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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相煎何曾憶同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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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娟一走,董蕡那邊已是無人監視,董簡決定當晚就讓淳於安送他大哥歸天,以免夜長夢多。

這日下午,光宗想起來要去父親書房放一份功課,便往董簡書房處走去,到了院子門口,董簡的屬下呂全神色默然地守在那裏。光宗撇了撇嘴,準身就走,不願與他打交道。這人,整日板著個臉,好像別人欠了他多少錢一樣,上次我不過偷偷溜出去看了一場蹴鞠賽,晚做了一會兒功課,就被他看到告訴了父親,害我得了一頓好打。

“切,一個大男人,這麽愛告狀,婆婆媽媽的!到父親書房又不止這一條路。小爺我偏不愛讓你通傳!”光宗繞過幾條小徑,來到一面圍墻前,看看四周無人,才把圍墻底下的一處石頭搬開,露出一個狗洞來。

“大丈夫能屈能伸,鉆個狗洞怕什麽。”便擼起袖子,掖起袍襟,一鼓作氣爬了過去。到了圍墻裏邊,把石塊放好,用樹枝遮掩了一下,然後直起身子,拍拍身上的泥土,整了整衣服,一臉得意地向父親書房走去。

“咦?”走到離書房還有一箭之地,光宗聽到房間裏有人語聲。

“這個時辰父親應該不會在家啊?”光宗站在門外,躊躇著進退,手中的功課頗有些燙手。進,必然會被父親知曉自己晚交功課的事;退,就不是晚交而是不交。

“唉,兩害相權取其輕!”光宗嘆著氣慢慢挨近房門。屋內的對話漸漸清晰起來。

“我等不了了,今晚,他必須得死!”這不是父親的聲音嗎,雖然說話人壓低了聲調,光宗還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可是,要誰死呢?”光宗納悶地在窗前駐足。

屋裏又傳來一陣猶豫的聲音:“大人,這……上次不是說好順其自然嗎?”這聲音也有些耳熟,光宗思索著,一時卻想不起來。

“夜長夢多,反正對他來說,多活一日少活一日都一樣,還不如盡快了結!”

“大人,他畢竟是您的親哥哥啊!小人怕……”

?“是給大伯治病的淳於大夫!”“親哥哥”三個字如驚雷一般打醒了光宗,光宗覺得檐外的陽光有些刺眼,楞楞地擡手擋了一下,便聽到屋內傳來“哼,親哥哥,那又怎樣,不過是同父異母,便是同父同母又如何?他的存在讓我如芒在背,我這樣送他離開也算是善待於他了!”

?光宗止不住渾身戰栗起來,他狠狠地擰了自己的胳膊一把,如果不是自己在做夢,那他怎麽會聽到自己的父親要謀殺自己的大伯!

?劇烈的疼痛讓他的大腦有短暫的停滯,怎麽會?怎麽會!這不是真的,光宗脫力地後退幾步,只聽屋內的父親又道:“好好按我說的去做,哪來那麽多話,若你敢耍什麽花招,你就別想再見到你的妻兒了!”房間內,董簡拿出了淳於安妻子的發簪細細把玩,看得淳於安一下子就跪了下去,戰戰兢兢地道:“我都聽您的,您不要傷害我的妻兒!”

?光宗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回到自己的房裏的,手中的竹簡被他捏出一層粘膩的汗水也不自知。他機械地關上房門,便一屁股跌坐在地,腦袋嗡嗡作響。從小到大,記憶中的父親都是品行正直,溫文爾雅的謙謙君子,對待陌生百姓都溫和有禮,更不必說自家人了。怎麽就到了要置大伯於死地的局面?他們兩人究竟有何恩怨呢?可是,大伯一直癱瘓在床,二人又會有什麽沖突呢?光宗第一次覺得侯門深似海,在此之前,除了十幾年前二伯的事,他一直都覺得自己家上下和睦,與其他世家有諸多陰私事不同呢!想來還是自己太天真了!

?光宗明白,這件事自己當做什麽也沒聽見最好,但是,若是父親真要置大伯於死地,事涉大伯性命,自己無動於衷真的好嗎?

?“今晚,就今晚了啊!”光宗喃喃自語,滿面躊躇。

“大哥,我還以為你不會來了呢!”光宗心事重重地站在董府側門口撫摸著愛駒“誇父”細密黑亮的鬃毛,餘光掃到光庭的衣袂,心中激動,忙丟了手中韁繩上前迎接。

“阿茂叫我,我怎麽會不來呢!”光庭微笑著點了點弟弟的腦袋。今日格外細心的光宗還是捕捉到兄長眉宇間的疲憊和憂色,有些過意不去:“大伯病得突然,阿兄,我知你事務繁忙,本不該約你出去玩耍,但是,我也怕你心情郁結,還是出去走走得好。”

“阿茂想得周到,父親的病暫時控制住了,我隨你出去走走也好,透透氣,接下來能更好地侍奉在父親窗前。”

“好,阿兄,馬我都給你牽出來了。”光宗顯得很開心,忙叫貼身護衛董祝把光庭的馬牽到兄長面前。

“好久不見啊,逍遙!”光庭拍了拍馬身,幹脆利落地翻身上馬。

兄弟倆並轡而行,董祝跟在身後,官道人多,幾人棄了官道,從小路向東郊策馬而去。

一路上,微風拂面,甚是舒爽,光宗內心動蕩,感慨良多:“大哥,若我們是尋常人家的子弟,該多好啊!”光庭納悶地轉過頭:“阿葳,這可不像你平日會說的話啊,怎麽了?”光宗不語。“莫非是喜歡上哪家小姑娘了?”光宗有些恍惚,前些日子,他還對轅家小姐念念不忘,覺得她一嫁人,自己簡直是生無可戀了。但與現在相比,這點相思之情也算不得什麽了。

光宗搖搖頭:“不是的,只是覺得我們雖然錦衣玉食,但煩心事也多,像這樣策馬逍遙的時間卻很少。你看我,不說這個了,陪你來散心的,我自己倒說起這個傷感話來。”

光庭微笑著搖搖頭:“看來我們阿葳是長大了,想的問題也多了。”

光宗一時間眼眶有些熱,指甲深深戳進掌心裏才逐漸平覆下來。“大哥,我們去賽馬吧?”

“好啊。”

到了東郊,兩人找了塊空地跑起馬來,快馬奔騰,如禦風淩空,一時間,所有煩惱都暫時拋諸腦後。一番下來,兩人都直呼痛快。時近中午,董祝招呼二人到一棵柳樹底下用餐,他則把馬牽去餵草。

四周無人,只餘兄弟二人,光宗內心掙紮了一番,終於鼓起勇氣對光庭說道:“大哥,我有話對你說。”

“嗯。你說。”光庭一邊處理著一份烤魚,一邊回答。

“我,我想跟你說,我┉”光宗一開口,卻不知怎麽說。

“阿葳,我怎麽覺得你今日怪怪的,你有什麽話盡管跟大哥說,你我兄弟之間還有什麽不能說的?”

看著大哥誠懇的眼神,光宗下定決心將自己聽來的父親與淳於大夫的對話原原本本告訴他。

“大哥,我父親他┉”說到這裏,突然從遠處擲來一顆石子,不偏不倚地打在兄弟二人面前的湯裏。二人轉頭一看,只見公孫槃一臉笑意地走過來。

“呦,還是你們倆會享受啊,兄弟二人賞春把酒,好不快哉啊!”

光宗光庭起身見禮。

“公孫賢弟,你也出來踏青?”

“我陪母親來王母祠還願。”

“原來如此,那坐下用些東西?”

“好呀,我母親要吃素,我不愛吃,就偷偷溜出來想找些別的吃食,正巧就遇到你們了,真是太好了。”公孫槃搓著手坐下打量桌上的食物,十分滿意地吃了起來。

“對了阿弟,你方才要與我說什麽?”

“哦,沒什麽要緊的,回頭再說吧。來,阿槃,吃這個魚,烤得可香了。”光宗心裏沮喪,面上卻不顯,熱切地招待公孫槃來掩飾自己的內心。

公孫槃一直與兄弟倆待到她母親派人來喊他回家。待他走後,光庭也站了起來,拍拍身上的草屑:“阿弟,不如我們也回去吧,我爹那邊等下還需要我照顧。”

“好,那我們回去吧。”光宗心想,與其告訴大哥,讓他與父親決裂,還不如自己去盯緊父親那邊的動向,只要他待會兒跟大哥一起寸步不離大伯的房間,看他今天怎麽下手!

董祝把馬牽過來,幾人翻身上馬,行了沒幾步,迎面闖來一匹沒有馬鞍的棗紅馬,急速掠過光宗等人。光宗剛想說什麽,卻見光庭坐下的“逍遙”突然興奮躁動了起來,險些將光庭甩下馬。光庭死死抓住韁繩,逍遙卻開始撒開蹄子狂追那匹棗紅馬。

“大哥!”

看著逍遙載著搖搖晃晃坐不穩的兄長絕塵而去,光宗大為驚駭,跟董祝二人急忙策馬追趕。逍遙就像發了瘋一樣,跑的飛快,光宗和董祝根本追不上。光庭各種試圖將馬停下都無濟於事。但是馬跑得如此之快,跳下馬實在太危險了!光庭只得抓緊韁繩,勾牢馬肚,等待時機。

“大哥,危險!大哥!”

被逍遙帶著狂奔了一會兒,光庭被顛得有些暈乎乎的,等聽到光宗的聲音,看清前方的路,卻發現前面赫然是一個懸崖!光庭還來不及做任何反應,逍遙就帶著他沒有絲毫猶豫地躍下山崖。

“籲!”光宗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飛快地跳下馬,連滾帶爬地沖到懸崖邊,發瘋般嘶吼:“大哥!大哥!”董祝死死拉住他,生怕他做出什麽危險的舉動來。

“快!我們快下去找!快!”這種時候,光宗的腦袋卻異常清醒。

董祝派了一個小廝回府稟報,並多叫些人手來幫忙,自己則帶著幾個隨從跟光宗一起從最近的路下了懸崖,尋找光庭的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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