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未全亮，仲舒房裏就忙活開了。自從長子長孫過世，仲舒便抱病在家，得了陛下體恤將養身體，一晃已經近兩個月未上朝了。這次為了慕沂，仲舒拖著病體從床上起來，吩咐下人服侍更衣洗漱，預備上朝。草草吃了早飯，仲舒便要出門，在的二門處遠遠地看見一個小廝在芭蕉樹下四處張望。仲舒感到奇怪，腳下一停，便看到一個侍女打扮的人匆匆趕來與他匯合，兩人一番交談後便見那小廝給了那侍女一樣東西。

仲舒認出那女子竟是他妻子房中侍候的女使，好像叫什麽阿新的。換作平時他不會理睬，但是如今，他的妻子纏綿病榻，這個侍女不在房中照料，卻跑到這裏來神色詭秘地做些什麽，就不由地令人懷疑了。

他吩咐左右不動聲色地上前將兩人擒了。兩人一見家主在此，頓時嚇得六神無主，仲舒不過肅然問了句“你們在這裏做什麽？”兩人便腿一軟跪了下來。

“家主，我，我們，只是隨便聊聊。”

“隨便聊聊？”看他們慌張的神色和結巴的話語，仲舒越看越奇怪，便問那小廝：“你是哪裏做事的？叫什麽名字？”

“小人叫阿福，是，是在門房那裏看守的。”阿福戰戰兢兢地回話。

“大膽！一個是前院門房的，一個是後院主母院裏的，這樣也能隨便聊得起來，那這個家還不亂了套了！”仲舒大怒。

仲舒身側的管家道：“說，你們到底在這裏做什麽？看著神色慌張，定是在謀劃什麽見不得人的事！”

兩個仆人嚇得渾身發抖，磕頭如搗蒜：“家主贖罪，我們知錯了，我們沒有做見不得人的事，家主明察啊！”

“你方才分明接了他遞來的東西，拿出來瞧瞧！”管家對著阿新道。

阿新一楞，旋即面色發白，想說沒有又不敢，囁喏著不敢說話。

“拿出來！”管家一喝，阿新渾身一顫，涕淚橫流，哆哆嗦嗦地說：“真的沒什麽，只是一個不入眼的小物件。”

“我再給你一個機會，你自己拿出來，便從輕發落，若是讓我搜出來，就不是皮肉受苦那麽簡單了！”

阿新一聽，哪裏還敢再辯，抖著手從懷裏取出一封信來。

“父親，發生什麽事了？”董簡經下人傳召來到正堂，一進門便看到父親面色異樣地坐在上首，地下跪著兩個痛哭流涕的仆人。

“父親，這是怎麽了？您不是說要去上朝嗎？”董簡在外感染了風寒，皇帝特許他在家休息兩天，兩天後參與禦審。故而董簡本來還在用早膳，便有人來通傳說父親找他。

仲舒沈著臉沒說話。一旁的管家臉色也變了幾變方道：“三爺，方才從這兩個奴才身上搜出一封信來，信上寫著，是，是潁川寄來的。”

“潁川寄來的，莫不是懷遠兄聽聞了詠歸的事特意來問？”

“信是王大爺寄來的，不過，不過，”管家面露難色，不知該如何說下去。

仲舒咳了幾聲冷然道：“你說下去！”

“信裏說，慕沂公子乃是咱家二爺的孩子，請咱們務必要救他！”

“什麽！”董簡驚得踉蹌了幾步，忙搶上前來奪過書信看了起來，看著看著，激動地渾身顫抖，看向老父道：“父親！筆跡確實是懷遠兄的，詠歸竟是！”

“別說了！”仲舒突然激動起來，“他們父子早已被逐出董家，跟我們再無關系！”

“父親，不管怎麽說，詠歸總是董家的骨肉啊，可是，二哥也是，怎麽就讓兒子姓了王呢，連上京來都不告訴我們真相，母親可想死他了！”

“他要兒子跟誰姓都隨他！但是你聽聽，他心裏是怎麽想的！”

底下阿福便道：“小人被豬油蒙了心，收了王二公子的銀子，他讓我幫他在董府裏監視著主子們的一舉一動，還有傳遞消息一類。他曾跟小人說，他才是董家名正言順的繼承人，等他入了仕，便要認祖歸宗的。”

“這，這怎麽會！詠歸那孩子看著十分溫良，怎麽有此念頭。父親，這奴才的話相信不得！”

“相信不得，相信不得怎麽會讓人將書信交給你母親，完全不顧及你母親身體不好，乍聽聞此，還不知會怎樣呢！還不是算準了你母親仁慈，定不會不管他。我們掏心掏肺對他，他卻瞞得我們好苦，不是別有所圖是什麽！還想著繼承董家的家產，真是好野心！”仲舒氣得揮袖打翻了案上的茶盞。

“他這麽本事，自會想辦法脫身，還稀罕我們救！我告訴你們，睡都不要去管他！”仲舒騰地起身，話說得太急，一口氣喘不上來，竟昏了過去。

“父親！父親！快請大夫！”董簡和管家忙去扶，屋子裏亂作一團，董簡嘴角卻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

轅府，舜華房間

“妹妹，妹妹你受驚了！”轅粲一臉心疼地看著虛弱靠床倚著的妹妹，擔心地手足無措。當他看見失蹤了一天一夜的妹妹狼狽地回到府裏，再聽綠竹說起事情的經過，他覺得自己的心都要碎了。

“阿兄，我沒事，就是待了一晚有些冷，緩一下就好。”舜華雙手捧著一盞熱茶小口啜飲幾口，然後問道：“馮叔怎麽樣了？”

轅粲故作鎮定地，坐到妹妹床前，幫妹妹掖了掖被角，和聲道：“馮叔被關押在縣衙大牢，我正在找熟人打聽情況，目前還沒有特別的消息傳來。你放心，沒有消息就是好消息。我想，抓他的人肯定別有用心，想趁著慕沂被抓混水摸魚，慕沂的事現在還未有定論，他們肯定還在觀望。”

舜華放下茶盞道：“長安令與我們向來井水不犯河水，本犯不著要對名典居下手，他背後肯定還有人。對了，我們不是查到檢舉名典居的是如意軒那幫人嗎，如意軒背後是誰咱們要抓緊調查！”

“我知道，我已經向英旨說過此事了，他已經派人在查了，唉，最近因為詠歸的事，他和司馬兄忙得很，可恨我手頭沒有什麽得用的人，幫不上什麽忙！”

“其實也不用怎麽查，必定是方玄禮那邊的人！”舜華道，“目前情勢緊急，我們一定要盡早展開反擊，按他們的行事作風，我真的不知道他們會做出什麽！詠歸哥還在獄中，我實在放心不下！”

“唉，若是當時婉拒治水的差事就好了，明知道其中有陷阱的！”轅粲嘆了口氣。

“現在說這個也無益，我理解詠歸哥的為人，能為百姓出一份力他都會身先士卒的。況且，當時的情形也不是婉拒就能行的。”

“那接下來我們該怎麽做？把手頭有的方玄禮和董簡的罪證上報陛下嗎？”

“後天禦審時該是清算的時候了，在此之前，我們得把如意軒給解決了！”

“郁大人，這話是怎麽說的？之前我們為你做的事，已經是損人不利己了，如今您要我們自己將與如意軒合作買禦貢之物的事捅出去，不是為難我們嗎？”婁霆對著安玉書氣急敗壞地說道，“就算您對我有知遇之恩，我也不能拿整個龍門幫吃飯的門路開玩笑呀！再說，就算我同意，其他弟兄也不會答應啊！這事要是弄不好，可是要掉腦袋的。況且，如意軒背後是什麽人，還不是庇護我們的官府中人，也是郁大人您的自己人呀！如今我真是一點也看不懂您在做什麽！如意軒不是你們與龍門幫合作漁利的重要渠道嗎，為何讓我們從中作梗，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安玉書將一盞茶推到婁霆面前，一臉從容地道：“婁幫主，稍安勿躁嘛！”

“你別跟我拽文了，不管你怎麽說，我堅決不同意！”

“婁幫主，實話告訴你吧，僵則變，變則通，通則順。龍門幫，要徹徹底底地改頭換面了。”

“您這話是什麽意思？”經過這幾次事，婁霆就是再頭腦簡單也覺察到了事情的不尋常，而造成這種不尋常的，正是面前這位中間人郁大人。

婁霆狐疑地望著安玉書，雙手已經不自覺地摸到了袖中的短劍：“郁大人，我請問一句，這是您自己的主意還是上邊的意思？雖然上次我那死去的大哥說話得罪了你，但確實，您只是我們與上邊聯絡的中間人，您的話可不一定代表了上邊。還是說，您與上邊起了沖突，在這裏坑我，想讓我們兩敗俱傷呢！”

安玉書細細地聽著，聽到婁霆說到最後一句，突然笑了起來，笑得甚是開懷，直把個婁霆嚇得一哆嗦。

“婁幫主，佩服佩服，你比你那蠢大哥可是強多了！”婁霆覺得自己被安玉書臉上流露出的揶揄神色給嘲笑了，漲紅了臉正要說話，就聽得安玉書繼續道：“可是，也僅僅是強了那麽一點而已。實話告訴你吧，之前上邊與龍門幫的買賣已經被人掌握了證據，不日就要呈往禦前了。到那個時候，不管他們如何，龍門幫是死無葬身之地了！”

“怎，怎麽會！”婁霆宛如身遭雷劈，被釘在了原地，“你怎麽會知道？”

“我當然有自己的辦法。看在你跟我合作得不錯的份上，我好心提醒你一句。你接任幫主時間不長，大可以把罪責都推到蔡勇身上。若是你聽我安排，我不僅保你無事，還可以給你安排另外正經的營生，保你混得不比現在差，還不用刀口舔血。”

“就，就憑你空口白牙，我就要相信你嗎？”

“婁幫主，事關重大，我許你再觀望幾天，但是若你沒在當中幫上忙，可別怪到時候連你一起清算了。你是個聰明人，應該知道把握時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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