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詠歸！詠歸！”令史黃斐氣喘籲籲地奔走過來：“詠歸啊，何大人又派人傳喚你了！”

慕沂從一堆書冊中鉆出來，放下手中的竹簡，倒了一盞茶給他，笑道：“成章兄，何大人傳的是我，你著什麽急？”

黃斐是慕沂在太常寺交的好友，兩人性情投契，平時往來較多，他也不過二十出頭，平日與慕沂兄弟相稱。黃斐接過茶盞一飲而盡，隨意地用袖子揩了揩嘴巴：“我還不是擔心你！何大人自上任以來便對你頗為挑剔，時不時要你整理一些無頭卷宗不說，前幾天馮崢弄錯的長安坊市排水圖還非得賴在你頭上，我是怕你吃虧！”

“他新官上任，看來是想要把我當成燒火棍了。”慕沂從那堆竹簡中挑出幾卷拿在手裏，擡步往衙署外走去：“可惜呀，我不是燒火棍，而是冷水盆！”

“詠歸，你小心應付啊！”黃斐仍不放心，在慕沂身後喊道。

“放心吧！”慕沂揮了揮手中的竹簡，徑直朝外走去。雖說心裏極為看不上這何修明的小人做派，但慕沂還是在心中好好盤算了一番，等下該如何應付。這方玄禮趁著徐襄外放，對太常卿的位子可沒少惦記，本想讓自己的得意門生禮官大夫何修明往上升一升，但陛下最終選定了資歷更高的光祿勳周朗來掌管太常事務。方玄禮如意算盤雖然落了空，但是何修明卻也得以從閑散的禮官大夫轉任太常丞，雖是平級調動，卻其實是掌握了實權。而且周朗其人，資質平庸，能夠仕途平順完全是因為他那身為太長公主的母親。所以，何修明也算是暗中掌控了太常寺的權力，現在是春風得意，極想表現自己給恩師方玄禮看看。

“何大人，不知您傳喚小子有何要事？”到了何修明的辦公處，慕沂躬身行禮。

“詠歸來了啊，快來坐！”何修明一反常態，竟和顏悅色地招呼慕沂坐到他對面，甚至還親自倒了杯茶給他。

“詠歸啊，最近擢升司農書佐，有官職在身，可是繁忙了不少啊，這太常寺來得不如以前勤快了呀！是不是嫌棄我太常寺清貧呀！”何修明一臉嗔怪。

“大人言重了，小子豈敢，太常寺派給小子的任務，小子皆盡心完成，還請大人明鑒！”慕沂將手上拿的竹簡置於案上：“大人前日要小子整理的卷宗，小子已經完成了，還請大人過目！”

“哦？這麽快！”何修明有些意外，這兩年前山西通渠案的卷宗因庫房大火，燒毀大半，前任太常卿命人補了半個月也未完成，最後只得不了了之，這小子從哪裏得來資料這麽快補好的！

何修明驚了一瞬，又很快換上一副和藹的笑容：“哈哈，果然是少年英才，老夫果然沒看錯！”

“詠歸啊，你在太常寺行走也有個把月了，各方面做得都很好哪，老夫我啊是十分地賞識你，之前對你要求頗嚴，也是因為把你當成了自家子侄，有意要磨練你哪，你可千萬別放在心上呀！”何修明笑瞇瞇地道。

“小子不敢，多謝何大人擡愛。”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這老狐貍，不知又在打什麽鬼主意，慕沂不動聲色，端看他接下來要說什麽。

“詠歸啊，你可是陛下青眼的治水新秀，可得多多努力讓陛下記住你呀，畢竟這朝堂之上，能人眾多，一個懈怠，這風頭可就被別人蓋過去了。”

“何大人明鑒，小子年輕，平陰縣之事，實在是巧合，小子沒什麽大本事，還想趁著這幾年好好在太學讀點書，方不辱沒王家名聲，哪敢狂妄奢求陛下恩寵！”慕沂謙虛地道。

“誒，詠歸啊，你謙虛了，穩紮穩打是好的，但是若有機遇，卻也不能放過不是，現在老夫這裏就有一個絕好的表現機會，專門留給你的，你可別辜負了老夫對你的一片愛護之心哪！”

“多謝何大人，小子惶恐，恐怕要辜負您的厚望了！”

“你先別急著拒絕，先聽老夫把話說完嘛！”何修明一臉笑意地看向慕沂：“就權當幫我出出主意也好。”

“是。”慕沂只得答應。

“詠歸啊，是這樣的，河南那條修到一半的水渠不是塌了嗎，雖然眼下案情還在審理當中，但是水渠肯定是還要修下去的，這怎麽修就是個大問題了。陛下現正為這事頭疼呢，若咱們太常寺能解決這個問題，定能使龍顏大悅。按照以往慣例，都是就近征發徭役，可是河南郡剛剛糟了水災，老百姓傷亡嚴重，若再派發徭役，怕就真要十室九空了。況且，被淹的土地還有待修整，若無人耕種，前線修渠之人的口糧又無法供給，但若不修水渠洩洪，來年又得提心吊膽，真是令人左右為難哪！”

“大人所言極是，但不知有何高見？”慕沂試探著問道。

“我若有高見，還來問你！”何修明搖搖頭，笑罵道。

“我於治水一道，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所以才請你來為老夫拿拿主意啊！”

“大人太看得起了小子了！”慕沂頗有些頭疼，自預測了平陰山崩，得陛下嘉賞之後，許多在朝為官年數比自己年紀都大的朝臣都拿各種問題來問自己，誠心相問者有之，試探者有之，為難者亦有之。慕沂心中苦笑：“陛下，您這是捧殺啊！”

雖明知何修明定是心懷鬼胎，但畢竟關涉到民生大計，慕沂不做他想，沈吟了一會兒道：“若循舊例，多是朝廷撥款賑災，令百姓渡過難關，安心服役，修建水渠。但受災面廣，朝廷例來難以撥出足夠的賑災銀錢，有些時候，還會被官府層層盤剝，致使百姓積極性不高。”

“正是啊，受災百姓如此之多，要想面面俱到，何其難也，但百姓總歸目光短淺，寧願顧好眼前的一畝三分地也不願去想明年洪水泛濫時該當如何！”

“大人此言差矣，田地乃百姓身家性命，若要百姓修渠，卻拿不出相應的酬勞，又豈能奢望百姓舍小家而為大家呢！”

“唉，頭疼啊。詠歸，我想向河內郡借點人手，只是不知是該讓他們來修渠還是種地。你以為如何？”

“小子以為，調集人手，河內郡倒不如弘農郡。”

“哦？這是為何？弘農郡較之河內郡離河南郡更遠哪！”

“大人，凡徭役就地征發，一是節約人力物力，第二個，也是考慮到當地人對待當地的建設會更盡心。據我所知，河南河內，同居於黃河下游，因水源糾紛，例來是敵非友，若將河內人叫至河南幫忙，我恐怕會出亂子。弘農郡雖離得遠，但地少人多，若能將一部分弘農人遷至河南定居，倒是一箭雙雕。”

“定居？”何修明擰著眉道：“若說臨時調來修渠，倒是方便，但是若是定居，可有些麻煩。”他其實就是想解決一下眼前的難題，冷不防慕沂給他出了個這樣大的主意，倒讓他有些遲疑。畢竟遷移人口是一件非常重大的事情，老百姓都安土重遷，做得好了當然是一項大業績，但若出了岔子，官帽都有可能不保。

何修明並不是什麽治國治世的良才，他能爬到今天這個位子靠的全是往來逢迎和謹小慎微。

“大人，若是臨時調用，弘農郡到河南郡一來一往，卻是有些遠了，要使弘農的百姓樂意，這工錢必得翻倍，很不劃算，朝廷可能更樂意用河內郡之人。”

見何修明不語，慕沂接著道：“何大人若是想要調用河內郡百姓，是穩妥的，但是還要在管理上下功夫。”

何修明自是明白這個道理，不知要防止這些人借機鬧事，還沒什麽出彩之處，對自己的晉升不利啊。修水渠之事，剛好在自己任上遇到，實在是個機遇啊，若是不得其用，還是很可惜的。

一番思慮之後，在安穩度日和早日晉升兩條路中，何修明還是選擇了後者。

“詠歸啊，這個想法新穎是新穎，可未免太過冒險，也不怪你，年輕人，總是冒進了些。好了，你先下去吧，讓老夫再好好想想。”何修明拿捏著架子下了逐客令。

“是，小子告退。”

何修明目光銳利地看著慕沂遠去的背影，展開一冊空白的竹簡，寫起了奏章。

“臣太常丞何修明啟奏，河南修渠，人力難以為繼，弘農地少人多，特請於弘農遷一批失地百姓入河南籍，助河南開墾荒地，修整被淹土地，共修水渠┉”

“阿弟，你今日又回來的晚了！”慕淵無奈地看著踏著暮色進門的弟弟：“又是因公事耽擱了？”

慕沂點點頭，由南山幫他脫下身上的披風，坐到桌前用膳。

“飯菜都熱了好幾遍了，你雖入仕為官，可畢竟還在讀書，那些長官怎麽派這麽多活給你，這不是揠苗助長嘛！”慕淵抱怨道。

慕沂搖搖頭，微笑不語。

慕淵看著雲淡風輕，優雅地吃著飯的弟弟，心中郁悶，忽而又想起一件事，忙湊近慕沂道：“阿弟，最近，方謙那廝一直派人跟蹤我，你說他到底想要幹什麽呀？”

慕沂扭頭：“上次花朝節他不是還向你示好來著？”

“對呀，一邊拿各種東西來討好我親近我，一邊又派人跟蹤我，他葫蘆裏賣的什麽藥啊！而且，阿弟啊，你是不知道，跟蹤我的那兩個人有多蠢，沒一會兒就暴露了，方謙他派這麽兩個傻乎乎的人來跟蹤我，簡直是侮辱我啊！”

“我倒是聽說你與那兩人玩得十分開心呢！”慕沂睨了他一眼道。

“那兩個人可好玩兒了，我若是不捉弄捉弄他們，怎麽對得起方謙！”慕淵笑嘻嘻地道。

慕沂拿他沒辦法，轉過頭來繼續吃飯。誰知慕淵又湊過來：“阿弟，我都不想跟那兩個探子糾纏下去了，我走到哪兒他們就跟到那兒，以前還是偷偷摸摸的，被我拆穿後倒大大方方地跟蹤起我來了，你說好笑不好笑。”

“那阿兄你的意思是，他們其實也沒什麽正兒八經的目的？”

“我也想不通啊，我行得正坐得端，也沒什麽值得他探聽的啊？”慕淵無辜地攤攤手：“阿弟，你替我想個主意擺脫了那幾個人吧！”

慕沂等了他一眼：“食不言，寢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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