛下,請恕小子唐突,實是有要事稟告。”

“你說。”

“臣可以作證,確實是我父親為了掩蓋罪行,意圖害死我大伯和堂兄!”

“阿茂,你!你胡說什麽,我才是你父親!”董簡不可置信地喊道。

“阿茂!”董蕡也頗感意外。

“我大伯落水昏迷後,我親耳聽到我父親和淳於安大夫密謀毒殺大伯。還有堂兄墜崖,也是因為我父親派人在我堂兄的馬上做了手腳!”光宗語調平穩,不徐不疾地道。

“畜生!你這個天殺的畜生!”董簡竟掙脫了衛士充上了狠狠捶打光宗。

“來人,將董簡捆起來!”皇帝不耐煩道,又轉頭問光宗,“董光宗,你為何要指正你父親?”

“陛下,臣小子雖頑劣不堪,比不得光庭哥哥忠厚,也比不得慕沂弟弟智勇,但小子幼承庭訓,也知曉禮義廉恥。一開始得知父親惡行,小子也不知如何是好,便借口回了廣川老家。誰知每日睡下便是大伯二伯堂兄堂弟前來哭訴,醒來便見其他各房兄友弟恭,其樂融融。冥思苦想數日,終於明白自己該如何面對。”光宗頂著青腫的臉龐,聲音終於有了哭腔,“父親罪行深矣,我實在不願看他越陷越深,做了便要擔當,這才是大丈夫所為!我身為他的兒子,不能救父於迷途,也要奪父之屠刀!”

皇帝看了光宗半晌,方感慨道:“汝之忠勇,不輸他人!”

光宗聽了皇帝的話,淚水便止不住長流而下:“陛下謬讚,實在慚愧!小子其人,養尊處優,資質平庸,只知走馬觀花,流連兒女情長,絲毫不知民生疾苦,為政艱難,於國於家無用。今日之舉,不過良心!二來,父親生我養我,我無以回報,還指摘其過,身為人子,再無面目立身處世,今日便以死抵消罪孽!”

“不好,快攔住他!”慕沂驚道。

但光宗速度奇快,眾人未及阻攔,便見他以頭撞柱,伏於殿前,鮮血長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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