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黃門令入溫室殿向剛剛起身的皇帝稟告:“陛下，司農書佐王慕沂在殿外求見。”

“哦？他來做什麽？莫不是來替轅子堅求情的。”皇帝一臉玩味：“那幫老臣在殿外集體進諫，沒想到第一個敢單獨來見朕的竟是這小子。”其實過了一夜，皇帝已經沒有那麽生氣了，但是那些朝臣如同威脅般地請願，實在是讓他大為惱火，你們倒是同氣連枝，那不就是顯得朕無理取鬧嗎？你們口口聲聲說朕乃千古明君，那這個明君想活得久一點，福澤萬民，又何錯之有呢，整日裏放著正經事不幹，就知道揪著朕的一點小事不放！朕這次偏偏就不讓你們如願！

“陛下，那您見還是不見？”

“宣他進來，朕倒要看看，他能說出點什麽來！”皇帝拂袖坐下。

“宣司農書佐王慕沂進諫！”

慕沂深吸口氣，趨步入殿。

“臣叩見陛下，陛下萬安！”

“哼，朕萬安，昨兒一夜被外面那群人吵得不得安寧，今兒一早，你又找上門來，你說朕能安嗎？”皇帝有心嚇唬嚇唬這個年輕人。

“是臣的不是，陛下恕罪！”但見慕沂不慌不忙，叩首再拜。

“你來找朕何事，若是想為誰求情，那就免了，朕告訴你，無論是直言敢諫，還是學觸龍獨辟蹊徑，今兒在朕這都不好使！”

皇帝的話雖然說得中氣十足，並態度堅決，但卻讓慕沂覺出並不十分生氣的感覺。慕沂笑道:“若為了求情，臣萬不敢清早就來打擾陛下，畢竟臣還有些自知之明，連那些老大人都不能說服陛下，臣來了也是自取其辱。”

“那你來找朕何事？”皇帝忽然有了興趣，這小家夥，真是每次見都覺異乎常人，讓人怎麽也反感不起來。

“是這樣的，臣昨夜做了個夢，急於分享給陛下，故此大清早叨擾陛下，還請陛下先恕臣魯莽之罪。”

“哦？你夢到了什麽？”

慕沂前趨一步，一臉神秘地道:“臣夢見了太一神彭祖道人。”

“當真！”皇帝驚訝地眉毛一豎，太一神可以算得上本朝最為信奉的神明了，況且皇帝最近十分迷信，一聽這話更加想要一探究竟。

“絕無虛言！”

“你看，連你這樣的儒學世家子弟也夢到了仙人，這不就是神跡。那些老臣還口口聲聲說是那些方士杜撰出來騙朕的，這下他們可沒話說了吧。你可記得太一神說了什麽？”

“他邀臣同游長安北郊的一間道觀，雖然臣一醒來便把地方記得有些模糊，但還記得那裏風景秀麗，環境清雅。仙人還說此地鐘靈毓秀，集天地之靈氣，是個修行的好地方。可是臣並未去過那裏，竟不知是何地方。因急於想說於陛下聽，也未來得及詢問他人。”

皇帝招來內侍詢問：“你可知長安北郊可有道觀？”

小黃門思索了一會兒道：“回陛下，有的。”

“供奉的是哪路仙人？”

“是太一神的道場。”

“當真？”皇帝驚訝地直起身。

“奴才老家就在那附近，不會記錯的，那道觀已有幾十年之久。”

慕沂擡眼望向面色變幻莫測，似激動似不敢置信的皇帝，趁熱打鐵道：“陛下，今日天氣晴好，且非朝會之期，陛下可願賞臉與臣一同出游，去探訪仙跡？”

“善哉，朕亦好久未曾出去走走了。黃門令，備車。”皇帝忽覺撂下這一班苦諫的大臣偷偷出門游玩，實在是人生一大快事：“去告訴那些卿家，跪了一晚也都累了，好好回家歇息才是正事。”

“陛下，既是尋訪仙跡，不宜興師動眾。”

皇帝睨了慕沂一眼：“你以為朕是傻的，黃門令，偏門私下備車。”

“是！”黃門令應聲而去。

到了北郊，微服的皇帝一下車便聽得鑼鼓喧天，只見不遠處的草場上人聲鼎沸，不由皺起了眉：“仙人道場便在不遠處，竟有人在此喧嘩，成何體統！”侍從提出先由他過去看看，皇帝擺手，擡腳往前走去，便要自己去看。

走近時，方看到一群百姓跪在一個臺子四周，臺子上搭了一個簡易的棚子，棚子兩側懸掛著醒目的條幅，右側書“彭祖坐下十代弟子”，左側書“長壽仙方惠澤萬民”，棚子的內墻上赫然懸著一副太極八卦圖。一名身著道袍，披頭散發的人站在臺子中央，手舞足蹈，口裏念念有詞，似在做法。

皇帝看的奇怪，便問身側一臉惶恐，跪伏餘地的一個百姓：“老人家，這是在做什麽？”那老者擡起渾濁的眼睛看了他一眼，小聲道：“太一神轉世金身在此做法呢，據說誠心參拜能保合家老小長命百歲，你們也快來一同參拜。”說完，又隨著大家一起參拜。

慕沂接著問：“老人家，你怎麽就相信他是真的太一神轉世呢？”

“陛下身邊的紅人公孫卿大師，你可曾聽聞，就是臺上這位道長的師兄，他親自告訴我們的，連陛下都相信公孫大師，還能有假？”

皇帝瞳孔一縮，看向臺子中央的眼色晦暗不明。

正在這時，臺上所謂的大師派了一個童子拿著缽盂下來化緣，說是化緣，本該隨緣，卻要求在場的每位百姓交十文銅板，說是用作太一神的香油錢。在場百姓輪流交錢，無一人落下。只有場中一個八九歲的孩子隨父母跪著，見阿爹將錢交出去，眼淚汪汪地啜泣：“阿爹，家裏只剩這點買米的錢了，接下來我們吃什麽呀？”他父親連忙捂住他的嘴，斥道：“別亂說話，若是得罪了仙人，可怎生是好！”“可是，沒飯吃怎麽長壽呢？”

此言一出，周圍有好幾個人也嘆氣連連：“我說吳老漢，你也別怪孩子亂說話，咱們村本來收成少，往年都只是將將果腹，今年這些道長一折騰，可叫我們日子怎麽過啊！”

“可不是，我們能拿出多少香油錢，就算真的有仙人也不一定會把福祉降到我們頭上。”

“可又能怎麽辦，他們權勢通天，我們若不順從，只怕死得更快！”

“是啊，我聽說臺上道長的師兄公孫大師便在這不遠的道觀中，咱們可別惹禍上身！”

“快別說了！”

皇帝聽到這些話，直氣得牙關咯咯作響，他是信奉神仙，但是卻不是昏聵的傻子，像這樣的道士是仙人轉世還是惡鬼上身，他還分得清。皇帝冷笑道：“我竟不知，公孫卿還有如此的師兄弟！”說著便疾步朝道觀走去，慕沂等緊隨其後。

山上的道觀確實是太一神的道場，從外面看並無什麽不妥。皇帝面沈似水地站在道觀門口，卻聽見裏面傳來陣陣笙歌燕樂和男女調笑聲，隨行侍者皆面面相覷，這道家清修之地怎會有世俗靡靡之音？裏面的人在做什麽，皇帝心中已猜到大半，又是惱怒又是羞愧，恨不得能立時調來幾千精兵，將裏面的人萬箭穿心。

為了確保皇帝的安危，慕沂攔著他不讓他入內。此時的皇帝已經冷靜下來，冷冷地吩咐侍衛去衛尉帶兵過來。不過兩刻鐘，公孫卿及一幫烏合之眾便被人從脂粉堆中衣衫不整地拎了出來。正待發怒，卻乍見陛下站在眼前，直嚇得靈魂出竅、屁滾尿流，撲通一聲便跪倒在地，涕泗橫流地解釋道：“陛下，陛下，不是您看到的那樣，不”，話音未落，只見皇帝飛起一腳，直踹其心口，公孫卿被踹得仰面跌在地上，但轉瞬就不顧劇痛爬過來想拉皇帝的袍角，被皇帝嫌惡地避開：“陛下，陛下，臣是被人陷害的，臣冤枉啊！”

皇帝似是失望透頂，疲憊地揮揮手讓人把他帶下去，留下一路殺豬般的嚎叫。

皇帝坐倒在道觀裏的一處石凳之上，眼神茫然地望著殿內的太一神像，一時間神色淒楚異常。

慕沂跪倒在皇帝面前：“陛下，您為百姓除此禍害，實乃大功德一件，臣為陛下賀喜！”

皇帝瞇著眼看向慕沂：“這便是你要帶朕來看的神跡？”

慕沂伏地再拜：“臣萬死！”

皇帝氣極反笑：“你們是不是覺得朕很可笑？”

“臣不敢，何人不願得長生，生老病死何其苦，但臣知道陛下只是大業未竟，悵然若失，才一時失察，被心懷不軌之人所利用。陛下，臣鬥膽說一句，人無完人，金無足赤，陛下之功業，已讓後人難以望其項背，若是過於執著，只會苦了您自己呀！”

過了許久，皇帝苦笑道：“苦了朕一個倒也無妨，但若因此苦了百姓，便不是功德而是業障了。朕又想起了第一次見你時你跟朕說的話，是朕一時魔怔了。”

“陛下聖明！”

“這次你贏了，念在你替朕揪出了這麽個蛀蟲，朕就赦免你的欺君之罪。不過，褻瀆了神明，朕卻不能不罰，便罰你在此地點燈燒香，抄經半個月為大漢祈福。”

“謝陛下隆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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