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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江流曲似九回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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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沂戴著鐐銬被人推搡著走在皇城的甬道上,周圍濃蔭蔽日、鳥語花香,絲毫不憐惜他接下來將要面臨的四面楚歌。

“連上今日,自己已來過三次了。”慕沂心想,“每次來,自己的命運都無限起伏,還真是一日閱盡人間態,一路堪比奈何橋啊!”第一次來,受陛下賞識,春風得意;第二次來,加封議郎,平步青雲。誰人不誇,誰人不羨?誰知這第三次來,就變成了階下囚,真是好景不長,好夢易碎的良好說教啊!

金鼓擂,號角發,百官雲集,眾將分列,金殿禦審,陣勢浩大。慕沂低眉順目地在金殿中央跪下叩首。

“罪臣王慕沂,叩見陛下!”不卑不亢,擲地有聲。

皇帝凝眸審視慕沂半晌,方道:“王慕沂,你辜負了朕!”不是你有罪,而是你辜負了朕!

慕沂心中一驚,一股酸楚、委屈又驕傲的暖流在胸間回蕩,忍不住便擡起頭來忘了高坐殿堂的君王一眼。

“臣辜負皇恩,罪該萬死!”慕沂匍匐在地,無一句辯解。

“好!好!好!既然如此,那便開始吧!”

“臣遵旨!”

廷尉出列,展開手中竹簡,朗聲念道:“犯官王慕沂,於河南治水期間所犯遭指控罪行有三。其罪一,未經嚴格核驗,修建覆合堤壩,勞民傷財。其罪二,玩忽職守,不停調度,開閘放水之前未確認百姓安危,致使死傷慘重。”

“陸大人,若無證據。怎能就將百姓死傷算作慕沂之罪呢?”呂步舒未及出列便急急道。

“還有,據我所知,修建覆合堤對於此次洪水起了不少作用,也不能算作罪行吧?”

“幾位大人稍安勿躁,請聽我說完。這覆合堤壩,鮮少出現,耗時長久,耗資巨大,他王慕沂明知來不及修完,還要修建,致長官前輩之言於不顧,有顧懷供詞為證。這不是貪功冒進是什麽?其二,開閘放水之事,歷事百姓雖盡數死亡,但權責有分,當時董大人分派事務時,各人可都是立了軍令狀的,出了差錯當然要由主官負責。柏樹林村一直遭受黃河泛濫之苦,也從未出現過像這次這樣大的傷亡,浮屍遍野,慘絕人寰。陛下,我這裏還有柏樹林村村民口供及聯名上書一份,要求嚴懲王慕沂。民心如此,不可相違啊!”

“請陛下嚴懲王慕沂,還百姓一個公道!”

“請陛下嚴懲王慕沂,還百姓一個公道!”朝堂上許多臣工紛紛響應。無論在市井還是朝廷,從來都不乏跟風助力者,所謂眾口鑠金,陛下看著這群情激奮,應該也不會無動於衷吧。

果然,陛下道:“將村民聯名書展開。”

一幅足足五六丈長的白布展開在眾人面前,上面是村民們的血書,識字的寫上了自己的名字,不識字的則以手印、指紋代替,字字泣血,觸目驚心!

皇帝站起來看了好一會兒,又頹然坐下,閉了閉眼,顯得很疲憊。

“廷尉,按律該如何處置?”

廷尉陸匯乃是崇尚嚴刑峻法的酷吏,雖不是方玄禮那邊的人,卻無意間幫了他們大忙:“陛下,因官員疏於職守造成重大事故,向來是從重從嚴,您將欽差之榮賜於王慕沂,他卻有負皇恩,更是罪加一等,按律,當斬!”

“陛下,人無完人,王慕沂雖有失職之罪,但罪不至死啊,他年紀尚小,行事難免不夠老練,加之之前也為朝廷立下不少功勞,臣以為應當從輕發落,予他戴罪立功之機!”申邂出列道。

“是啊陛下,覆合堤雖未及完工,但畢竟給治水謀了條新路,洩洪之前,慕沂也是身先士卒,頗得民心啊,請您從輕發落!”一批官員站在了申邂這邊。

正在眾人又起了爭論之時,因調查淮南王謀反一事而缺席禦審的廷尉右監戚俊逸在殿外求見,帶來了一個驚天大事件。

“陛下,臣追查淮南王在京城留下的餘孽,誰料竟追查到太學中有人與其勾結密謀,為避免打草驚蛇,臣未及稟報陛下便先去了太學調查。皇天不負有心人,臣在太學生王慕沂的房中發現了他與淮南王庶長子劉不害來往的信件,信中含義引人猜想,臣不敢自專,便拿來請陛下過目。”

朝堂上頓時如水沸騰,在謀逆案之前治水案便顯得有些蒼白平淡。

“你念給大家聽。”皇帝面沈似水。

“信不長,就一句話,出自《論語﹒雍也》篇:‘雍也,可使南面。’”

在堂的多飽學之士,眾人紛紛咀嚼著這句話的含義。突然有個博士道:“哎呀,南面,古代尊者皆南面。這,這話,有淮南王想要成為至尊的暗示啊!”

“是啊,無緣無故的,劉不害不可能給他送這樣一句話。”

“如此看來,這王慕沂,與劉不害關系匪淺呀!”

陸匯宣讀罪狀時,慕沂垂著頭一言不發,如今聽了這話,禁不住擡頭看了激動的眾人,涼涼地笑了一下。“這些人,花樣可真多啊!”

“就一份竹簡,你怎麽就能肯定是劉不害給慕沂的?”呂步舒反駁道。

“呂大人,你莫不是在說笑,上面劉不害的親筆題名和印章可是核對過了的,這怎麽假的了?”戚俊逸道。

“這怎麽假不了!如今淮南王的私人信件都公開可以拿,不過就是個落款,要是有心,怎麽偽造不了!”

“你,呂大人,你為師之心,想為弟子開脫一二,我可以理解,但說話要講究證據。如今是在王慕沂處搜到了這個,你要說他是假的,也得拿出證據來!”申邂瞇著眼深深地看了戚俊逸一眼,這個平日裏看似淡泊無欲的同僚竟也倒向了方家,真是出人意料啊!

“你!證據一定會有的,還請陸大人不要提前下定論。慕沂一個才來長安的孩子,心地善良,心思純樸,怎麽會和謀反之事有關,無非是有人看他遭難,便什麽臟水都往他身上潑!”呂步舒艱難地與其辯駁。

“呂大人,你口口聲聲說要我講證據,你呢?你話中字字句句難道不是單純的猜測?按理說,你與犯官關系不淺,今天的禦審你該避嫌才是!”

“好了,別吵了!”皇帝一聲怒喝,場上瞬時安靜了下來。

“王慕沂,你有何話說?”

“陛下,欲加之罪,何患無辭!淮南王世子入京後,臣與劉不害在詩會上偶然相遇,因詩文結交了一番。所謂君子之交淡如水,除卻學問上的交往,臣與他並無其他交往。自他離京,更是再無聯系,不知這樣的書簡從何而來。臣請看一眼書簡。”

“拿給他。”

慕沂接過書簡,細細地看了一遍,拱手向皇帝道:“陛下明鑒,此信絕無可能出自劉不害親筆。臣當日與他閑聊時聽他說起,他母親名諱中有個南字,因此每次書寫均要省筆,而此書中並未如此,想是偽造他的人不知此情。”

“竟有此事!”

“這王慕沂還真是吉星高照啊,就這短短幾個字,也能看出破綻!”

戚俊逸臉一紅,梗著脖子道:“這真是奇了怪了,這種隱秘的又有何人知曉,莫不是你杜撰的!”

“陸大人說笑了,劉不害雖是庶子,但他的生母乃是正經人家的閨秀,也是去了王室玉牒的側妃,這名諱,定是記錄在冊的,一查便知!”

陸匯一楞,臉色由青轉白,一時語塞。

“陛下,臣雖困於牢獄,可也知搜查太學需要陛下聖旨,不知陸大人所說先斬後奏是哪裏來的規矩?所謂線索又從何而來?”支持慕沂的人心中喝彩,難為這孩子在重重危機中還能找出破綻,反將一軍。

果然,戚俊逸嚇得慌忙跪倒在地,結結巴巴道:“臣也是今早臨時得到消息,這邊禦審馬上就要開始了,臣怕耽誤了,就先去調查了一下。”

陸匯看了戚俊逸一眼,奇道:“陸老弟,你去太學調查,竟連我也不知曉,太學裏俱是德高望重的名宿,若是沒查到什麽,那這驚擾聖賢之地的罪責由誰來擔?”

“或許戚大人一早就肯定他去了定能調查出些什麽來!”慕沂一句話,眾人看戚俊逸的目光就微妙了起來。

“臣,臣冤枉啊,陛下,臣一心為公,甘冒罪責前往太學查案,還要被人汙蔑,陛下為臣做主啊!”戚俊逸見勢不妙,急忙做出一副忠心被誤的痛心模樣。

奈何皇帝不是傻子,直接問道:“戚卿,朕問你,太學這條線索是誰透給你的?”

“這,”戚俊逸一下子急得滿頭大汗,給他消息的不是別人,正是禦史中丞方玄禮之子方謙。這要是跟陛下實話實說可就是得罪了方家呀,但是陛下那裏可不是說什麽匿名之人啊、小廝仆人的就能糊弄過去的。

“戚卿,這有什麽不能說的嗎?”皇帝看著心事重重的戚俊逸,提高了聲音問道。

戚俊逸心一橫,正要說話,便聽到黃門來報,說是一批太學生在宮門外求見。

“看來,今天的事很不尋常啊!宣!”皇帝笑道,那笑意沒有直達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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