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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江湖術士亂君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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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月初十,慕沂例行趕往太常府都水監觀政,在官署甬道上偶遇博望侯張騫,看他樣子也是去官署上衙的。慕沂駐足向其行禮,不料張騫卻對這個眉清目朗的年輕人來了興趣,便和言問道:“官署中何時來了這樣風姿出眾的年輕人,你於哪個衙門擔任何職啊?”慕沂再拜曰:“小子王慕沂,乃是太學弟子,承蒙陛下厚愛,忝受司農書佐,現在都水監觀政。”

“哦!”張騫興趣更濃:“你可是那個獻了《平夷策》的太學生?”

“正是學生。”

“哈哈,今日竟在此處碰到你,實在有緣,你可不知,我平素掌管外族邦交事宜,你那《平夷策》,真真對我的胃口。早就想找你一敘,既然在此相見,那便隨我去鴻臚寺坐坐吧!”說著便要去拉慕沂。

慕沂早就聽聞博望侯性情和善,沒想到竟是這副頑童模樣,只能婉言謝絕:“博望侯厚愛,學生感激不盡,不過現下學生要往都水監去,可否改日再來拜訪?”

張騫搖搖頭:“不行,過陣子我就要動身去西域了,今日好不容易碰見了,我不會就這麽放你走的。你放心,我待會兒自會派人告知都水長丞,你先隨我走。”

慕沂拗不過他,只得隨他去了,正好慕沂早就聽聞博望侯見多識廣、對異域山川風物極為了解,也想討教一二,正愁無緣得見,今日倒是個好機會。

鴻臚寺中

“張大人,您又要出使西域了嗎?”

“是啊,衛大將軍等大勝還朝,震懾四方,此時出使西域,定能滿載而歸。想當年,今上剛繼位,我奉命出使西域,雖竭盡全力打通了漢朝通往西域的南北道路,但迫於匈奴勢大,沿途各國時有受其蠱惑而成為其後方據點,匈奴借此斷我商路,騷擾我百姓。當年個種心酸,非常人能道。”

“張大人長途跋涉,出生入死,實在令學生敬佩!”

“國強則勢盛,我大漢如今再不可同日而語。我邀你前來,就是為了與你商議一下,此次我前往西域,該采取何種計策,方能事半功倍,你盡可暢所欲言。”

“大人擡愛,學生閱歷有限,倒一時想不出什麽頗妙的計策,不過大人,學生曾看過塞外地形圖,記得匈奴地界之右,乃是名為‘大月氏’的國家,這個國家的國主曾斃於匈奴刀下,與匈奴可謂有世仇之意,其地勢與西域各國恰巧成掎角之勢,若能聯合大月氏,以夾攻匈奴流散部隊,一來可以解除邊境後顧之憂,二來能震懾西域各國,為奠定邦交打下基礎。”

張騫沈吟半晌,撫掌嘆道:“此計甚好,若是成功,便是一箭雙雕,小子,我果然沒有看錯你!”

“大人謬讚了,能得大人擡愛,為朝廷出一點力,實乃小子之幸!大人,您見多識廣,小子還有一事想拜托您!”

“你說。”

“大人,學生平時無甚愛好,就愛看些雜記小說,我在書上看到說是西域有一種奇毒,名曰‘幽夢影’,食之能使人四肢麻痹,經脈盡斷而死。大人得閑能否幫小子搜羅一下這種毒藥的配方及解法?”

“西域氣候濕熱,多奇花異草,毒藥香料品種繁多,這幽夢影,我還真沒聽過。好,到了那邊,我給你打聽打聽,不過你也別抱太大希望,這種書裏說的不一定真的有。”

“嗯,小子先在此謝過大人了!”

張騫與慕沂直談到日當正午方歇,慕沂剛欲回都水監,都水長丞就派人來道,今日無甚要緊事,讓慕沂可直接回家休息。

對於方士一事,董簡與同僚也商議過,但都苦於沒有什麽能扼住對方七寸的證據,思來想去,頗覺煩悶,便趁夜色大好,於庭中散步,見仆人捧著一應物用望西院而去,忽然想到慕沂今日剛好在董府留宿,此子議論國事,時常發驚人之語,現下無事,倒不如找他一敘。

房中,慕沂看完董簡給他的奏疏,道:“大人,我記得幾年前,老世翁也上過類似的奏章?”

“沒錯,那是十幾年前了,那時候陛下剛繼位,年輕氣盛,躊躇滿志,哪聽得這些話,險些就判了父親死罪,最後還是朝中同僚聯名上奏,才保住父親一命。”

慕沂點頭:“世翁所言雖是忠君之言,但確實言辭比較耿直。”

“當年汲黯可謂當朝第一諍臣,忠言太過逆耳,還不是落得勝敗名裂的下場!”

“姑父所慮有理,但今時不同往日,陛下相信讖緯之說,便是開始相信天人感交,我想陛下態度也該有所變化。據我所知,那些方士勾結朝臣,借讖緯之說謀求私利,勞民傷財,實與陛下初衷相左。清明之臣若不進言,則朝政堪憂啊!小子以為,單純進言莫不如搜集這些不法之徒的罪證一並呈上,效果可能會好得多。”

“嗯,這些人私設道場,到處向百姓收取香油錢,早惹得民怨沸騰,要找證據容易得很,待我聯絡同僚,到時候聯名上書,陛下定不能置之不理。”說完,咳了幾聲,連日的操勞令他有些感染風寒。

慕沂見狀,起身去倒茶,董簡隨意拿起桌上一卷《詩經》翻開看,裏面竟密密麻麻用朱筆做滿了批註,心中暗道果然滴水穿石,非一日之功。再一翻翻到《魏風伐檀》一篇,有句“河水清且漣猗”,只見旁邊批註道“水清亦言國家無事”。董簡乍看之時,便覺朱筆寫著的“清”字有些不一般,待仔細看時,那三點水似乎少了一點,待要細看,正好慕沂端著茶水過來了,董簡便放下書簡接過茶來喝,幾口下肚,直覺喉間滋潤,通體舒泰。兩人坐著再談了些閑話,董簡便起身出門。

江充此人睚眥必報,卻巧言令色,每日隨侍陛下,言行舉止皆揣摩聖意,深得陛下喜愛。正所謂一人得道雞犬升天,江充舉薦的方士也驟然顯貴。這些方士非儒非道,雖然他們自己標榜繼承黃老遺術,但滿朝文武心知肚明,這些人充其量就是掛羊頭賣狗肉的跳梁小醜,偏偏就是這樣的跳梁小醜卻得了陛下的親眼,到處斂財,排除異己。

其中有一名為公孫卿的方士最得陛下歡心,他向陛下進言自己夜夢仙人,令其於皇宮內建一座承露臺,上感天界,下承物華,每日派人誦經,久而久之,皇宮之主便能得神庇佑,得道成仙。陛下龍顏大悅已命少府寺督建承露臺。

禦史中丞方玄禮對此很是擔心,之前江充未得勢,他曾出言嘲諷過對方,照他這種錙銖必較的性格,難保哪天就把矛頭對準了自己,況他任職水衡都尉,主掌皇室財政,肆意中飽私囊,若繼續下去,可就養虎為患了。因此,方玄禮四處奔走,聯合朝中同僚,期望伺機而動,一舉扳倒江充。這江充傻就傻在並未籠絡朝臣,還侵占朝臣家產,不知不覺已走向滿朝文武的對立面,故一旦有人牽頭,便有人紛紛響應,朝中各派系的官員難得如此同心協力。

朝臣們還在私下籌謀之時,卻傳來博士轅固因直言進諫而觸怒陛下獲罪的消息,眾人皆驚。官署中,眾人議論紛紛,有人為其抱不平,有人擔憂牽連自己。因轅固其名也在投名狀中,眾人害怕他將事情找人出去,令事不成,一時間,大家有些亂了陣腳。

“這不是說好一起聯名上奏嗎,轅大人為何獨自行動,破壞整個計劃?”

“是啊,陛下盛怒之中,我等即便再上奏,這把握也小得多了。”

“不管怎樣,你我同氣連枝,不能被江充一個小人壓制,我們一定要把轅大人救出來!”

“要怎麽救,你說要怎麽救,也向轅子堅一樣去跟皇帝據理力爭,然後全軍覆沒嗎?”

“即便是下獄,我們也不能坐視不理,文死諫武死戰,就是豁出性命又有何妨!”

董簡勸說道:“諸位大人,稍安勿躁,轅大人呢是一定要救的,但是我們也不能做無謂的犧牲,此事還得從長計議,大家一起商量個兩全其美的對策出來,為今之計,我們一面要加緊收集罪證,一面要先保轅大人不被陛下定罪。”眾人見爭執無果,便也紛紛附和。

出了官署,議曹董華問董簡:“大人,這轅大人該如何營救呢?”

董華是董簡的堂弟兼心腹,董簡道:“不急,總得將那些方士的軟肋抓住才能一舉扳倒他們,不然,以陛下如今求仙問道的勢頭,我們硬往上撞就是以卵擊石。”

“那轅大人恐怕就兇多吉少了。”

董簡冷哼一聲,沒有說話,徑直往前走了。這個老匹夫,教唆孫女拒絕我兒的求親,我難道還要忝著臉上趕著去救他?這是天要忘他,可怪不著別人。

慕沂得知此事時,天色已晚,太學正落了鑰,申邂派人來說,陛下大怒,要將轅固處死,他聯合一些大臣在宮門外請命。慕淵和兄長翻過太學的圍墻,急忙向宮中趕去。

“阿弟,你覺得請命有用嗎?”

慕沂心急如焚,卻只能搖搖頭道:“我也不能預料。” 他不能想象阿槿得知此事會如何,也沒有十分好的對策,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慕淵見弟弟神色焦急,凝眉思索,只能閉口不言,怕打擾到他。

到了宮門口,只見許多大臣跪在那裏請命。慕沂從昏黃的燈光下辨認出,大部分都是太學博士和詩家之人。士林的力量向來不可小覷,想必陛下也不會絲毫不顧及眾人的懇求。

慕沂找到申邂,申邂佯裝要去解手退到暗處與慕沂見面。

“申大人,情況如何了?”

“我等跪了快三個時辰了,宮裏到現在還沒穿來任何消息,陛下此舉真是讀書人心寒。”

“轅大人到底是因何觸了陛下的逆鱗?”

“你有所不知,我聽當時在場的博士孔昇說,當時轅大人剛給太子授完課,兩人走在出宮的路上,恰巧碰見公孫卿陪著陛下走來,隨行的小太監擡著一只裝著山雉的籠子,別的山雉有彩色的尾羽,但那只卻有雪白的尾羽。公孫卿告訴陛下那是城郊出的神跡,有人看到這是一位仙人留下的。陛下竟信以為真,要將之豢養在新建的逢仙臺裏。轅大人聽聞本就惱火,公孫卿居然出言讓轅大人為這只神雞賦詩一首,轅大人自是不肯,那廝竟然拿當年太後娘娘要其與野彘搏鬥之事來揶揄,當場把轅大人氣了個倒仰。”

“所以轅大人沒忍住就在禦前彈劾公孫卿?”

“正是,這換作誰能忍得了啊,所以在言辭上便激烈了些,我看這公孫卿就是故意挑釁!”

慕沂看著籠在沈沈夜色中的皇城和跪在寒風中搖搖欲墜的大人們,心中忽然現得一計。

“舅父,慕沂有件事,還要請您幫忙!”慕沂與申邂耳語。

“不行,此舉太過冒險!”

“舅父,請相信我!”慕沂清澈的目光中透著堅定,無端令人信服。

“那你要小心應對,一切以自身安危為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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