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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驚風亂飐芙蓉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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陡峭的懸崖底下有一條不算小的河,光庭墜入河中便因水壓過大昏迷了過去,所幸的是河水湍急,流速很快,不多時光庭便被水流沖到一處岸邊,雖說昏迷,卻還有一口氣在,懸崖下灌木叢生,人煙稀少,一時無人發現,直到一個名叫阿月的女子經過。

阿月是長安東郊一戶獵戶家的女兒,平日裏跟隨父親打獵,身手敏捷,矯健有力,風吹日曬的,面容也不見憔悴,也許是山野地方養人,反而水靈靈的,一雙大眼睛炯炯有神,頗為惹人喜愛。

這日黃昏,阿月帶著剛獵到的野雞野兔從山上下來,準備清洗一下摘的山果,好帶回去和爹娘一起吃。阿月走到河邊,將果子浸到水裏搓洗,眼神一轉,冷不丁看到對面不遠處好像趴著一個人。阿月一驚,雖說跟著爹爹打獵也見慣了野獸,倒是不怕一個可能已死之人,只是她畢竟年紀還小,對於這樣一個生死不明、善惡不分的人還是有些慌亂。

阿月小心地走過去看了看,遲疑了一會兒,還是下定決心靠近去查看這人是死是活。阿月先用力將人翻過來,見是一個年輕男子,也不知是被野獸傷了還是被人追殺。阿月看了看光庭的周身,衣服多處撕裂,露在外面的頭臉手臂也有不少擦傷,渾身都濕透了,和著血和泥。

“看著倒沒什麽嚴重的外傷,也不像是野獸所傷,難道,”阿月環顧四周,覺得河對岸的懸崖邊有樹木傾倒的痕跡。

“難不成,他是從上面掉下來的?如果是這樣,那真是兇多吉少!”

阿月皺了皺眉,大著膽子探了探光庭的鼻息。

“還有鼻息!”阿月有些欣喜,不管對方是什麽身份,能救下一個人總比眼睜睜看著他沒命要好,就像掉進陷阱的野獸,每次她和阿爹去捕捉時,看到它們那種絕望的眼神,阿月還是覺得十分不忍。

“救人要緊!”阿月顧不得許多,放下背簍,吃力地將光庭從水邊拖到了岸上,夜裏水涼,若是沒有人發現他,就任他跑到第二天,人也救不回來了。

作為山野人家,特別是從事打獵這樣危險的行當,阿月自救以及救人的本事還是很不錯的。她將光庭平躺放好,解開他濕漉漉的衣帶,露出胸口的位置,雙手手掌疊好,就對著胸口按壓起來。按了好一會兒,光庭終於有了反應,吐出幾口水來。

“好了好了。吐出來就有救了!”阿月繼續按壓了一會兒,見他不吐了,就整理好他的衣服,湊到他身邊問道:“這位公子,你能聽到我說話嗎?”

光庭似是有所覺,眼皮動了幾下,但終究沒有睜開。阿月拍了拍他的臉:“餵!餵!”見叫不醒對方,阿月犯了愁,“晚上涼,況且他衣服也濕透了,放他在這荒郊野外的肯定不行。”

“去報官?不行不行,縣衙離這裏太遠了,等我帶人回來他還指不定什麽樣呢。”

阿月思來想去,還是覺得先將他帶回家休息一晚再做打算,就費力地背起他往半山腰的家裏走去。

半山腰只住了阿月家一戶人家,阿月將人背到家門口也沒有碰到旁人。這時,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阿月站在院子門口的柵欄前朝裏喊道:“阿爹阿娘,快來幫忙。”

房裏走出一對穿著樸素的夫妻,邊走邊急急地道:“哎呀,阿月啊,你可回來了,可擔心死我和你爹了。”

“是啊,你去”阿月的爹打開院門,話還沒說完,就梗在了喉嚨裏,因為他看見阿月背上的男子。

“這是誰?”

“這是我在河邊救的,爹你快來搭把手,好重啊!”

“你知道他是何人嗎,就隨隨便便往家裏帶!”老漢抱怨著,卻還是接過光庭,背往屋裏。

“阿爹,雖然我不清楚他的身份,但是被我碰上了我總不能見死不救吧!”

一家人將光庭安置在炕上。阿月娘拿來油燈照起,不由驚道:“哎呦,看著是個眉清目秀的少年,這是怎麽了,弄成這個樣子,怪可憐見的!”

“娘,他渾身都濕透了,像是掉進河裏了,還有可能是從那懸崖上掉下來的。”阿月道。

“哎呦,那可真是造孽呦,咱們要不要給他請個大夫看看?”

“先不忙,現在山裏黑燈瞎火的,出去也不方便,而且我們不知道他到底是什麽人,是好是壞,怎麽傷的,萬一他還有仇家呢!依我看,還是我給他看看有沒有什麽外傷,接骨我也會,草藥我們家也有,先治著,明天再說,他如果能醒就最好。”

“那就先這樣吧。”一家人都點頭表示讚同。

“那我去給他找身幹凈衣服換上,他都濕透了,會著涼的!”阿月說著往裏間去。

“那我去燒水!”阿月娘也出去了。

阿月爹就小心翼翼地檢查他有無傷筋動骨。

從山崖上下到底下,還是花費了不少時間。光宗衣衫淩亂,目眥盡裂地在草叢和水邊尋找,卻毫無所獲。

“大哥!大哥,你在哪!”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光宗心灰意冷,癱倒在水邊,痛哭流涕。

董簡聽到消息,急忙帶著府裏能調動的所有仆役,趕到事發地點尋找。在懸崖底下不遠處,他一眼便看到了心甚俱碎的兒子,忙趕過去拉起他:“阿葳,阿葳,不怕,爹來了!我們繼續找,阿茂他一定沒事的!”光宗像失了魂魄一樣不言不語,突然掙開董簡的手,又繼續尋找著哥哥的下落。

董簡一臉痛惜,吩咐董祝:“跟緊少爺!”

“是!”

眾人沿河一直找了十幾裏地,天色完全黑了下來,還是沒有找到光庭留下的任何痕跡。突然,遠處慌慌張張地走來幾個提著董府燈籠的下人,他們見了董簡便哀聲道:“三爺,大爺歿了!”

董簡一驚,險些沒站穩,身旁的手下及時扶住了他。他哆哆嗦嗦地問:“你說什麽?”

“三爺,大爺歿了!”一時間,四周一片寂靜。不遠處的光宗也聽見了,他楞楞地站了一會,突然扔掉手中的燈籠,雙手抱住頭,發出歇斯底裏的哀鳴。

“少爺,少爺,您節哀啊!”下人們勸到。

董簡走過來,想要去牽光宗,光宗像痙攣一樣避開。董簡目光一沈,吩咐左右:“少爺累了,你們先帶他回府休息,留下一批人繼續找,其餘的先跟我回去。”

兩個下人一左一右架起光宗,光宗也沒反抗,只是渾身哆嗦著,不禁意看了父親一眼,又嚇得失聲驚叫。

“這孩子今日受驚了!”董簡道。

“是啊,今日遭逢這麽大的變故,真是苦了少爺了!”董祝道。

夜深了,董府卻燈火通明,一片愁雲慘霧。

董蕡自幼忠厚,深得仲舒喜愛。董蕡之母乃是仲舒正妻王氏的陪嫁丫鬟,在生董蕡時難產而死。因此,董蕡從小便由王氏撫養長大,視若親子。此番白發人送黑發人,著實令董家二老悲痛欲絕。加之光庭墜崖噩耗傳來,董母終是悲痛過度昏厥過去,請大夫、煎藥,董府裏又是一陣兵荒馬亂。

作為目前董家唯一的第二代,董簡沈著臉,井井有條地指揮下人延醫用藥,安置老人。

一時有間,董簡問身邊的手下:“公子如何了?”

“爺,公子不大好。”

董簡皺起眉頭:“什麽叫不大好?”

“回來以後,公子就不吃不喝,擁著被子躲在床上瑟瑟發抖,不管我們跟他說什麽都不回應。大夫想替他把脈都靠近不了。”

董簡有些煩躁:“去查清楚,下午他和光庭在外面究竟發生了什麽!”

“那天小人一直跟在左右,並未發生什麽特別的事,後來用午膳時公孫公子過來一同玩耍直到返程。”

“這孩子,還真是嬌氣!”

“那匹馬的文章,你做幹凈了嗎?沒有被察覺吧?”

“小人確信神不知鬼不覺!”

董簡點點頭:“你派人去太學替阿茂請個假,就說他悲傷過度,要在家守靈,最近就不過去了。”

“是。”

董簡所站的回廊盡頭處,光宗雙腿浮軟地隱在黑暗裏,面無血色,撐著墻壁的手緊緊摳起,青筋暴起。

“什麽?光庭墜崖了?”慕淵慕沂驚得魂飛魄散。

“怎麽會這樣?”

“據說是馬突然受驚,帶著他直接躍下懸崖。”

“怎麽會這麽巧,這不可能,一定是有人搗鬼!”慕淵恨得牙癢癢。

“可惡!”慕沂一拳錘在柱子上,“我們光顧著大伯,卻忘了光庭!”

“不過光董大公子的屍體還沒找到,董家人還在找。”

“那我們也派人去找!”

慕淵看著焦急的弟弟,安慰道:“阿芥,你先別著急,既然還沒找到屍體,就說明還有一線希望,可能光庭還活著呢!”

因董蕡乃毒發而亡,屍體容易腐爛發臭。因此,在淳於安的建議下,停靈幾日,董家便早早地派了人將董蕡的棺槨送去穎川董家祖墳安葬。棺槨裏空空如也,慕沂早就派人將假死的董蕡救了出來,暫時安置在司馬咎京郊的別墅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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