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十，黃河水位急漲，河南暴雨連綿。眼看水位就要接近內堤最高處，顧懷心急如焚。

“董大人，照這樣下去，不出半天，就要決堤了呀！”顧懷和董簡站在李家山灣進河口的塔樓上觀望，前方便是新修的堤壩，咆哮的河水正瘋狂地沖撞著墻體，發出“轟隆隆”的巨響，夾雜著“嗚嗚”的風聲，仿佛下一刻這裏就要變成人間煉獄。董簡雖不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的場景，但還是不可避免一陣心悸，這種場景，縱使身經百戰，也難免氣短，何況百姓們。

“不要慌，不是修了覆合堤嗎，是時候該試一試成效了！”董簡看著不遠處慕沂忙碌的身影，目光幽深。

這些日子慕沂以身作則，堅守在第一線，著實感動了不少人，況且這覆合堤修得有模有樣，顧懷早已不像當初那樣看笑話，但當此危急情境下，他也有些惶恐：“水勢兇猛，是不是該做好備案？”

“那是自然，詠歸之前不是提過備案，他知道該如何做的。傳我命令，去告訴王大人，一切聽他指揮！”董簡手下領命而去。

顧懷忍不住偷偷看了董簡一眼，見他面色沈著，心中暗自納悶：“這董大人，自來新城後，一應事務，全由小王大人做主，他只一概讚同，全力支持，端的是清閑。雖說看起來是提攜後輩，但是他是主王大人為輔，功成之後，陛下念的還不是他的好？可是萬一出了差錯，這罪責，又該由誰來背呢？”想到這裏，顧懷竟出了一身冷汗，暗自搖頭道：“應該沒有我想得那麽覆雜吧，我聽說這董簡和王慕沂不只是世家之好，還是姑侄之親呢，也許真的是想給侄兒一個歷練的機會吧。”

那邊廂，慕沂穿著鬥篷在雨中指揮。

“村長，你帶人再檢查一遍各開口處的雜物都清理幹凈了沒有。一刻鐘後敲響大鼓讓所有人到山灣口那棵大槐樹下集合。”

“是！”村長領命而去，就見董簡和顧懷趕了過來。顧懷道：“王大人，可是要準備開閘放水了，？”

“此次河水來勢兇猛，覆合堤只修了半程，我怕不保險，正想征求兩位大人意見，為以防萬一，還是先疏散人群，把下半段堤壩做開閘洩洪之備。”

“你可想好了？一旦開閘洩洪，就必定損毀房屋田地，你那覆合壩即使有效，到最後也可能只是功過相抵，甚至被陛下怪罪，既費了民力財物，又損了百姓安身立命之物！”董簡皺眉道。

顧懷暗自琢磨這些話貌似有自然而然將罪責都推到慕沂身上的嫌疑，就聽得慕沂道：“大人，建覆合壩之初，我便料想過這種情況的發生，本就不指望能畢其功於一役，人命大於天，學生區區虛名不足掛齒。況學生有信心，覆合堤之處不會決堤，下游選擇開閘之處乃是屋舍田地最少的地方，損失是最少的！”

“如此，便按你的安排去做！此處只需按時開閘將水引進覆合堤便可，我便在此處看著吧，你去下游洩洪處看看，還有什麽不妥的。顧大人你去疏散百姓，若安排妥當，你們派人知會一聲，我便開閘。”

“是！”

“只一點，大家需牢記在心，一切均要以百姓安全為先！”

“是，我等謹記！”三人各領一隊人馬而去。

自大槐樹起，下面的堤壩便來不及做成覆合壩，仍是老樣子，如今正是要在此處開口洩洪。

“這裏只需留十個人打開閘門，其餘的都帶好家中老小，行李緇重撤往上游開闊處。”

“是！”

忽見有人來報：“大人，顧大人有事尋您，叫您去巡檢亭一趟，說是有急事相商。”

慕沂皺了皺眉，去往巡檢亭來回至少要兩刻鐘。

“好，知道了，你們先組織撤退，你們等我回來聽吩咐再開閘，切記！”

慕沂離開半刻鐘後，大家陸續帶好自己家人排好隊準備撤退。一個村民突然激動地大喊道：“王大人回來啦！”大家順著那人的指向看去，只見慕沂帶著帷帽慢慢走過來，大半張臉都隱在帽子裏。

“王大人，您這麽快就回來了？”

“嗯，中途遇見顧大人了，就在路上與他說了幾句，還是關於撤退的事，留下來開閘的去指定位置，其餘的鄉親跟我來，我指給你們往哪裏走。慕沂一聲令下，眾人便跟在他後面隨他往村外走。走了一段路，到了一個分岔路口，慕沂停了下來，指著東邊那條路道：“接下來由保長帶路往那邊走。”

“王大人，往東地勢低，等下開閘不是要被淹著？”保長疑惑道。

“大家放心，這個我自然知道，只因顧大人派來接你們的馬上停在那邊不遠處，你們過去上車，再往另一條路走。等你們走後，我估摸著時間再讓他們開閘，不會有危險的！”

“原來是這樣啊，那好，王大人還是跟我們一起走吧！”

“你們先走，我跟他們一起走！”

“那王大人，您註意安全啊！”

“鄉親們看好老人孩子和自己的行李，等洪水過了，朝廷會幫你們重建家園！”

慕沂和十個村民在開閘口等了兩刻鐘，望著不遠處咆哮的河水撞擊著堤壩，村民們不禁嘆惜：“若是以後不再遭受洪災該有多好啊！”說得大家俱傷感不已。

慕沂一聲令下，村民們轉動輪軸，便開始開閘洩洪。閘口一打開，黃河水便如貓兒聞到了腥，“騰”地鉆進了缺口，灌進了連路的農田、房舍，濤濤遠去。

村民們看著轉瞬滄海桑田，一時有些恍惚。有人呆呆地問：“大人，接下來該怎麽辦？”話音剛落，一把鋥亮的劍出鞘，一下子結果了他的性命。鬥篷裏的那人嗖地將劍拔出，再順勢一腳將人踢下河，一瞬間便被洪水吞沒。

周圍幾個村民俱都懵了，有一個還擦了擦眼睛以為自己看錯了。那人手下不停，手起刀落，又結果了幾人性命。剩下幾個驚聲嘶吼起來，終於做出反抗的姿勢。

“你，你不是王大人！”

那人冷笑道：“你們知道得太晚了！”便揮劍斬殺起來。此人武功高強，普通村民哪是對手。不消幾時，十個村民俱都做了刀下冤魂，屍身在滾滾波濤中翻騰了幾下便沒了蹤影。

那人冷哼一聲，將手中劍也拋到河裏，飛身往與村民撤退的相反方向去了。

那邊廂，村民們往東而去，走了大概一裏地，還是沒發現有馬車的蹤跡。有些人就犯了嘀咕：“這怎麽還不見馬車呢，都走了快一刻鐘了，也不知那邊啥時候開閘。”

“是啊，前面看得到的地方也沒見有馬車啊！”

“會不會是咱們走錯路了？”

“不可能，往東邊就這一條路，還是小王大人，親手指的！”

“我看還是繼續往前走吧，別耽擱了！”

“大家莫急，跟上一起走，我們要相信王大人！”

眾人聽保長一說，便也不再言語，埋頭繼續往前走。走了約摸再有一刻鐘，忽然有人驚恐喊道：“那是什麽！是洪水！洪水來了！”

眾人一陣慌亂，忙轉過頭去看，只見遠處黃河水如山崩地裂排山倒海而來。人群頓時炸開了鍋，有膽小的直接嚇得癱軟在地，口中囁喏：“不可能！不可能！”直到有人聲嘶力竭地吼了一聲：“快跑啊！”大家方如夢初醒，將行李緇重一扔，拼了命往前跑，有人則發了瘋似的試圖爬樹。

可是，雙腿怎敵洪水迅猛，一下子村民們就被洪水攆著腳後跟了。事情太過突然，距離又太近，最後，這一批撤退的村民在洪水中全軍覆沒，連哀嚎都來不及！

這一帶，霎時變成了一個修羅場。

而慕沂在那個傳信的士兵帶領下，孤身一人去見顧懷，走到巡檢亭，並不見顧懷蹤影。那士兵道：“顧大人可能在近旁巡視，我去尋尋，您在這裏稍等片刻。”

慕沂心中著急，便道：“我與你分頭找吧，節省時間！”

“是！”

慕沂繞著巡檢亭找了一圈也不見顧懷，而且就連那士兵也不見了，喊了好幾聲也沒人應。慕沂擡頭看了看日頭，心中突然湧起一股不好的預感。他顧不得許多，徑直往回跑去。跑到一半，就聽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一回頭，就見董簡並顧懷和一大隊人馬疾馳而來。

“大人，發生了何事？”

董簡他們在慕沂身邊停下，顧懷一聲令下，命左右將慕沂擒了。

慕沂感到事情十分不對勁，大聲道：“顧大人為何如此？”

顧懷一臉悲憤：“你還有臉問為何如此？瞭望塔上的士兵看到百姓還未撤退完畢，那邊就開閘放水了！現下百姓們還不知救不救得！”

“什麽！”慕沂一陣眩暈，不可置信地問道：“怎麽可能，我讓他們等我吩咐的，他們不可能擅自行動！”

董簡一臉沈痛地看著慕沂：“詠歸，你！先將他押起來，現在趕到事發處看看情況最要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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