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準備動身回長安的前一晚，申邂輾轉反側難以成眠，索性披衣在燈前枯坐。想起自己去獄中看望慕沂時，那孩子憔悴的容顏和故作輕松的笑，就心如刀絞。慕沂早產，身體底子肯定不好，這一路回京，還要坐囚車回去，日曬顛簸，不知要吃多少苦頭。真正難熬的是到了京城後，三堂會審，陛下親審，又不知會有多少明槍暗箭，他小小年紀，該如何承受？這樣想著，又不禁埋怨起身在潁川的妹夫，當年沒護住妻子，如今又讓兒子以身犯險，真是懦夫一個！

正心潮起伏之時，門口傳來一陣敲門聲，申邂心中一動，夜已深了，會是誰呢？便出言問道：“是誰？”

“大人，茶水到了？”

申邂不由將手放到案上的劍柄，自己何時讓人送過茶水了，不知門外是何方神聖！申邂在廷尉任職，見慣了陰謀詭計，也不是那等手無縛雞之力的文人，既然對方找上門來了，不見一下怎麽說得過去呢！

“進。”

話音落下，便有一個小廝打扮的高手青年端個茶盤轉了進來。這小廝低眉順眼地走到離申邂兩丈處停下，出言道：“大人莫驚，小人是來送茶水的。”說完，便擡起頭來看著申邂。

“是你！”申邂又驚又喜，上次查田子英罪證時，申邂與司馬咎見過一面，知道他跟慕沂的關系。

“小兄弟，你怎會在此？”

司馬咎施了一禮，走近申邂，壓低了聲音方道：“申大人，此次詠歸來河南，我一直跟在他身邊照應，誰知董簡太過狡猾，最後還是中了他的圈套。”

“我就知道，肯定是董簡搞的鬼！那你有什麽辦法可以洗脫詠歸的罪責嗎？我去牢裏見了他一次，人多嘴雜，我們都沒能說上話。”

“大人莫急，牢裏有個獄卒為我們傳遞消息，我跟詠歸已經取得聯系，目前也掌握了幾條有利的線索，洗脫嫌疑不難，但是詠歸的意思是既然他們想致我們於死地，我們就將計就計，看最後到底鹿死誰手！”

“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多了，但是對方心狠手辣，詠歸不早點澄清，我還是很擔心，他現在被囚禁著，一直很被動，我怕董簡對他下毒手！”

“我也有這個擔心，所以還請大人加派人手保護詠歸，我也會在暗處守著，一有情況就出手相助。但是按理來說，董簡不會現在就動手，現在罪名未定，即使取了詠歸性命對他們而言也並沒有多大利益。”

“你是說他們想趁這次機會徹底打壓王家？”

“恐怕不止王家！”

“哼，他們還真是好大的胃口啊，我們絕不能讓他們得逞！不過還請你轉告詠歸，淮南王造反，朝中有些人正趁這件事鏟除異己，他當時跟淮南王庶長子有過交往，叫他一定要想好如何撇清，現在風聲鶴唳，大理寺已經到處在查跟淮南王府有交情的人了！”

“竟有此事，糟了，若是跟逆賊扯上關系，到時候便連治水這事也說不清了！”司馬咎大驚。

“莫要慌張，我只是想給詠歸提個醒，畢竟他跟劉不害也是泛泛之交，又無信件往來，一般來說是不會有人在意的，因為比起這個，跟淮南王府來往更密切的人多了去了，皇上還能都抓起來不成！”

“我知道了，我想辦法知會詠歸一聲，讓他也提前有個準備。”

連日雨水的天終於放晴了，天空中有了星星點點的亮光。慕沂仰面躺在囚車裏，睜著眼看著天窗外皎潔的星光。身下墊著的是一床申邂派人送來的棉被，若不然，慕沂就要直接睡在木板上了。可就是這樣，慕沂還是覺得有些硌得慌，略動了動身子，手腕上的鐵鐐銬就“嘡嘡”直響。慕沂自嘲一笑，只得躺好不動。

這樣的處境，自然是睡不著的，自入獄起，慕沂已經連續五六天沒有好好睡過一覺了，但是雖然頭有些發暈，但就是睡不著，一閉上眼睛，就想起很多人很多事，索性就睜著眼睛好好想，倒是越來越清醒。

自己千方百計要入仕途，這就是仕途嗎？不擇手段，互相傾軋，顧不得骨肉倫常，容不下赤子丹心。不，這些不是真正仕途，這些只是被權力、欲望蒙蔽的深淵，只有邁過它，才能看清真正的路。

任憑局勢有多覆雜，一切終有落幕的時候。這次的事過去，很多事就塵埃落定了吧。只是，在證明自己的清白前，那些真正關心愛護自己的親友該要難受了吧！不知阿兄還好嗎，阿父還好嗎，還有阿槿，祖父祖母。

慕沂嘆了口氣，費力地坐起身來，摸出腰間藏著的陶塤，“嗚嗚”地吹起了《明月謠》。

囚車裏有人夜不能寐，長安城中也有人難以入睡。

慕淵頹然坐在王家老宅的後院，燒著劉不害送給慕沂的那套《淮南子》抄本，四周萬籟俱寂，只餘火焰“嗶剝”，映著慕淵晦暗的臉龐。

南澗蹲在慕淵身側，見公子一直不說話，忍不住開口道：“公子，二公子一向足智多謀，小人相信他這次也一定能逢兇化吉的。”

慕淵眼中隱隱有淚光閃動，哽咽道：“且不說來京後會怎樣，單單路上那樣的押送法，我就擔心阿弟吃不消！都是我沒用，我什麽也幫不上，要他自己孤身一人，待在豺狼之側！”

“公子，您別自責，咱們須得保重自己，才能為二公子謀劃啊！”見慕淵還是沈默不語，南澗有些著急，他不善安慰人，又實在擔心公子郁結於心，只得再接再厲：“公子，您能做得可多了，您看，今日廷尉派人來搜查太學，您把這書稿帶出來燒了，沒讓旁人發現，可不是幫了二公子大忙了，還有，司馬公子不在，這與一刀會、安玉書大人那邊的聯絡，可都得靠您，還有名典居最近也不太平，舜華小姐一個人可應付不過來，這些都得您來做，您可得振作呀！”

“這些我都知道，可是，我就是擔心阿弟，實在是心煩意亂。我總覺得這次的事不會那麽簡單，方玄禮那邊肯定會趁著阿弟受審出什麽幺蛾子，而且又是淮南王造反，又是名典居遭查，這樁樁件件，好像都是沖著阿弟，不，王家來的。你說，他們會不會知道了些什麽？”

“他們能知道什麽呢？”南澗被慕淵說得背後一涼。

“我們總以為自己在暗處，他們對我們在調查他們一無所知，但是他們所作所為可謂是步步緊逼。阿弟自入太學以來，已經遭了好幾回明槍暗箭了，他們為何對一個十幾歲的少年如此忌憚？”

“您是說，他們可能發現了二公子的身份？”

慕淵搖搖頭：“這我真不好說，反正最近他們動作有點大，特別是董簡，他兄長都癱瘓在床十幾年了，為何突然要冒大風險置他於死地，頗有些急於毀滅證據的嫌疑。”

“如果真被他們知道了什麽，豈不是變成他們在暗咱們在明了？”

“他們想要螳螂捕蟬黃雀在後，那咱們索性做一條吃黃雀的蛇！”

“明日一早，你就送信去名典居，先讓掌櫃歇業幾日。”

轅府舜華閨房

“姑娘，該歇息了。”綠竹看著埋頭抄寫祭文的舜華，心疼地道。

“我還不困，再抄兩篇，你先去睡吧。”舜華頭也不擡地說。

“可是，這幾日您一直操勞名典居的事，又要抄寫祭文，我怕您身體吃不消呀！”

舜華聞言，擡起頭來笑笑：“我身子強健得很，不礙事的，左右我也睡不著，你就依我吧。”

“那我也不睡，我給姑娘磨墨。”

舜華一笑，便隨她去了。

“再抄兩篇便是一百篇了，你明日替我拿去太一神祠焚了吧。”

“是。”

這幾日，她家姑娘倔強地令人心疼，聽聞王公子的消息後，她的表現鎮定極了，按時吃飯，按時定醒，按時去名典居處理事務，除了晚上抄寫祭文晚睡了一個時辰，其他都再正常不過。正是這樣的正常，讓家主、主母和公子擔心極了。她也看出姑娘每日笑都不笑，定是把心事都藏在了心裏。不行，她得多讓姑娘說幾句話。

“姑娘，您說，王公子真的疏忽了開閘放水的時機嗎？”綠竹猶猶豫豫地問道。

“你信嗎？”舜華停下筆，溫和地看向綠竹。

綠竹抿著嘴，頭搖得撥浪鼓一般：“我才不信呢！王公子是頂頂好的人，他一定不會不顧及百姓的！”

舜華心中一痛，忙深吸了一口氣才忍住將要溢出的淚水，繼續動筆書寫。身正不怕影子斜，這個時候，自己一定要堅強，絕不能拖詠歸哥哥的後腿！

綠竹幾天沒跟姑娘好好說話了，此時便像打開了話匣子：“可是姑娘，究竟是誰這麽狠心對老百姓啊，近百條人命呀！我只要一想起那樣的場景，就受不了！”

“從古至今，為了一己私利不顧百姓死活之人又何止一兩個？商紂王為與寵妃打賭殘殺孕婦，西楚霸王項羽坑殺二十萬秦軍，秦始皇焚書坑儒，與他們相比，是不是還該慶幸這次災難只是小巫見大巫？”舜華盯著幽幽的燭火默然不語。

“不過，那些視人命如草芥之人哪一個又得到了好下場呢？天道至公，善惡到頭終有報，她相信，他的詠歸哥哥定能找出真兇，還冤死的百姓一個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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