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詠歸啊！”散朝後，董簡喊住了慕沂：“你這孩子，怎麽就不聽勸呢！你這一來，可得罪了不少人！”

“董世叔，讓您擔憂了，是小子的不是。但是小子親眼看到過那些災民的慘狀，京兆尹不但不作為，反而派人驅趕它們，這樣下去，他們只有死路一條了。小子讀書入仕為的就是能踐行儒家之道，為民請命。小子並非貪生怕死之人，能為百姓做些事情，不論結局如何，也算求仁得仁了！”

“孩子，世叔佩服你的品格和膽量，但你年紀還小，朝中那些人可是吃人不吐骨頭的，做事要小心為上，方可長久。”

“多謝世叔提點，小子以後會更加謹慎行事的。”

“那個彭元好不好應付？”馬車裏，方玄禮問田子英。

“您放心，我手下這些官員，都有把柄捏在我手裏，不敢亂來的。”

方玄禮瞥了妹夫一眼：“如今多事之秋，水渠坍塌案還沒完結，宜陽旱災案又藕斷絲連，你呀，趕緊看看還有什麽地方是有破綻的，將屁股擦幹凈，免得到時候遭殃。你看這次將災民拒之門外，我早就跟你說過，是不妥當的，你偏跟我打包票說沒事。”

“那些刁民真是難纏，若不是人太多，我真想┉”田子英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

“你千萬別給我亂來，這些日子消停點！”

飽食軒密室中，慕沂和司馬咎對坐品茶，司馬咎將手下來信遞給慕沂，一邊說道：“我派出去的人跟蹤殺手至郡守衙門，親見郡守與京兆尹親信密謀，可恨我非官門中人，不能將之一舉拿下。朝廷派遣調查此案的特使廷尉左監申邂大人已到河南，申大人乃是令舅，且是耿介之士，又是刑名高手，不若我等將那幾名船工轉交與他，好盡快著手調查。”

慕沂看完信件，將之焚燒，方道：“是該早日令其知曉，但不宜過早送他們去官門。那些船工俱是無辜之人，一旦進到官門中，安全就很難保證，況他們私吞的貨物走向不清，我怕光憑那幾個船工，證據還是不足。”

“你是怕有人暗下毒手？”

“既然這事京兆尹已經插手，不達目的前他怎會罷休。河南郡守一日未定罪，他在河南地界就還可大有作為。”

“那我們就先查貨物走向。那樣巨大的物資若是私藏某地，太過張揚，他定是將其轉賣給別人，然後運離河南，我想我們得從水道入手調查。”

“我等並非官門中人，須得暗中協助申大人，申大人經驗豐富，水道那裏我們給他提個醒兒，其餘聽其吩咐便好。”

“嗯，治水物資多是大件，若要轉運，也只能假托其他商家貨物之名，我們正好在水道中斡旋，多多留意應該能得到更多的線索。”

“舅舅他，為了將其繩之以法，已引而不發良久，這一旦功成，又不知會牽扯出朝中多少人。”

驛館

慕沂前來看望劉不害。“劉兄，身體可無恙了，前幾日寒食節本想邀你一同出游，沒想到你卻病了。”劉不害站在庭院中舒展著筋骨，見慕沂前來，大喜過望：“詠歸，多謝你來看我，這一病，真是悶壞我也。快進屋來喝茶，前幾日陛下賞賜一罐明前茶。”

屋內，劉不害極為殷切地給慕沂倒茶，倒讓慕沂有些感動：“劉兄實在太客氣了！劉兄貴胄之身，如此款待在下，實在受之有愧！”劉不害擺擺手：“無妨無妨，詠歸你算是我在這裏交的唯一至友了，本該如此。對了，我有東西給你看。”便從旁邊的架子上取下幾冊書遞給慕沂：“這是家父所編《淮南子》，早就答應要給你一睹為快，因病耽擱了，現在便交給你。”慕沂驚喜地接過：“多謝劉兄，如此珍貴，弟定當妥善保管，及時歸還。”“無礙，這是抄本，我處還有，你不必著急歸還。家父來信，說身體有恙，我與弟弟，可能在長安待不多時了。”慕沂驚道：“竟有此事，令尊可無礙，長安名醫眾多，兄可要尋訪一二？”“家父是舊疾，倒無大礙，只是身為人子，該在榻前侍奉。”慕沂一時有些悵然，問道：“可定下歸期？”“暫未，還需先稟明聖上再作打算，此事我二弟在安排，若定下歸期，我自派人告訴汝。”“看來需早日為汝置辦臨別宴席。”“不勞費心了，待我歸去之日，弟來送兄一程便可。”兩人繼續飲茶閑話不提。

回程途中，慕沂坐在馬車中，路過名典居，見門外聚集了許多人，便叫南山去看看發生了何事。南山回來稟告，說是有人自稱在名典居買到假貨，正在店中理論。南山猶豫了會兒又說道：“公子，轅家小姐也在。”慕沂一驚，急忙下車一探究竟。

進到人群中，只見一個彪形大漢帶著幾個手下在名典居大堂中破口大罵：“你們好大膽子，竟敢將假貨賣於大爺我，名典居口口聲聲說絕無假貨，這又是什麽，這種東西也敢稱極品茶葉，我呸，簡直比爛菜葉子還要難吃，今天若不給爺一個滿意的答覆，爺就砸了你名典居的招牌。”圍觀的百姓議論紛紛。老掌櫃沈著臉拿起桌上的茶葉聞了聞，又用茶匙取出些許泡在茶碗中，只見碗中茶水浮起一層淡綠的泡沫，且發出難聞的枯草氣味，顯然是用劣質茶葉染色冒充名貴好茶之物，頓時圍觀眾人嘩然，紛紛要求給個說法。掌櫃拱手向眾人一揖，沈聲道：“眾位稍安勿躁，我名典居開張十數年，一直是以‘誠信’為本，從未出過岔子。本店出售茶葉，均產自江南茶山，經過多次甄選，斷不會有此等劣質茶葉混入，更不要說賣給客人了！”

彪形大漢大發雷霆，一把將茶碗拂倒在地，指著掌櫃的鼻子便罵道：“老匹夫，做了竟然不敢承認，本大爺閑的沒事竟會冤枉你不成，大家都瞧瞧，名典居就是這麽欺騙客人的！這分明是店大欺客啊，兄弟們，給我砸了它！”“且慢！”一聲清喝傳出，眾人這才註意到角落裏站了一位蒙著面紗的清麗女子。慕沂本待上前調解，見此情景，倒不急著出手，叫過南山耳語了一陣，便見南山出門去了。

少女輕移蓮步，走到廳中，老掌櫃喊了一聲：“姑娘！”彪形大漢見著舜華，露出一副壞笑的模樣：“小姑娘，你是何人，為何出來管這閑事，大爺的拳頭可不是吃素的哦，傷著你這細皮嫩肉的小姑娘可不好哦！”舜華厭惡地看了大漢一眼，向著眾人道：“各位父老，小女子乃是名典居東家的妹妹，有幾句話想問這位大哥，還請大家先莫下定論。”

“原來是東家的妹妹，這名典居神神秘秘的，這許多年，也沒人見過東家一眼，你有蒙個面紗，莫非你們名典居個個見不得人，哈哈哈哈！”“莫要出口傷人，男女有別，小女以紗覆面，又何幹君事！”一個彪形大漢對一個小姑娘出言不遜，倒惹得圍觀眾人不平。大漢見狀不妙，便問道：“你有何話問我？”舜華道：“我且問你，你說這茶買於我店，還請告知買於何日？”大漢一楞，思索了一陣，說道：“就在前幾日。”“前幾日，還煩請說清楚。”大漢覺出恐有圈套，但礙於許多人看著，只能硬著頭皮說道：“就三天前。”

舜華冷笑一聲道：“河南郡水渠坍塌一事人所共知，本店運送茶葉的河道被阻，三日前可沒有這種茶葉賣。”大漢滿頭冒汗，狡辯道：“我記錯了，是半月前。”“你記清楚了，確實是半月前？”“是，就是半月前。”“半月前此茶還未上市。”此話一出，眾人起哄道：“你這茶到底是不是在這裏買的呀！”大漢支支吾吾，好半天才說道：“即便此茶半月前還未上市，你們賣給我的又不是正宗的，所以更能說明你們賣假貨！”舜華仔細看了大漢幾眼，讚嘆道：“這位大哥原來還有此急智，倒是小女子小看你了。不過你又錯了，雖然名典居水上運貨的老航道被阻，可是我兄長又辟出另一條航道，三日前，這種茶本店還是在買的。”大漢氣急敗壞，竟欲揮拳向舜華：“好你個丫頭片子，你敢誆我！”慕沂從拈起一顆石子彈過去，正中大漢手腕。大漢疼得嗷嗷大叫：“是誰，竟敢偷襲老子！”這時候，南山帶了幾個人進來，向大漢說道：“賀老三，把欠我的酒錢還來！”“把欠我的肉錢還來！”竟是向其討債的。眾人被此變故驚得目瞪口呆，紛紛大罵：“原來是個敲竹杠的混混，還不快滾出去！”大漢抱頭鼠竄了出去，被追債的人緊追不舍。眾人哄笑，隨即反應過來自己方才還在店中助紂為虐，紛紛訕訕然地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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