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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誰哀民生之多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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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來坊間多了一件談資,朝廷為了嘉賞山西太原府那個積德行善的綠林幫派“一刀會”,招攬他們在當地縣衙做衙役,這本是一般的布衣白身心向往之的,但是卻被“一刀會”婉言拒絕了。他們的首領牛一刀說,他們這些人,原是殺牛的屠夫,是山野粗人,沒讀過書,見識淺薄,受不住官門的拘束,有的只是一膀子力氣,做府吏定然是做不好的,還是想靠力氣尋個活計。兄弟們雖然愚魯,平生除了愛喝酒吃肉,就還有個心願,就是想在有生之年到京城看看。強扭的瓜不甜,山西郡守見他們言辭懇切,便也沒再強求,就隨他們去了。

因此,“一刀會”一行三十人浩浩蕩蕩,長途跋涉,來到長安尋找活計。司馬咎平生喜好廣交天下英雄,聽聞此消息,在“一刀會”進京當天,就去拜訪,眾人不知他們到底聊了些什麽,但是“一刀會”從此就進入“飽食軒”,在司馬咎手下當夥計。司馬咎家產頗豐,又樂善好施,每逢各地有災情,都積極響應朝廷號召,捐錢捐物,風評很好,與“名典居”一起被坊間稱為“長安義商”的代表。因著“一刀會”眾人的加入,“飽食軒”生意最近是愈發興隆了。

慕淵慕沂聽到這個消息,不禁面面相覷。

“這司馬兄還真是有一套啊,連素不相識的江湖中人都能收服。”慕淵忽然想到什麽,一拍腦袋道:“詠歸,我記得上巳節玉基兄跟我們說過這個一刀會。”

慕沂點頭稱是:“當時我等不過一笑了之,卻不料這些江湖中人卻連官府的征召都不放在心上,實乃淡泊曠達之人,改日該去拜會的。”

慕淵稱善,轉瞬又笑道:“確乃豪曠之人,不然怎會取‘一刀’這樣幹脆利落的名字,與那幽並游俠有得一拼。唉阿弟,你說他是不是跟人家說了自己的身份啊,不然怎會如此惺惺相惜?”

“幽並游俠?”慕沂與兄長一同回齋舍的途中,一直在思索這幾個字。

到了五行齋,慕淵怪而問之,慕沂道:“阿兄,一刀一刀,牛一刀,你覺得跟郭解郭大家有無關聯呢?”慕淵一楞,細細思索,也越想越離奇,“一刀一刀,牛一刀,一刀解牛。還真有可能,初聽沒什麽,但如果把這些事都連在一起,就很奇怪了。這個突然冒出的‘一刀會’,不光名字古怪,行為也很古怪,既然是殺牛的,朝廷給的穩定的工作不要,非要上京,一上京,就投到司馬兄門下,別人不知道司馬兄的身份,這一聯系,真是意味深長。”

“若真如此,這‘一刀會’還真有可能與郭大家有關!咱們不如去問一問。”

飽食軒

兄弟倆一走進後院便看見一群人在那裏打拳,一板一眼,招式淩厲,司馬咎正站在一旁指點,偶爾示範幾招,引得連連喝彩。慕淵嘖嘖讚嘆,忙走上前去豎起大拇指諂媚地叫好:“司馬兄當真好武藝,果然是虎父無犬子。賢兄可否教小弟幾招,小弟仰慕江湖游俠之名久矣,無奈家父管得緊,只學得幾下花拳繡腿。”

司馬咎揮揮手叫手下自己練習,伸手捏了捏慕淵的手臂和肩胛。

“怎麽樣怎麽樣,是不是練武的奇才!”慕淵一臉討好。

司馬咎“噗嗤”一聲笑起來:“你肌肉結實,身形緊致,看來平時也沒有疏於練習。我看你之前耍的那幾下子,說花拳繡腿謙虛了。”

“是嗎?多謝司馬兄誇獎,我也覺得我根骨奇佳,是練武的好材料。可是和您摘花飛葉,飛檐走壁可比不得,您再教我幾招唄,我也好保護我家那沈魚落雁、羞花閉月的阿弟!”說著沖慕沂努努嘴。慕沂無奈扶額,懶得搭理他。

“你呀,野史看多了吧,哪有人能飛花摘葉、飛檐走壁的。但是教你幾招也不是不可以。”

慕淵一臉放光:“真的啊,那什麽時候可以?”

你可以休沐時到花田找我。

“好嘞,從今往後,您就是我的師傅,誰要是敢欺負您,我就跟誰急!”

“別別別,我可受不起。”司馬咎一把撥開攀在他肩上的手。

慕沂失笑,這兩人,可真是一對活寶。

二樓密室

司馬咎讚許地對慕沂道:“弟真乃洞若觀火者也,這人才剛到,你們就猜出來了。此會中人卻是乃我郭家舊部及新招募之人,用此一法,將之布於臺面,行事可得方便。”

慕淵看著窗外院子裏忙碌著的仆役,道:“此計雖妙,但飽食齋招募人手良多,京城中恐怕不少人盯著,況酒樓人多嘴雜,如何保密還需謹慎思之。”

司馬咎點頭:“英旨賢弟所言甚是,飽食軒雖擬在京開設分店,卻也用不了這些人手,故明日即遣一批往城郊蘭田勞作,鄉野之地,可掩耳目。”

慕沂還是有所顧慮,道:“司馬兄,我看此次招人甚多,昔日郭大家以此遭禍,君主向來慮俠者以武犯禁,我等所圖甚大,望權宜行事,切不可引人猜疑。”司馬咎正待說話,慕淵插言道:“司馬兄,詠歸擔憂他人甚多,於己卻不甚留意,你快好生幫我說說他,前日夜裏他還孤身暗探廷尉機要庫,真是氣煞我也。”司馬咎以眼神詢問之:“竟有此事?”慕沂從袖中取出昨日整理的案情疏略交給司馬咎,並向其詳述夜探機要庫的經過。司馬咎聽罷,道:“竟有如此巧合,得申左監相助,則事倍功半也。但汝萬不可再冒險若此,現下各方勢力已有所察覺,正不知從何下手,我等皆需小心!”慕沂點頭應是:“此疏略,司馬兄自去細看,若有發現再來相商。近來多事之秋,右匈奴犯邊,朝廷正征兵欲戰,加之河道貪腐案,各部頗為繁忙,弟行走水部,正協理辦案,也不得空。”

司馬咎問:“可有所進展?”

慕沂點頭,悄聲道:“都水長丞趙大人待弟親厚,諸事相告,此案所傷百姓多矣,或與京兆尹田子英有關,但證據還不足,水部正著手調查,此事絕密,知情者尚寥寥無幾。”

司馬咎怒道:“田子英這老匹夫,屍位素餐,害人眾多,當年郭家一案他也脫不了幹系,趁此良機,我們倒不如多方搜取罪證,一舉將之拉下馬!”

慕淵道:“甚好,前日長安百姓農田被占恐也與其相關,此人壞事做盡,現已四面楚歌,我等助都水監一臂之力,看能否牽出他背後之人!”

回太學的路上,見街上幾處告示前圍滿百姓,一看之下原來是征兵告示。慕淵嘆道:“戰事一起,不知又有多少生靈塗炭。我輩讀書人,倒不如戰場殺敵來得痛快!”

慕沂扭頭看著滿腔熱血的兄長,想起當年兄長鬧著要去從軍不被父親允許而仰天長嘆的樣子,微笑道:“阿兄近日愈發有游俠之風了,想來是在司馬兄處耳濡目染的。不過在其位謀其政,出身儒學世家,父親自是不舍家學中絕,啊兄還是好好想想那平夷之策,畢竟運籌帷幄也是為將者必備之才,兄倒不如在此處下功夫。”

慕淵哀嘆道:“兄雖談不上魯鈍,但於才智上卻不若汝甚矣。過幾日的校考,陛下居然要親臨,誰的平夷之策得了頭籌竟可直接得官,我看這次眾學子們怕是要爭破頭了。阿弟,你可得好好下功夫,上次平陰山崩,陛下已對你青眼有加,若是再在治國謀略上有所展露,定可乘風而起,施展抱負。待回去後,咱倆對照西域地形圖,好好推演商討一番。”

慕沂搖頭嘆道:“哪裏有這麽簡單,這太學之中臥虎藏龍,我可不敢自負能入得了陛下之眼。先不說這個,朝中主戰主和尚且相持不下,我看陛下也頭疼得很哪。我等學子,紙上談兵,雖可縱論胸中丘壑,但畢竟不及浸淫朝政多年的大臣們,這平夷之策,答得好便罷,若是萬一觸及龍之逆鱗,不要說揚名立萬,就連身家性命也難以保全。觀之從前,稍微沈穩聰明點的學子都選擇在文章中說些冠冕堂皇,無傷大雅的套話,若無萬全之策,且不是貪功冒進之輩,誰又敢以身犯險。”

“阿弟,你說的這些都是平庸之輩的想法,阿弟你又非那泛泛之輩,我想你肯定有萬全的計策,對吧?”慕淵笑瞇瞇地對慕沂眨眨眼。

慕沂扶額,沒好氣地推開兄長,繼續朝前走去。

正如慕沂所說,朝廷中為了誰掛帥出征也是爭論許久,難有定論。武帝朝將才輩出,前有李廣,後有衛青,去年起,羽林校尉霍去病也嶄露頭角,簡在帝心。廷議良久,最後還是陛下大筆一揮,詔令衛青掛大將軍印,霍去病為左路先鋒出征。太學生們得知此事,議論紛紛。李敢之死,歷歷在目,聖上還是重用霍去病,真令人嘆惜。慕淵也為李家不平,慕沂坐在書齋裏,擡眼望窗外綠竹蕭蕭,抿唇道:“聖上惜才,值此外寇犯邊之際,以先國家而後私仇也。刀槍無眼,霍校尉願領兵殺敵,便不是我輩能譏只乎。我想李將軍在天之靈也應如是。”眾人點頭,不再作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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