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姑娘，不好了，長安令又派人來店裏了！”一大早，名典居夥計李傳善慌慌張張地跑進後堂，對著舜華上氣不接下氣地道。

舜華才剛從家中趕過來，連帶來的書冊都還未擺放好，冷不丁聽聞此話，心裏一驚，身邊的綠竹已經焦急地問道：“怎麽回事，上次不是解釋清楚了嗎？為的是同一件事嗎？”

傳善點點頭：“他們說上次我們提供的證據不足，要封我們的店呢！”

“豈有此理，我們的證據明明十分充足，那裏就有問題了，他們還有王法嗎！”

“掌櫃呢？”舜華問。

“掌櫃的跟他們理論，還被銬起來了，說要帶走調查呢！”

“什麽！”舜華大驚之下就要出去。

“姑娘，掌櫃的偷偷叫我來，並不是要您去支援，而是想叫您從後門趕緊離開！”傳善急忙攔住舜華。

“這怎麽行，我怎麽能丟下馮叔不管！”舜華銀牙一咬，斂起裙裾再次往外沖。

傳善“噗通”一聲跪倒在地，央求道：“姑娘，這次他們來勢洶洶，比上次還跋扈，說明他們肯定是受人指使，知道公子被抓，要來落井下石的！您如果出去，極有可能編造個理由，連你一起抓了！這個時候，您要先以保全自己為重，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您不能再有事了啊！”

“是啊，姑娘，您就聽傳善的吧，咱們先離開，再想辦法救馮叔和名典居！”綠竹死死拉住舜華衣袖，泫然欲泣。

舜華雖然著急，頭腦還是清醒的，她仔細一想，忙扶起傳善，強忍住酸澀欲落的淚珠，低聲道：“我答應你就是了！”

傳善便護著舜華往後門去，剛拐出院子，差點就迎面碰上一隊搜查的人，幾人忙斂氣屏聲躲到花叢後，暫時躲過了來人。

傳善看著對方離去的方向，眉頭緊皺：“他們往後門方向去了，怎麽辦？”

“如今之計，咱們只有去那裏了！”舜華下定了決心，帶兩人退回房間，進到裏間的隔扇，從櫃子後擰開一個開關，便露出一條地道來。

“這，這是？”傳善瞠目結舌，他在名典居幹了三四年了，還不知道這裏居然有條密道。

“先進去再說吧！”舜華道。

傳善想了片刻，道：“姑娘和綠竹進去吧，我待在外面好了！”

“傳善，你！”舜華不可置信地看著他。

傳善故作輕松地笑道：“姑娘，我只是一個下人，他們不會對我怎麽樣的，大不了拘我幾日。馮叔對我有恩，他年紀大了，我想陪著他。”

“傳善！”舜華眼眶一下子紅了，渾身輕顫，不知該說什麽。

“姑娘不必擔心我，您快進去吧，之後不知道會怎樣，還要您自己多保重了！”說完，便轉身出去了。

“傳善！”

“姑娘，我們先進去吧！”綠色哽咽著拉舜華進了密道。

長安令高斐家世不顯，做到現在的職位後已經幾年沒有寸進，很是苦惱，但苦於沒有升遷的門路。

半個月前，如意軒掌櫃來舉報名典居販賣禦貢之物，著實將自己嚇了一跳。長安城遍地權貴，很多生意興隆，日進鬥金的店鋪都背靠大樹，輕易得罪不得。這個名典居，早就人盡皆知與禮官大夫轅固家有關，而轅家姑娘又與當朝新貴王慕沂定親，自己哪能去觸這個黴頭！但是，如意軒掌櫃透露出自己背後的董家是太原方家時，高斐頭大了。得罪禮官大夫和穎川王家不妥，得罪當朝禦史大夫更是嫌命長。左思右想之下，他決定光打雷不下雨，派人去警告了名典居一番，還沒收了一批貨物，既不造成名典居很大的損失，又不駁了方家的面子，實是兩全其美。

高斐為自己的理智沾沾自喜還沒兩天，就傳來王慕沂因失職造成新城縣百姓溺亡而被削職候審之事。緊隨而來的是如意軒掌櫃，在他的暗示下，高斐就是再蠢也知道該怎麽做了。他立馬派人去查封了名典居，並以“違法從商”罪將掌櫃的扣押在縣衙大獄。他只管抓人，下一步該怎麽做，就得聽上面的安排了。

綠竹趴在密室的窗戶下仔細聽外面的聲音由喧鬧變為安靜，戰戰兢兢地問：“姑娘，我們該怎麽辦？”

舜華環膝靠坐在墻角，眼神定定地盯著地面，只吐出一個字：“等！”

綠竹輕輕地挨過來坐下，癟著嘴問道：“姑娘，為什麽總有人要對付我們？”

舜華涼涼地笑了一下：“鄉人之善者好之，其不善者惡之，再正常不過了。”

“姑娘說的我不大懂，但是我知道，好人有好報，壞人有惡報，他們一定沒有好下場的。咱們名典居，一直救濟貧苦百姓，從來不做那起子奸商無賴之事，便是到了官府也不怕！”

“綠竹，謝謝你！讓你受苦了！”舜華攬過綠竹的肩，兩個女孩子靠在一起，伶仃又溫暖。

“姑娘說哪裏話，綠竹能跟著姑娘，是綠竹前世修來的福分。無論姑娘到哪裏，綠竹都會一直跟著！”

押送慕沂的車隊浩浩蕩蕩進了城，百姓們聞風而來，裏三層外三層圍在路邊，議論紛紛。

“這不是那個解決平陰山崩的太學生員嗎，怎麽落到這個下場？”

“對啊，後來不是還獻了《平夷策》，很得陛下賞識嗎？”

“你們不知道嗎，他奉旨去河南治水，不說抵禦水災，他倒好，開閘放水淹死了近百個老百姓！”眾人倒吸一口涼氣。

“天老爺，這是真的嗎？”

“千真萬確！我有一個侄兒在長安縣衙當差，親耳聽縣老爺提起的！”周圍頓時噓聲一片。

“我原以為他是個少年英才，沒想到竟是這麽個心狠手辣之人！”

“想來是少年得志，被陛下嘉獎了幾句就有些得意忘形了！”

“我有些不信，淹死百姓對他有什麽好處，無非是不小心的吧！”

“你同情他也沒用，你看這架勢，陛下肯定龍顏震怒，且要重重治他的罪呢！”

“我聽說陛下還要親審呢！”

“好好一個年輕人，一朝行差踏錯，真是可惜啊！”

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一番巡街後，慕沂的囚車才到達廷尉，四五個人押著手腳被縛的慕沂進了廷尉大牢。董簡申邂進宮覆旨，皇帝擬定於三日後於宣室殿親自審理，百官列席。

時近戌時，風塵仆仆的董簡終於回到了家中。連路上下人們都不敢高聲言語，大哥一家逝去，母親病得臥床不起，自己的兩個孩兒又被送回了老家，整個宅院沈悶壓抑得讓人直想惡心，董簡突然有些迷惘，自己做這些到底是為了什麽！在這個時候有這樣的心思誠然是不合時宜的，他在一處回廊靜靜地站了一會兒，不斷以當年父親對大哥二哥的偏愛，前陣子慕沂的崛起刺激自己，終於深吸一口氣，重新振作了起來。他知道是這段日子太累了的緣故，等一切都塵埃落定，他就把光宗光耀都接回來，到那時，一切都會好起來的。他大踏步邁進正堂，卻發現一直在病中的老父坐在堂前等他。

“父親，孩兒回來了！”董簡恭敬地給老父行了個禮。

“咳咳咳！你回來了，一路上辛苦了！坐！”仲舒有些激動地掩著袖子咳了起來。

“父親，您病還未痊愈，還是多在房裏歇息吧！”

“不礙事，我問你，慕沂的事，究竟是怎麽回事？”

董簡組織了下言語道：“一開始一切都好好的，可是後來河水暴漲，那孩子說要開閘放水，我就將那一塊交給了他，誰知，誰知他竟沒有估算好時間提前開了閘！”

“你糊塗啊！他年紀小，你怎麽能讓他單獨負責這麽重要的事呢！”

董簡慌忙起身跪了下去，哽咽道：“父親，都是我的錯！我以為，我以為詠歸他可以的。治水繁忙，我就將任務分配下去了。”

“如今說這個也無益，詠歸他，他真的疏忽了時間嗎？”

“兒子也不知道，開閘放水的人都被淹死了，要尋個證人也沒有，兒子擔心，詠歸他憑一人之力說不清楚。”

“你能幫就幫些忙吧，這孩子性情純良，不會這麽不知分寸的，肯定有什麽誤會！”仲舒有些激動，“等明天，我就去見陛下，求他從輕處罰！”

“父親，陛下近來心情不佳，您若貿然進諫，恐怕會適得其反啊！”

“縱使陛下見怪，我也不能坐視不理。即便拼了我這副老朽殘軀，也要護住老友的孫兒啊！”仲舒頹然道。

“父親，您若出事，將置孩兒於何地？您相信孩兒，此事便交由孩兒來辦吧！”

“你自綢繆你的，我也自有主張。”

“父親！”董簡還要說什麽，仲舒擺擺手道：“你辛苦了這麽久，先去吃點東西，早些歇息吧。”

“是！”董簡低頭退出，心中忿然：“果然，父親的心還是向著那個孽種！就算不知道他的身份，您也對他那麽好嗎？就算拼上董家的興榮，您也不在乎嗎？我在外面辛苦了這麽久，一回來您就只知道問別人的事，在您心中，我到底算什麽！既然您無情，那就休怪我無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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