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犯官方玄禮，結黨營私，惑亂朝綱；貪汙腐敗，罔顧民生；勾結匪徒，草菅人命。為一己之私利，置國家大義於不顧，陷百姓於水火，其罪當誅。其人棄市，家產抄沒，其子流放嶺南，宗族永絕仕途。”

西市口，監斬官宣讀畢判詞，周遭圍觀的百姓皆拍手稱快，更有甚者，還向方玄禮扔爛菜葉子。方玄禮蓬頭垢面，臉上青紫兼有不少血汙，想來這幾日在牢獄中也受過不少苦，但不管周圍人如何辱罵，他皆垂著頭，一雙眼睛空洞無神地看著地面，間或發出幾聲瘆人的慘笑。

“午時三刻已到，行刑！”監斬官一聲號令，劊子手便走上來將方玄禮的頭按倒在斷頭臺上。直到這時，方玄禮才劇烈掙紮起來，大叫著：“不要殺我！不要殺我！”劊子手聞到一股騷味，低頭看時，方玄禮褲襠處淌下一片濕淋淋的液體。

“哼，堂堂禦史中丞，也不過如此嘛！”劊子手地不屑冷哼一聲。

任憑他如何掙紮，最後隨著劊子手的手起刀落，一代奸臣一命嗚呼。

慕淵慕沂在不遠處一個酒樓的二樓觀刑，看到方玄禮被正法的一幕，慕淵長嘆了口氣，看向身邊沈默不語的慕沂道：“真是因果循環、報應不爽！阿弟，咱們的努力總算有了結果，這段日子苦了你了！”

“那些作惡多端、不可一世之人可曾想過他們也會有這樣的一天！”慕沂看著熙熙攘攘的人群，眼神中多了絲歷經風雨後的滄桑。

“得意時他們只覺得自己是世上最英明神武之人，怎麽會想到後果。但真到了這時，又不能耀武揚威到底，往往成了最怯懦軟弱之人，不知內情之人可能還會被他們那副淒慘之狀所騙。”慕淵搖頭嘲諷道，又不無遺憾地道：“可惜董簡還是保住了一命！”

慕沂沈默良久，看著官府收拾刑場，百姓紛紛散去，淡淡道：“玉基兄拼死保他一命，也算是他的造化。不過我想，他活著應該比死了更難受吧。”

“也是，眾叛親離，舉世唾棄，親生的兒子在禦前指證他，還為了他血濺金殿，險些喪命，活著也是茍延殘喘了！”慕淵感慨道。

“陛下這是誅心哪！”

“阿弟，你別難過了，雖然大仇得報，持節叔父也沈冤昭雪，可是我知道，你心裏並不開心。”

“親人反目，兄弟鬩墻，縱真相大白，又有什麽值得歡喜的。董家現在已是元氣大傷！”

慕淵拍拍弟弟的肩膀，安慰道：“宵小已除，來日可期，會慢慢好起來的！”

“嗯！阿兄，我們回吧。”慕沂點點頭，對慕淵說道。

董府仲舒房間

形容枯槁、奄奄一息的仲舒躺在床上，召家中所有小輩前來交代後事。

自在金殿上坦誠真實身份，董蕡幾次三番派人到王宅請慕沂回府居住，並承諾待他回去，即刻開祠堂讓他認祖歸宗，穎川那邊也送了信回去，請符起二弟回京居住。慕沂皆以祖父病重，不急於一時回絕了，只隔三差五來看望一番祖父祖母。

董母反倒慢慢康健起來，卻只有些精神恍惚，不大認得人，只慕沂來看望時才最開心，對他言聽計從，執著手不肯放。

那日董簡故意以慕沂身份激將仲舒，令其驚懼病倒。仲舒接連遭逢打擊，加上上了年紀，身體終於垮了下去，輾轉幾日，便露出下世景象。前幾日還是醒時少，昏迷多，這日突然氣色紅潤，精神大振，竟有回光返照之象，因此，董蕡強忍心中悲痛，急急請來慕沂過府。

仲舒半靠在床上，艱難地擡手招慕沂過去。慕沂施了一禮，強笑著膝行上前，握住仲舒冰涼褶皺的雙手。

仲舒騰出一只手輕撫慕沂的發頂，沒開口便已老淚縱橫。

“孩子！孩子！你可還願喊我一聲祖父？”

慕沂擡起頭，紅著一雙眼絲毫也不猶豫地道：“祖父！祖父！孫兒自然是願意的！”

“好！好啊！好孩子！那老頭子我死也瞑目了！”跪在一旁的董蕡、光庭都忍不住掩面而泣。

“祖父愚蠢，實在虧欠你們父子良多，更對不起你母親，難為你心胸寬廣，能不計前嫌！”

“祖父，孫兒也曾怨過您，但血脈親情，可抵得過一切齟齬，如今孫兒只是高興，能當著您面正大光明地叫您一聲！”

仲舒憐愛地握緊慕沂的手，眼中浮現痛悔之色：“只是，只是我怕是見不到你父親了！這是老天對我的懲罰呀！”

“祖父，求您別說這種話，父親得了消息定會快馬加鞭趕過來，您不知道，他有多想您！咱們還要在一起久享天倫之樂呢！”

“是啊父親，您放寬心，好好將養身體，二弟他，還等著和您團聚呢！”

仲舒扯著嘴唇笑了起來，拉著慕沂道：“不管怎樣，你要告訴你父親，在我心中，一直以他為傲！”

“是，孫兒知道了！”

“你王家父母，是董家的大恩人，一定要好好孝順他們！祖父老了，這份恩情也只有來世再報了！好孩子，祖父命不久矣，恐看不到你加冠成人了，你願意讓祖父為你取個表字嗎？”

“孫兒恭領！”慕沂退後兩步，稽首以拜。

“家中兄弟，都從玉，玉乃君子之器，望汝溫良恭儉，修身不輟。另賜汝字，衡。衡誠懸矣，則不可欺以輕重。汝性敦敏，立身持正，但仕途艱險，波瀾橫生，望汝平衡運轉，泰然處之。商湯賢臣，號曰阿衡，賢者在前，汝宜鑒之！”

“玉衡謝祖父賜字！”慕沂淚流滿面，叩謝再拜。

“棄爾幼志，順爾成德。壽考惟祺，介爾景福。”仲舒耗盡全身氣力，斷斷續續地說到此處，竟氣絕身亡。一時間，全府舉哀。

聖上聞訊，罷朝舉哀三日，並以國士之禮葬廣川先生於城南曲江畔，命過往行人路過此處，皆須步行，百姓稱之“下馬陵”。

曲江畔

“小姐，王公子不是說和您在曲江亭會面，這裏空空如也，哪裏有人？”綠竹納悶道。

舜華斂起裙裾，登上亭臺，面水而坐，嗔道：“詠歸哥哥祖父新喪，他在陵墓祭拜，定然事忙，你我稍候又有何妨？”

“知道了小姐，咱們賞會兒花也是好的！”

盛夏的曲江畔，開滿了荷花，滿眼碧綠波濤，搖曳生風，期間白玉微紅，嬌俏可愛。舜華閉上眼，深吸口氣，馨香沁脾，滿身輕松。

“小姐，您快看，那是不是王公子？”

舜華睜開眼睛，往綠竹指的方向看去，只見藕花深處，蕩來一葉小舟。你道搖櫓的是誰，是白衣翩翩、明眸含笑的慕沂。

慕沂將船停在亭前的水面，靠在船槳上笑道：“夏來水生香，能共一扁舟？”

傍晚的日頭已不那麽刺目，染在慕沂肩頭，給他鍍上了一層柔軟的金光，翩若驚鴻。舜華眼睛一亮，只覺得伊人在水，萬物生輝。她掠動衣袂，奔到船前，抿嘴笑道：“誰家扁舟子，與我歌采蓮。”

慕沂朗聲一笑，向舜華伸出左手，“佳人有命，何敢不從？”

舜華臉一紅，避開他的手，足尖輕點，跳上蘭舟。不料舟輕易晃，船身猛烈搖擺起來，舜華還未站穩，驚呼了一聲便朝一邊倒去。舜華嚇得趕緊用雙手捂住眼睛，本以為會摔得很疼，但卻落入一個溫暖又踏實的懷抱。舜華一轉頭，便與一張清俊的臉龐咫尺相對，只是這張臉上卻寫滿了無奈與無辜。

慕沂一臉鎮定地扶著僵在他懷裏一動不敢動的舜華起身，笑地揶揄道：“這是什麽身法，倒叫人防不勝防？”

舜華窘得不敢看慕沂，便轉頭看向綠竹，招手道：“快上來！”不料綠竹做出一副酸倒牙的表情，調笑道：“哎呀，我眼睛疼，我要去洗洗！”說完，竟轉身走了。

“你！好你個小丫頭，回去再教訓你！”

微風吹來，舜華心裏波瀾乍起，周圍密密紮紮的荷花正如此時的她，羞羞掩掩，嬌麗無雙。

慕沂好笑地看著小女兒情態畢現的舜華，邀她坐下，“阿槿今日，憨態可掬。”

舜華才剛剛恢覆淑女之態，於蒲團上端坐，聞言差點絕倒，憤憤道：“哪有這樣形容人的？”

“如此甚好！”慕沂一時心情大好，連日來因祖父新喪的沈郁之色大減，“坐好了，咱們采蓮去！”

碧荷纖纖手，推開一葉舟。何人迎風立，微波映佳偶。

欸乃的搖櫓聲，淌淌的流水聲，佳人采蓮，細嗅荷香。同舟共濟，歲月靜好。慕沂忽然詩興大發，歌吟道：“彼澤之陂，有蒲與荷。有美一人，傷如之何？”

舜華歪著頭聽了片刻，忍不住杏目圓瞪，折下一段嫩得能掐出水的荷葉莖擲到慕沂背上，反譏道：“山有扶蘇，隰有荷華。不見子都，乃見狂且。”

“哈哈哈哈！妹妹之才不輸文姬啊！”

舜華本想嗔怪他幾句，卻看到他神采奕奕地坐到自己對面，好久不曾見他如此歡顏，到嘴的話又咽了下去，罷了罷了，未婚夫妻間開開玩笑，也沒什麽的吧！

小舟靜靜地停在荷塘深處，高低不齊的荷葉荷花調皮地伸到兩人身旁，像探聽秘密的孩童。

慕沂輕撫身前擺著的五弦，“阿槿，我要為祖父守孝一年，我們的婚事，須得推遲了。”

舜華看著突然嚴肅起來的慕沂，輕嘆了聲，伸手扶上琴弦另一端，輕聲道：“節哀！你我同心，何愁婚嫁？”

“此言得之！”慕沂輕笑一聲，一撥琴弦，發出幾個清越的音。

“可是要奏一曲采蓮？”舜華靠著舟欄，悠然笑道。

“采蓮曲我不會彈，倒是另一曲，樂意為之。”

“哦，是何曲？”

“妹妹敬聽便是！”

悠揚婉轉、輕靈飄逸的樂曲裊裊傳出，好一曲《鳳求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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