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劉安因為先皇賜死先淮南王之事懷恨在心，起事造反，不顧皇恩浩蕩，真是忘恩負義之徒，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啊！這次絕不能輕饒了啊，陛下！”

“是啊，陛下，這劉安，表面上做出一副仁愛大義的君子模樣，收買人心，引得百姓們對他交口稱讚，士林中也是一片美譽，前陣子還派兒子上京獻什麽書，一副潛心向學的名士風度，陛下還大大地嘉賞了他。若無陛下，他淮南王爵早幾十年前就該國除了！”

“鴻臚寺卿，你速速擬出討賊檄文，昭告天下，共誅此賊！”皇帝沈默良久，終於開口說了一句話。“臣遵旨！”

“陛下英明！”滿朝文武齊聲道。

正是有了皇上這一句話，眾大臣便知道什麽話該說，什麽話不該說了。

“陛下，謀逆乃是罪大惡極，也並非朝夕之念，定是謀劃已久，牽扯甚廣。臣以為，應該將與淮南王有過交往的人一並拘押起來嚴審，免除後顧之憂！”方玄禮出列道。

“臣附議！淮南王最喜交游，京城之中一定有他的內應，雖掀不起什麽大浪，也須得及早防範哪！”

宣室殿裏，忠臣子就淮南王造反之事發表了激烈的建議。其實，這些建議都是一邊倒地要求嚴懲淮南王一系，皇家最忌謀逆之事，龍之逆鱗，觸之即死，因此沒有一個人站出來為淮南王說話的。

“方愛卿說得有理，這件事就交給大理寺去辦吧。”

漢朝建國以來，同室操戈的事情時有發生，至高權力的誘惑之下，敢冒粉身碎骨、遺臭萬年危險的也大有人在，皇帝雖處理起來毫不含糊，但也覺得心中那股悲涼憤懣實在不好受，高處不勝寒，在絕對的權力面前，自己真正能信任的又有幾個人呢？

“陛下，五百裏加急，河南急報！”黃門令一聲高喊，小步急趨進來。

“快呈上來！”淮南王的事讓皇帝無比糟心，若是河南那邊能傳來些治水的好消息倒可以稍解煩憂。誰知，皇帝越看臉色越差，最後竟“啪”地一聲將竹簡摔在案上。“真是混賬！”眾臣子嚇了一跳，面面相覷，不知該如何開口。

方玄禮倒是老神在在，他前幾天收到董簡的信，已經預料到事情的發展了，故而出言道：“陛下，信上如何說？”

皇帝怒氣未消，指著黃門令道：“你讀給大家聽！”

“臣董簡上奏，六月初十，河水暴漲，因覆合堤修建長度未滿，不足以抵禦洪水，都水監察史王慕沂建議在村莊東面地勢低窪且房舍較少處開閘放水，降低損失。但因監察不力，百姓尚未撤退完畢，監察史便下令開閘放水，致使百姓溺亡者近百。”

此言一出，滿朝嘩然，其震驚程度不亞於聽到淮南王謀反。

方玄禮嘴角露出一抹不易察覺的笑：“終於得手了嗎？”

慕沂的師長像呂步舒、轅固、王眺等聽到，驚得險些站不穩，簡直要懷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問題。他們不知道董簡的為人，只當是慕沂行事不妥，犯下如此大錯，一時間心中冰涼。

“陛下，竟會發生這樣的慘禍，真是聞所未聞哪！”

“王慕沂平日裏看起來挺穩重一個少年郎，竟會犯如此低級的錯誤，定要重重治罪！”

“天災本已摧折百姓，又加上此等人禍，新城百姓苦矣！”

“陛下，如今之計，一方面要嚴懲王慕沂，給當地百姓一個交代，另一方面要及時擬定善後方案，平息百姓的怒火，好好撫恤喪生者的家屬。”太常卿何修明站出來道。

“枉朕如此信任這小子，行事竟如此不知輕重，近百條人命哪！”

呂步舒上前跪下道：“陛下，臣是慕沂的老師，學生有錯，都是臣教導無方，臣也有罪！本不該替他求情，但是陛下，以臣對那孩子性情的了解，他絕不是這麽魯莽的人，此事或有隱情，還請陛下明察！”

“是啊陛下，按理說這麽大的事，應該有多人負責看守，不可能連百姓未撤退完畢這樣的事都不清楚，陛下一定要派人徹查此事啊！”王眺出列道。

“當然要徹查，朕派欽差去河南，是為了讓當地百姓少受水患之苦，如今百姓竟比洪水決堤傷亡還要大，此事一定要查得清清楚楚，只要有玩忽職守的，都要嚴懲！”

“陛下，要先將王慕沂押解回京，再做審理嗎？”

“當然要押解回京，真要親自審理！申邂，朕派你去河南，與董簡一同將事情始末調查清楚，再將王慕沂、人證物證一並帶回京候審。”

申邂深吸一口氣，出列道：“臣遵旨！”申邂正心中焦急，聽得陛下欽點自己，大喜過望，董簡的陰謀他是略知一二的，自己去總比別人去對慕沂的安全來說好得多。外甥肯定是中了他人的圈套，他一定要幫忙救他出來，才對得起妹妹的在天之靈。

“老師，陛下派了申邂去，我怕這家夥會壞事！王家收留了申邂妹妹的孩子，他肯定會對王慕沂手下留情的。”下了朝，何修明與方玄禮走在一起。

“這你就想錯了。一個申邂，不足為懼，他雖不是我們這邊的人，但是也算得上是一個耿直之士，這種人嫉惡如仇，慣會講國計民生那一套，王慕沂犯了那麽大的錯，他一定比誰都恨他，肯定會不遺餘力地找出罪證治他的罪，而不是包庇他。”

“這麽說，他不僅不會壞我們的事，還會幫咱們的忙！”

“你看著吧，這次咱們籌謀了那麽久，整個計劃堪稱天衣無縫，就算他想徇私，也得堵得住悠悠眾口。”

“想想王家要吃癟，我就高興。”

“別高興得太早，為了以防萬一，你趕緊將王慕沂與淮南王庶子交好的事設計一番，只要他卷進了謀逆之事，便無論如何也翻不了身！”

牢房的門“吱呀”一聲打開，董簡彎腰走進慕沂的號房裏，餿黴的氣味一陣陣傳來，激得他忍不住用手掩了下鼻子。

只見慕沂靠坐在墻角的茅草堆上休息，一頭黑發雖用簪子綰著，但多日不曾整理，顯得有些淩亂，他身上還穿著進牢房那天穿的對襟長衫，衣襟上到處是星星點點幹固的泥點，衣擺處猶甚。

“詠歸？”董簡輕輕地喊了一聲。

慕沂睡眠本就淺，何況是在這種環境下，只是閉目眼神而已，他聞聲睜開眼，轉過頭來。

“大人？”

董簡見他面色蒼白，消瘦了一圈，不禁心疼道：“孩子，你受苦了！”

慕沂掙紮著起身，因腳步虛浮，踉蹌了一下，董簡忙上前扶住他。

“不過幾日，怎麽就弄成這樣？”董簡轉身對獄卒道：“這是朝廷派來的欽差，現在還未定罪，怎麽也輪不到你們慢待！”

獄卒嚇得慌忙跪下，磕頭道：“大人息怒，小人們不敢慢待！只是牢裏夥食本就不好，環境也較為濕冷，王大人身體金貴，沒受過這苦，定是委屈的！”

“大人，別為難他們了，我現在是戴罪之身，不敢奢求什麽，況他們也並未慢待我。我這副樣子，真是羞於見親長！”

“好孩子，我給你帶了吃食，你趁熱吃些，也補補身子。唉，出了這樣的事，這叫我怎麽跟你父親交代呀！”

慕沂心中哂笑：“這人怎麽這樣善於做戲，給外人看見真是好一副關心後輩的慈愛模樣。看來，他是要裝好人裝到底了。是啊，能使陰招對付自己總比撕破臉皮要好得多。自己若是再蠢點，恐怕被賣了還在替他人數錢。”既然如此，自己也得跟他虛與委蛇下去。

“姑父您說哪裏的話，都是小子自己不爭氣，如今人證全無，真是有苦難言哪！”

“你放心，姑父會極力替你周旋的。你是少年英才，國之棟梁，陛下定不忍心重責於你。到時候你承心認錯，定能大事化小！”

說的倒是輕輕，致使百姓死傷慘重，不抄家滅門都是好的，還國之棟梁。被他這麽一說，無形中就是肯定了自己是有罪的，好一個巧舌如簧的董簡，竟想著冷眼旁觀，置身事外嗎！

董簡慈愛地看著慕沂吃東西，又道:“哦對了，我有事與你說。我已將這裏發生的事上奏陛下，陛下的答覆也已經下來了。”

慕沂手一頓，問道：“陛下怎麽說？”

“陛下派了廷尉左監申邂大人來協助徹查此案，等查清了來龍去脈，便要帶你回京候審。”

慕沂沈默不語。

董簡安慰道：“你別怕，到了長安，到處都是你的師長，都會為你求情的，你不會有事的。”

慕沂笑了笑，斂眸道：“多謝姑父。”

申邂在廷尉浸淫多年，乃是斷獄的一把好手，為了讓外甥在牢裏少受點苦，他一到新城縣就著手調查，不過得到的結果卻令他愁腸百結。董簡作為此次治水的主官，出了事他自然有失職之罪，但真正追究下去，要擔主責的確實就是慕沂了。董簡聰明就聰明在他從頭到尾都全力支持慕沂，從未阻撓，而且分工明確，他自己坐鎮後方，指揮調度，讓慕沂在前面沖鋒陷陣。而建覆合堤和開閘放水又都是慕沂提議的，也經過可行性分析，具體執行的責任也落不到董簡頭上。思來想去，這竟是一個無解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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