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生王慕淵叩見陛下！”

“王慕淵，你跟王慕沂是什麽關系？”

“慕沂是學生的弟弟。”

陸匯道：“你今日來莫不是想替你弟弟求情？這巍巍朝堂，可不是你一屆太學生說來就來的！”

“學生並非來為弟弟求情，學生與同窗前來，是有東西要呈給陛下預覽。陛下，學生今早親眼見廷尉右監戚大人在我阿弟房中搜到一封書簡，上書‘雍也可使南面’幾個字。戚大人如獲至寶，將書簡帶回，想必已經呈給陛下看過了吧。”

“你想說什麽？”

“學生等在戚大人走後也在各自房間發現了這樣的書簡，筆跡一樣，文字也一樣，深感怪異，便想稟報陛下知曉！”

“什麽？”戚俊逸難以置信，跌跌撞撞地起身從慕淵手中奪過竹簡看了起來，確認真與自己繳獲的那份一模一樣後，便如失了魂魄般癱倒在地，口中喃喃自語：“怎麽可能！怎麽可能！”

“你們都有誰房中有這份竹簡？”

“學生房裏有，呂先生的幾個弟子房裏都有，轅固大人之子轅粲、丞相長史範啟盛之子範析，還有，”慕淵說著，看了方玄禮一眼方道：“還有禦史中丞方大人之子方謙。”

誰知話音剛落，方玄禮還未表態，戚俊逸就如被火燒到尾巴的猴子一樣跳了起來，大喊道：“不可能，明明是方謙告訴我這條線索的，他的房裏怎麽可能會有？”

“原來是方謙告訴戚大人您的呀！”慕沂面不改色道。

“我，”戚俊逸自知失態，只得說道：“是他告訴我的又如何，不管是誰提供的消息，我身為廷尉副官，都有責任去調查。”

“真是蠢貨！”方玄禮在心中暗罵，“果然這個朝堂上，不能用的蠢貨太多了！”

“當然，提供反賊線索，人人責無旁貸，不過我倒想知曉，這方謙的消息又從何而來，竟比廷尉的官差還要厲害！”

“陛下，倒不如將這方謙也一並喊上堂來說個清楚。”

“方愛卿，你這兒子倒是活躍得很哪！”皇帝水波不興地說道。

方玄禮沈穩從容的臉上終於裂開了一道驚慌的口子，他走上前來跪倒叩首：“臣教子無方，請陛下恕罪！”

“教子無方？方卿，你身為禦史中丞，百官表率，萬民敬仰，於子女教育一途怎可如此不用心，知道的人說你管教不嚴，不知道的還以為是你教唆的呢！”皇帝不鹹不淡的幾句話，讓方玄禮心中警鈴大作。這位陛下心裏跟個明鏡一樣，像這樣栽贓嫁禍的把戲，還是瞞不了他的。

“人就不必帶上來了，陸愛卿，關於流散在太學中的所謂謀逆之書就交給你去查吧，涉及到的人，都按規程問話吧。”皇帝目光深沈地道。

戚俊逸如失了魂魄般癱倒在地，皇帝揮手讓人將其帶了出去。

“為官幾十載，竟還是這樣扶不起的阿鬥！”皇帝輕輕嘆息了一句，看似在說戚俊逸，落在眾臣耳中，卻又免不了往自己身上想。

“方謙那逆子，是不能保了！”方玄禮攏在袖中的手一緊，看向慕淵的目光中流露出怨毒的神色。

可惜好戲開鑼，高潮疊起，今日，註定是非同尋常的一日。其餘太學生都退了下去，唯獨慕淵還穩穩地跪在殿中，在眾人的疑惑中，慕淵叩首再拜。

“陛下，臣還有一事稟告。學生等在門口求見時，看到有一壯年男子帶著孩子在擊登聞鼓，說是來自河南新城的柏樹林村，有關於本次河南治水的要事稟告皇上。臣就冒昧將人帶來了，如今正在殿外候著。”

董簡一驚，心中劃過一絲不好的預感。

方玄禮道：“大膽王慕淵，什麽人你都敢往禦前帶？萬一是居心不良的刺客怎麽辦！”

“陛下，我朝有明文規定，凡登聞鼓響，可見聖顏，有善必揚，有惡必懲！怎麽，方大人連手無縛雞之力的百姓也怕？”

“你！無禮小輩，我不與你爭，陛下自有明斷！”方玄禮面沈似水，拂袖而立。

“自然待陛下明鑒！”慕淵拱手道。

“將人帶進來！”

慕沂看了跪在身側的兄長一眼，眼裏似有探尋，慕淵則回了一個安心的眼神。

當趙喜父子走進大殿，那些不明就裏的官員還只是議論紛紛，而對董簡、顧懷還有慕沂來說，不啻於一聲驚雷！

“趙喜，怎麽可能！怎麽可能！”顧懷一副見了鬼的模樣，轉而又大笑道：“太好了，事情的真相有望得解了！”

董簡雙拳緊握，指甲深深嵌進肉裏，而腦袋裏傳來一陣陣眩暈之感，他強迫自己深呼吸，冷靜下來，不斷安慰自己：“沒事的，即使他們還活著，也懷疑不到我的頭上來！”

趙小竹本來還緊緊拉著父親的手，對這樣的大場面有些畏懼，但一看到慕沂，就興奮地跑過去抱住她，口裏喊著：“詠歸哥哥！詠歸哥哥！我好想你！”

慕沂欣喜若狂，拉住小竹左看右看，最後緊緊抱住他，肩頭顫動，激動的淚水長流。趙喜站在慕沂身後，哽咽著喊了一聲“小王大人”，便也哭得說不出話來。

“好了，陛下在此，你們有什麽想說的盡管直言，陛下會為你們做主的！”慕沂輕撫小竹的背，對趙喜說道。

趙喜點點頭，拉著兒子跪下叩首：“拜見皇上，小民，小民是柏樹林村的村民，叫趙喜。今日驚擾陛下，實在罪該萬死！可是小民今日能站在這裏，已經是上天的恩賜了。所以小民就大著膽子說一說事情的經過！也不枉面聖一場！”

“你但說無妨！”

“陛下，明明說是開閘放水的百姓都淹死在洪水中了，怎麽不早不晚突然冒出個幸存者，這不知哪裏來的刁民，真假難辨，陛下不能輕信啊！”

皇帝涼涼地看了說話人一眼，那人一見風向不對，立時便噤了聲。

“這還要從六月初十黃河水暴漲那日說起。那日早晨，小王大人便推算下游未建覆合堤處可能會決堤，為以防萬一，便向董禦史請命擇一合適處開閘放水。董禦史向來對小王大人的提議很是讚成，便答應下來，並命小王大人主持此事。小民的家剛好位於水淹之處，小王大人便派人要求我等整理好行囊集中放行，說等我們走出去半個時辰再開閘放水。按照最慢的腳程，半個時辰也足夠我們撤退到安全區域，更何況小王大人還安排了人放信號彈，說那邊的人見到信號才會開閘。”趙喜一口氣說到此處，有些氣喘，便停下片刻。

皇帝問道：“那後來怎會發生那樣的慘事？”

趙喜臉上露出悲憤的神色，恨恨道：“小人帶著兒子跟著人群撤退，走了大概一裏路，就在路口碰到小王大人，他指給我們一條路，說那條路上他派了馬車等我們，要載我們走。所有人都歡天喜地地朝那邊走，連那條路是條下坡路，必定會被水淹都絲毫沒有懷疑。天可憐見，沒走幾步，小兒就拉住我說，那個指路的人不是小王大人。我嚇了一跳，還指責孩子胡說八道，但是孩子說，他知道小王大人手背上有道傷疤，可是那個人沒有。我當時驚得寒毛直豎，越想也越覺得可疑，那人雖穿著小王大人一樣的衣服，但帶著帷帽，看不清面孔，說話聲音也不太像。這樣一想，我急忙拉住鄉親們說了，但當時大家心中焦急，又一心忙著趕路，他們都不相信一個小孩子說的話，我怎麽拉也拉不住，只得自己帶著孩子偷偷往回走。”

說到此處，朝堂上已是炸開了鍋，皇帝靜靜坐著，但黃門令分明看到，陛下置於膝上的手在微微顫抖，這是暴風雨來臨的征兆啊！

“我們躲在高處看到那個蒙面人去堤壩上，把，把那十個開閘的相親都殺了！”趙喜說到此處，父子兩個掩面而泣，哭聲戚惻。

眾臣楞了半晌，方有人憤憤道：“竟有人如此喪盡天良！”

“是啊，鄉親們平日裏勤勞肯做，不生是非，沒想到竟遭到這樣的殺身之禍！”

“那你可看清殺手的模樣？”陸匯問道。

趙喜搖搖頭：“小民未曾看到，但是小民一時情緒激動，也不覺得害怕，將兒子藏好後就跟在殺手後面，親眼見他進了一個地方！”

“什麽地方？”

“在新城縣衙往東十裏的一個山莊，叫春秋山莊，小人知道，那裏是龍門幫的分壇。”

“龍門幫？這些都是什麽人？”皇帝怒道。

“陛下，這龍門幫，是漕運上的一個幫派，在江湖中大有名氣，在江左一帶有不少分會，長安也有。”

“豈有此理！如此一個綠林幫會在朕眼皮子底下往來，朕竟一無所知，直到現在出了事，你們才來告訴朕，有這樣一夥人存在？”

“陛下息怒！此事確是臣等失職，請陛下降罪！”

“陛下，江湖中幫派林立，屢禁不止，應該好好整頓一番才是啊，不然十幾年前郭解之事便是前車之鑒啊！”

“衛尉卿，你聯合地方衛所，給朕好好查這個龍門幫，務必要找出殺手！”

“臣遵旨！”

“陛下，那這個案子該如何處置？”

“陛下，此案曲折離奇，臣請押後再審！”

“將證人給朕好好安頓起來！各有司衙門聽著，凡涉及此案之情，務必及時上報，若有欺瞞，從重論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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