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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章閭閻人家半飄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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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雨滂沱,黑雲壓城,眾人忍著心驚,站在地勢高處朝下看,只見半個村莊都被淹在河水裏。混濁的河水泛著泡沫,不斷有些樹枝家當在水裏翻滾,時隱時現,就好似在場的人心,俱揪在一起,沈浮不定。

此時,洪水裏飄來一具具屍體,那是方才那些來不及撤退的農夫。董簡雙目赤紅,捏著拳頭廝聲怒吼。顧懷頹然癱倒在地,失了魂魄般哀泣:“不!不!這不是真的!不是真的!明明都安排好了的!”

“王慕沂!你做了什麽!你對他們做了什麽!”顧懷發瘋般沖到被人押著的慕沂面前,揪住他的領子怒吼道。

慕沂見到此情此景,已是五內俱焚,他渾身戰栗,從心底泛起陣陣惡寒,他看著雙目噴火的顧懷,悲痛欲絕的董簡,還有同樣一臉悲憤的士兵,突然生出一種了無生趣的悲傷,在這種哀莫大於心死地狀態下,慕沂淚流滿面,爆發出最後的力量:“百姓何辜!國家何辜!天理昭昭!逆賊必死!”

顧懷一臉震驚地看向慕沂,慢慢笑起來,笑得比哭還難看:“卑鄙小人!居然還做出惺惺之態!全軍覆沒,爾獨無礙,難道我們都是傻的嗎?定是你貪功冒進,不顧百姓死活,釀成此禍,你草菅人命,畜牲不如!”說著竟沖上去打了慕沂一拳。

慕沂冷笑著看向顧懷,如今他哪裏還不知道,那個衙役說顧懷叫他去巡檢亭這事就是個騙局,就是不知道顧懷他,是否也參與了這事。

“夠了!”董簡上前拉開顧懷,怒道:“顧大人,此次大禍,失職者定逃不脫王法制裁,由得你在此如市井之人般好勇鬥狠!”

“董大人,到了這時候,您還護著他!公道自在人心,您可不能失了偏頗!這些死去的可都是我新城縣的百姓,我做為父母官,一定要為他們討回公道!”顧懷咬牙切齒道。

董簡眼中閃過一道銳利的光,臉黑如鍋底:“等事有定論,顧大人再給我安罪名不遲!來人,將王大人帶回府衙候審,派人將屍首撈起來好生安葬!”說完,便拂袖而去。

在回府衙的路上,董簡等與哭嚎著前來認領屍體的百姓擦肩而過。慕沂腳步踉蹌,雙腿灌鉛,頗有些挪不動腳。他垂著腦袋,目光晦暗,任憑衙役對他推推搡搡。此時的他雖心中慘然,但頭腦已恢覆了清醒。他知道,他是被人算計了。此次來河南本就兇險,但是慕沂做夢也沒想到,對方竟會用這樣沈重的代價來陷害自己!自己何德何能,竟值得上一村百姓的性命!慕沂鼻尖酸楚,卻流不下淚來。他擡起頭看著前面董簡的背影,冷笑道:“此事,他要用血來償還這些百姓的眼淚!”

短短幾個時辰,慕沂就從堂堂治水官,變成了戴罪之身;從被百姓愛戴,變成了過街老鼠。整個計劃是他出的,開閘放水又是他分管的部分,如今百姓被淹,責任自然全在於他。縣衙外,許多百姓聚在一起高聲哭喊,要求官府為他們死去的親人做主。

慕沂跪在堂下,董簡扮演著一個最正直的長官端坐堂上,顧懷則坐於董簡右邊下手。

“王慕沂,開閘放水之時你可知百姓還未撤退?”

慕沂不語。

“為何連開閘的村民都不見了蹤影?”

慕沂不語。

“開閘之時你又在何處?為何你竟毫發無傷?”

慕沂還是不語。

“大膽!你若還不言語,害的可是你自己!”

慕沂張了張嘴,啞著聲音道:“學生不知大人所言何意!學生並未令人開閘放水!巳時一刻,有衙役來報,顧大人請我去巡檢亭商議事務。”

“你胡說!我幾時有要你去巡檢亭?我一上午都在監督上村的百姓撤退,根本沒有去過巡檢亭!自己犯的錯,休要胡亂攀扯!”

慕沂瞧了他一眼,繼續道:“我離開之前,吩咐村民等我回來再開閘。但等我到了巡檢亭,非但沒有見到顧大人,就連傳信的衙役也不見了蹤影。”

“可有人證?”董簡皺眉問道。

“十名負責開閘放水的村民可以作證,不過如今他們生死不知!”

“如今人死,毫無證據,但別以為你怎麽說就是什麽了!照你的話說,不但有人故意支開你,還有那些村民私自開閘放水嘍?”顧懷氣在頭上,咄咄逼人。

“是否是村民私自開閘放水我不知道,但是照此種種端倪,此事確有人在背後操縱,想要陷害於我!”

“小王大人,你這話可是將我們都指摘了進去,此次治水,你我三人同氣連枝,如今出了這事,誰都脫不了幹系,你覺得誰有陷害你的動機?”

“顧大人何必如此急著將事情往自己身上攬,朝堂之上波詭雲譎,牽一發而動全身,這事誰在背後動手腳都有可能,可不一定跟在場之人有關!”慕沂皺著眉深深看了一眼端坐在上,古井無波的董簡,暗嘆世上怎麽會有顧懷這種蠢貨,本來以為他就是恃才傲物,現在看來,他與仕途經濟全無經驗,完全是一個攪屎棍,這件事跟他有關倒也罷了,若是無關,想來他也要膈應一下人。

顧懷還待言語,慕沂對董簡拱了拱手道:“大人,我能畫出叫我去巡檢亭見顧大人的衙役的畫像,煩請您將縣中衙役排查一遍,看有無可疑之人!”

“如此甚好,快去準備筆墨!唉,詠歸,此事我已寫奏折上達天聽,陛下定然震怒,你我還不知會受何處罰。事情沒查清楚之前,只能委屈你先在獄中了!”

“是,學生願意配合,萬望大人早日還學生清白!”慕沂垂下眼眸,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這個時候,人證物證俱無,自己是主責之人,董簡若是心懷不軌想對自己做什麽簡直易如反掌。或者,此事就是董簡策劃的,又當如何?負責自己這塊事務的百姓無一生還,如今看來,竟是一個死局!

畫完畫,董簡立時吩咐人全城去尋那個衙役。但其他方面,仍舊毫無頭緒,只能先將慕沂收監候審。府兵押著慕沂走出公堂,來到大堂,只見一具具被打撈起來的屍體正整整齊齊擺放在地下,匆忙之下竟連白布也未蓋!

慕沂承認,有生以來他還未見過如此慘烈的場景,而且這個結果還是他親手導致的!地上的屍體一個個面目全非,發白發脹,處處瘀血。慕沂眼眶濕潤,雙腿灌鉛,如果不是府兵在後頭推搡,幾乎都邁不開腿。

走到一處,慕沂赫然發現地上躺著的是貞娘。那個明媚如夏花的少女如今像破爛的布偶倒在地上。慕沂跪倒在地,終於忍不住嚎啕大哭。

董簡站在慕沂身後不遠處,神色晦暗不明。顧懷心裏怒火翻騰,一步一鑿地走過去說道:“現在知道懺悔了?晚了!你看看這些無辜的百姓,平日裏他們是多麽尊敬你,信任你,你怎麽對得起他們!”

癱倒在地的慕沂看起來是那麽瘦弱無助,那麽心虛自責,但是聽聞此言,慕沂卻漸漸止住淚,冷笑道:“是啊,他們那麽無辜,可是有人卻視他們的性命如草芥。是,我哭,是因為我在懺悔,我懺悔我為什麽沒有更周全一些,為什麽會對明槍暗箭沒有一點防備,為什麽在最後的時刻沒有陪在他們身邊,為什麽出了事,我連替他們討回公道都做不到!”

“你!巧舌如簧!”顧懷氣悶地一拂衣袖:“我不與你做無謂的爭辯,事實擺在眼前,你想賴也賴不掉,帶走!”

看著慕沂背帶下去,董簡仿佛身心俱疲,顧懷憂心道:“董大人,要不您先去後堂休息一下吧,您有什麽事交給我辦就行了!”

董簡擺擺手,問道:“所有屍體都找到了嗎?”

顧懷搖搖頭:“開閘放水的十個人都不見蹤影,另外撤退的還有三具沒有找到。”

“哪三具?”董簡眉頭一緊。

“是趙喜父子,還有一個叫徐大有的漢子。”

“這些人的屍體就交給我的人去找吧,你的人比較熟悉地形,抓緊把淹毀的房屋田地統計一下,修繕工作也要開始了。”

“一切都聽您的吩咐!”顧懷忝著臉,不安地問道:“大人,不知上奏的奏章您可寫好了?”

“你放心,這次治水你全力配合,做得很好,你疏散的那批百姓也毫發無傷,我會如實向陛下稟告的,陛下明察秋毫,賞罰分明,你就把心放在肚子裏吧!”

“如此便多謝大人了!那,小王大人呢?”

董簡目光一凜:“我說了會如實稟報,顧大人還有什麽可擔心的?”

“下官不是那個意思,只是他畢竟是您的侄兒不是,不需要,”

“不需要!”董簡沈著臉打斷顧懷的話:“大丈夫處事以國家百姓為先,怎麽能因為私情徇私枉法呢!詠歸此次行事極為不妥,該他承擔的一點也不會少他的!”

顧懷不禁豎起大拇指,肅然起敬道:“大人真乃君子也!”

“你去忙吧!”董簡仿佛不願再多說。

“是,大人您註意休息,不要操勞過度呀!”顧懷作揖告退。

董簡看著院子裏的屍體被一具具擡下去,默然不動良久。身邊的董祈喊了他一聲:“大人?”

“這天終於要晴了。”董簡看著陰雲密布的天空緩緩道。

董祁看著灰蒙蒙的天空,只得轉了話題道:“大人,這顧懷倒是一顆不錯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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