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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東邊日出西邊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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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蕡的棺槨大張旗鼓地出了長安,去往潁川祖墳安葬。董蕡的人卻暗中被慕沂幾個安置在楊氏醫館的密室裏。所謂最危險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地方。董簡怎麽也想不到他大哥其實還在長安城裏。一來呢,董蕡病重,實在不宜做長途跋涉,二來,楊氏醫館行事低調,十幾年來安分守己,甘居於淳於醫館下風,況接手者乃平庸之輩,早就不在董簡眼裏了。這樣一來,董蕡每日瞧病便可私下進行,不會惹人註目。實乃一舉多得。

董蕡種的雷公藤之毒本不是無解之毒,本來董蕡的情況是直接能解的,但後來董簡讓淳於安繼續下毒,加重了劑量,才導致董蕡昏迷。毒物傷身,司馬咎診脈之後,嘆息道:“讓他醒過來不難,但是要想痊愈是做不到了。毒素在體內積累的時間太長了,已經導致了一些難以挽回的後果,以後,董大伯可能真的要不良於行了。”

眾人黯然。

慕沂道:“能活著總歸還是有希望的!”

“是啊,司馬兄,接下來就有勞你診治了!”

“好,交給我吧,等董大伯醒來我再通知你們。尋找光庭的事就靠你們了。”

眾人又是一陣沈默,因為大家都清楚,那懸崖如此險要,掉下去肯定兇多吉少,更何況下面乃是荒郊野嶺,人跡罕至,這麽多日尋不到,便是沒有受傷,也得凍餓而死。

“只要人沒找到,我們就不能放棄!”慕淵擲地有聲道。

“對,他們父子倆為人正派,飽經苦楚,老天爺一定不會如此狠心的!”慕沂目光幽深。

三日後,董蕡悠悠轉醒,慕沂向他說了事情的始末,感激之餘,一大把年紀的他涕淚縱橫,對自己弟弟的狠心難以接受。慕淵慕沂紛紛勸慰,董蕡畢竟心裏也早有懷疑,慢慢地也就平覆下來。末了,方想起詢問兒子光庭的情況。

“家中出了這樣的變故,他可還受得住?他現下在何處?”

慕淵慕沂知他定要問這個,來的路上兩人已經商量好該如何回答,但真的聽到董蕡這樣問,心裏還是十分不忍心。

慕沂心中嘆了口氣,面上一派輕松地答道:“玉階哥哥一開始也是接受不了,但為了您的安危,他說他能夠忍一時之氣,待到有把握了再彈劾他。”

“玉階兄在董家,上上下下這麽多的眼睛,不知道誰是董簡派來的,所以他不敢貿然來看您。托我們轉告,讓您一定要好好養身體,日子且長著呢!”

“好,好!”董蕡點點頭,哽咽道,“他做的對,難為他了,這孩子幼年喪母,性子內向,有話愛悶在心裏不說。他從小到大,一直操心著我的身體,如今,卻不只要操心這個,還要防備親人的算計,我這當爹的,真是希望他遠遠地離了這些腌臜事才好!”

董蕡愛子之心溢於言表,聽得兄弟倆心中悲痛,只能笨拙地安慰道:“玉階哥哥最是體貼人意,行事也最有分寸。您放心,知道您還好好的,他就什麽也不怕。我們派了人在暗處護著他,董簡不能對他怎麽樣的。”

“我在想,過幾日讓他回老家守靈也好,至少暫避風頭。”董蕡道。

“這,”慕淵為難了,董蕡伯父還不知道自己的靈柩已經在被運送回鄉的路上了。

看慕淵面露難色,董蕡問道:“可有不妥?”

“沒有不妥,小侄認為這樣最好,但是於玉階兄而言,恐怕更希望待在您身邊,在這個時候,我想他不會選擇離開。”慕沂接過話。

董蕡沈吟片刻道:“你們轉告他,抽空來我這裏一趟,我親與他說。”

出了董蕡的房間,慕淵苦惱道:“阿弟,你說這如何是好,玉階兄仍下落不明,我們拿什麽讓董大伯見?”

“唉,先拖幾日再說吧,我們加派人手去找。”

“只能這樣了,若再找不到,我們便說玉階兄不願意回鄉守靈,故而避而不見?”

“這樣的話,恐怕瞞不了多久。”

“沒辦法,能瞞多久是多久吧,以董伯父現在的身體,可禁受不住這樣的打擊!”

“這對父母來說,簡直是最大的災難!”慕沂也忍不住紅了眼眶。

“可惡的董簡老賊,真是喪盡天良,不殺此賊我誓不為人!”慕淵氣得狠狠捶了下柱子。

躺在床上修養的董蕡一直被噩夢纏身,大半夜的,他被噩夢驚醒,夢中他的兒子一直哭著喊他,好似有天大的委屈,而他卻遍尋不到兒子的身影。董蕡緩緩睜開眼,一行清淚斜留下來。雖然知道這只是夢,但董蕡內心越來越不安,兒子以前恨不得天天侍奉在身旁,這次卻一次也沒來過。他明確提出讓光庭來一趟,可過了兩天了,他也沒來。是董簡對他的監視嚴到這種程度了,還是他被什麽絆住了來不了?越這樣想,越是睡不著,董簡睜著眼胡思亂想。

在獵戶家昏睡了好幾天,大夫都來過兩回了,光庭終於悠悠地醒來。他努力睜開眼,發現周遭的一切都是那麽陌生。茅草蓋的屋頂,木制的四壁,屋子的一切陳設皆粗糙樸素,儼然一個農家住所。一動,渾身便如散架般疼痛。光庭睜著眼睛混混沌沌地想了一會兒,思路才慢慢清晰起來。他憶起光宗邀他騎馬,後來馬驚了,自己摔下懸崖,然後就昏迷過去了。真真切切地感受到身體上傳來的陣陣疼痛,光庭知道,自己很有可能是被人救了。看來,自己還是幸運的,不然父親該有多傷心啊。

對了,父親!想起父親,光庭猛然一驚,嚇出一身冷汗。他和光宗出來騎馬時父親還處於昏迷不醒的狀態,也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少天,現在又身處何方,父親的病情到底如何了!想到此處,光庭再也躺不住了,他掙紮著想要起來,卻渾身是不上力,特別是右腿和後腰,刀劈斧鋸般疼痛。忙了半天,堪堪掀開了一個被角,倒累得滿頭大汗。

正在光庭忙活的時候,阿月端著一碗熬好的藥進來了。

“呀,你醒啦!”阿月急忙放下碗,快步走到床邊,不安道:“你別動,你身上有好多傷,右腿都骨折了,大夫說要靜養的!”

光庭半撐著身子打量眼前素衣布裳,目光誠懇的女孩子,如蒙救星,一開口,嗓子幹澀地幾乎說不出話來,他啞聲道:“姑娘,是你救了我?”

阿月點點頭,轉身去桌上倒了碗水給光庭:“喏,你幾日沒進水米,先喝口水潤潤嗓子。”

“多謝姑娘!”光庭實在口渴難耐,也不矯情,接過碗便大口而飲。看著他喝完,阿月又扶著他躺下,方拉過一個小板凳坐在床邊跟他說話。

“我們家是山裏的獵戶,你不用怕。前天傍晚,我在懸崖旁的河邊發現你昏迷在那裏,氣息很微弱,但僥幸還有一口氣,就背你回來了,我爹請大夫替你看過了,好在沒有什麽不能治的傷,不過骨傷好幾處,需要躺著靜養。你還記得你是怎麽弄成這樣的嗎?”

“我,我是不小心從懸崖上摔下來的。”

“還真的被我猜對了,你怎麽那麽不小心,那麽高的懸崖,也虧你命大!我爹爹常說,大難不死,必有後福。”

“多謝姑娘相救!救命之恩,在下無以為報!若是姑娘有什麽要求,盡管提出來,只要在下能做到的定然不會推脫!”

阿月連忙擺手:“我沒有什麽要求,上天有好生之德,人總不能見死不救的。”

“姑娘一家心地純善,能得姑娘相救,實在是在下的福氣!”

“哎呀,你別客氣了。對了,你叫什麽名字?家在哪裏?告訴我我好去尋你家人來接你,他們不見你一定著急死了!”

光庭猶豫了一會兒道:“多謝姑娘好意,我叫徐茂,我家裏很遠,不用勞煩姑娘了,望能再借姑娘家寶地養幾日傷,我自己便可以回去的。”

“養傷沒問題,只要你不嫌我家簡陋,茶飯粗糙就行。但是你傷得重,沒十天半個月都下不了地,我怕你家人擔心。”

光庭搖搖頭:“我這個樣子,我家裏人也會擔心的。”其實,光庭心下顧慮,怕自己這個墜崖另有隱情。現下董府事務雜亂,父親又臥病在床,很多事情,都由不得光庭不多想。不知自己失蹤是否有人設計,若是這樣,他貿然傳揚自己還活著的消息就不是件好事了。

“那,就先不告訴你家人了,還是你想的周全,等你傷好一些再告訴也不遲。”阿月看他不想說自己家住哪兒,似有難言之隱,便不再問了。爹爹說他身上

“多謝了!”

“好,這是大夫開的藥,你趁熱喝了吧。”

“謝謝!”喝完藥,阿月便坐在屋子一角縫衣服。光庭看著女孩低頭忙碌,再環顧四周,才發現屋子裏擺放的一應事物都是女孩子使用的。心想,這可能便是這個叫阿月的女孩子的屋子,如今卻給了自己這個不速之客,臉便有些發燒。

一時間,屋子裏安靜下來,阿月靜靜地縫補衣服,光庭繃著身子裝睡。他是大家子弟,恪守禮節,從未跟異性女子單獨同處一室,更何況是衣衫不整地睡在床上。閉著眼睛躺了一會兒,光庭忍不住睜開眼睛偷偷看向窗前借著日光縫衣服的阿月。女子恬靜的面容在晨光下熠熠生輝,那翻飛的手指是那樣從容冷靜,給人一種歲月靜好之感。

光庭的母親早逝,但僅存的童年回憶中,母親也是這樣坐在房中,為父親和自己縫衣繡帕,裁布做裳。光庭有些恍惚,連月來憂懼郁悶的心境竟在這樣一個山間小屋裏平和安寧下來。

這樣想著,光庭竟不知不覺睡了過去,再醒來時已是晌午。難得享受了一會兒安逸,光庭腦海裏又湧出許多憂慮來。這次墜崖,真的只是個意外嗎?他早就知道二叔的心狠手辣,那作為二叔嫡長子的光宗,又真的會是一個單純的人嗎?他在父親昏迷之時邀自己出來騎馬,又恰巧發生墜崖的事,真的只是一個巧合嗎?萬一他們想趁機除掉父親和自己怎麽辦?光庭越想越心驚肉跳,心裏便對父親的安危越來越擔心。正在這時,阿月將熬得軟軟的米粥端來給他喝。喝過之後,光庭叫住要出去的阿月道:便向阿月道:“姑娘,我想請你幫一個忙。”

“什麽忙?”

“我認識長安城裏的一位大夫,醫術很好,我想請他來看看,你能不能幫我去找下他?”

“自然是可以的,那位大夫姓甚名誰,在何處坐館,你告訴我,我去幫你請來。”

光庭讓阿月去找的那位大夫正是楊氏醫館中司馬咎派去給光庭父親看過病的那位。光庭寫了封信交給阿月,讓阿月務必親自交到那位大夫手中。

小月從城裏回來,已是晌午,她帶了些魚和肉回來準備燉給光庭補補身子。她把菜蔬放在院子裏,進屋看了看光庭的情況。

“小月姑娘,你回來了,那個楊大夫可尋到了?”

“公子,我去的時候楊大夫剛好出去問診了,說要明日方回,你說要把信親手交到他手中,我就先把信帶回來了。你別著急,我明日再去。”

“如此,真是麻煩姑娘了!”

“沒事,我也順道可以給家裏買些日用補給回來。”

“你我素昧平生,姑娘一家卻如此厚待於我,我心裏實在羞愧得很!”

光庭一本正經地道歉,小月卻湊上來崇拜地說道:“你們讀書人說話就是好聽,像我大字不識一個,才實在羞愧得很!”

光庭被她的誠懇逗樂,繃不住笑了出來:“姑娘天真可愛,落落大方,不比那些高門世家的女子差!”

“你在笑我?”阿月一臉狐疑地看著光庭。

“我沒有,說的句句是心裏話!”光庭指天發誓。

阿月不置可否,撇嘴道:“我們山野女子,都是這樣,可能公子見慣了高門世家的女子,偶爾見到我們這樣的,才會覺得好。”

光庭剛要反駁,阿月嘻嘻笑道:“不管怎樣,我就當你是誇我吧。”她轉身出了屋子,到院子裏收拾起魚肉,準備做午飯。阿月的爹娘出門看望鄰村的姑媽,要晚飯時節才能回來。

光庭躺在臨窗的榻上,窗前正好能看到在院子裏忙碌的小月。光庭支起身子靠在窗欞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跟小月閑聊。

突然,小月想起一事,對著窗口說道:“對了公子,你出身不凡,可知曉崇仁坊的董家?”

冷不防聽小月說起董家,光庭心頭一跳,問道:“嗯,那是鼎鼎有名的書香門第,我自然識得,姑娘為何突然說起他家?”

“哦,我今日要回家時在城門口看見他們家出殯,說是要送棺槨回老家安葬。那陣仗,不知有多隆重!禮節一套一套的十分覆雜,這些世家大族,可真是講究!”

小月猶自興沖沖地說著,光庭聽到“出殯”二字腦袋便“嗡”地一聲有些眩暈,光庭有種很不好的預感,董家目前唯一身體不好的便是他父親了,這去世的會是誰呢?他哆嗦著問道:“知道是他家誰出殯嗎?”

小月歪頭想了一會兒道:“說是他家大老爺。”

果然,果然,光庭眼前一黑,險些暈過去,即使靠著墻壁,他也有些撐不住。

“聽周圍的百姓說,他家大老爺才過不惑之年,年紀也不是很大,還是在朝為官的,說沒就沒,真是可惜了!”小月說著,卻發現光庭沒有接話,轉過頭一看,只見光庭縮著身子靠在窗邊呻吟。

小月“呀”了一聲,急忙放下手中清理了一半的魚,手胡亂往圍裙上抹了幾下便沖進屋裏。

“公子,你怎麽了?”只見光庭手捂著心口,滾在床上痛哭。小月大驚失色,忙上前去查看,急得快哭出來了。

“公子,你哪裏難受,你別嚇我,心口疼嗎?大夫明明說沒有內傷的啊!”

光庭又驚又怒,又痛又悔,直哭成一個淚人,小月手足無措地站在一邊。

“公子,公子,我馬上去叫大夫,你忍著點!”

小月這一聲,讓光庭稍稍冷靜了一點。雖然喪父之痛令人肝腸寸斷,但人家小姑娘待自己如此之好,不應該讓她擔心。光庭沖小月擺擺手,哽咽道:“姑娘不必忙,我不是身子難受,只是這逝去的董家大老爺跟我有親,我乍聽聞此消息,心裏難受才如此!”

“您是說,董家大老爺是您親戚!”光庭點點頭,也不哭了,靠在墻頭如失了魂般。

“真是對不起啊公子,我,我,”小月看到光庭悲痛欲絕的樣子,心裏很不是滋味,頗為慌亂地道歉。

“不,多謝姑娘告訴我,不然,我還得蒙在鼓裏許久。”

“公子,你如此傷心,想來這董家大老爺是您極為重要的親人,但是人總有生老病死,還請節哀,他泉下有知,定是不希望您這樣難過!”

“多謝姑娘,可否讓我單獨待一會兒?”

“好,那我出去了,您有事叫我,我就在外面!”

小月走後,光庭睜著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一動也不動地坐著,心下一片涼意。他從小喪母,只與父親相依為命,如今父親也走了,他連最後一面都沒見著!為父親起靈打幡的又是誰呢?他還真是不孝之極啊!光庭懊惱地攥緊了被子。如今,家中又是什麽情況呢?祖父母遭逢喪子失孫之痛身體可還好?三叔有沒有從中搗鬼又有沒有趁長房無人做出點別的布局?他到底是去是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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