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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再引故人道前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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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河南郡多地百姓每年都深受黃河泛濫之苦,朝廷綜合各方面因素,決定在河南郡開封府開鑿一條水渠,分流黃河水流,減輕黃河沿岸縣域水患的問題,太常府的都水監承辦規劃統籌之職,最近很是忙碌,慕沂在課業間隙也常去給都水長丞趙大人幫忙。

修水渠照例是抽調當地徭役進行施工,所用石料木材等物資則一部分由河南當地提供,一部分則由朝廷撥款,從其餘各郡采集,通過水路運送過去。本是一件利國利民的好事,但開鑿不過月餘,就傳來一段堤壩坍塌,死傷大批民工的消息,陛下震怒,命太常寺和廷尉聯合調查此事,初步查驗結果是有一批木材是劣質品,導致地基不牢才致坍塌。但是朝廷從撥款到購買物資到運輸,中間層層關卡,一時倒沒查出是哪一個環節出了差錯。一時之間,朝廷內外,猜測紛紛,頗有些人心惶惶。

因著這件事,水渠施工一事被暫時擱置,慕沂也從協助整理修渠進程的卷宗,變成了核對在都水監進出的文書中關於修渠物資流通的細節。正在幫趙大人摘錄卷宗中疑點的慕沂,突然想起前幾日司馬咎跟他說起的一件事。當年郭解一案牽連甚廣,結案後卷宗也作為隱秘深藏於廷尉府的機要案牘庫,等閑人不得翻閱。但是當時涉案人員的口供對於翻案極為重要,當時之人死的死,失蹤的失蹤,所以,自己和司馬咎一方所知都甚少,甚至連慕沂的父親也說不太清,最後斷案僅憑各種線索指向,便定了郭解和董符起之罪。

“若是能看一看卷宗就好了。”慕沂陷入沈思:“自己能夠在水部行走,能否借著水部的名義查看廷尉的卷宗呢?”

慕沂越想越渴望看到案情的卷宗,便試圖利用都水監中關於開封水渠案的漏洞前往廷尉案牘庫翻閱卷宗。但幾番努力,卻只能瀏覽一些尋常的卷宗,要想進入機要案牘庫,則需要先得到太常卿手令,再交由廷尉主官審核,若批準,廷尉大人再擬手令,攜此手令,方可進入機要庫。都水長丞惜才,且無甚私心,對慕沂很不錯,但是太常卿何修明可是方玄禮的門生,對慕沂可是橫挑鼻子豎挑眼的,要想拿到他的手令還不如直接私闖案牘庫呢!

“對了,私闖案牘庫?”慕沂腦中靈光一現,一個計劃浮現於胸。

月暗星稀,慕沂著一身黑衣短打,夜探廷尉府案牘庫。深夜冒險,實乃下策,但也沒有更好的辦法了。因前幾次借都水監查案之名來探過地形,慕沂已經基本掌握廷尉案牘庫的地形分布和守衛交接班時刻,趁交班之際,避開守衛,成功潛入庫中。

慕沂拿著托司馬咎置辦的解鎖密鑰打開了機要庫的大門。機要庫中案牘累室,書架層層疊疊,加之又無燈光,慕沂只得小心點燃火折一排排找尋過去。即便慕沂已經很小心,在轉過一排架子時還是不慎磕到一處架子上,發出輕微的碰撞聲,更深人靜,本來並不會驚到門外守衛,卻不料機要室一側石門內傳來一聲不大不小渾厚的聲音:“何人在外?”驚得慕沂一顫,下意識便吹熄火折,在一處書架後隱身,屏息噤聲。

只見石門被打開,內裏的燈光傾瀉出來,原來機要室內還有一處暗室,如此深夜,竟還有人在內。慕沂心內大驚,不知這是何人,此時又該如何脫身。暗室內轉出一官服男子,厲聲喝道:“何人在此,還不速速現身!”見無人回應,便朝著慕沂所在之處緩步走來。慕沂聽見腳步聲漸進,暗恨自己的大意,只能蓄勢與此人對戰,伺機而出。

那人也是個會武之人,心思縝密,原聽見響聲只是有所猜測,並未肯定有人潛入,但常年的警覺使得他人未到招先至,一旦有人,便能先發制人。一拳揮出,果見一人閃出,也著實吃驚不小。慕沂一身黑衣短打,蒙著面巾,被官服男子逼出,與之對峙而立。慕沂擔憂對方喊來值守的衛士,人多勢眾,恐就難脫身了。但對方並未驚動他人,質問他為何人未果後,即出手與慕沂打鬥,似要將其生擒。慕沂武功雖不如兄長,但自小跟著一起練武,寒暑不懈,普通衛士四五人都奈何不了他,但對面的官服男子武藝卻著實精湛,並非尋常招式。慕沂心下暗惱:“此人一身文官打扮,怎的身手如此矯健,不如是何身份,難道今夜,真的要在此地折戟沈沙了?”兩人打鬥多時,慕沂畢竟年輕,便漸漸落於下風,官服男子見此情況,找準時機一招擒拿手,以迅雷不急掩耳之勢扯下了慕沂的面巾。

正在此時,雙方的打鬥終是引來門外的士兵詢問:“申大人,可是發生了何事?”內間氣氛劍拔弩張,一觸即發,慕沂腦中飛快地思索著脫身之法,但卻突然聽見對方平靜地回應:“無事,適才翻書,不小心碰到了架子。”一句話竟將士兵支開去了。慕沂大惑不解,擡眼望去,此人一身赤黑官服,看紋樣就是廷尉中人,大半夜見人夜闖機要庫竟毫不慌張,還要救下自己,這是何道理?事反常必有妖,慕沂並沒有因為他的一時手下留情便放松警惕。他仍舊緊繃著身體與對方對峙,等待著下文。

對面被稱為申大人的男子借著昏暗的燈光,細細地審視了這個年輕人一番,眼中的情緒愈漸覆雜。慕沂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但無論如何此地不可再多做盤桓,遂抱拳道:“雖不知大人緣何相助,但在下並無惡意,在此謝過,告辭!”轉身便要離去,卻被對方叫住。

天初明,尚信居。

慕沂坐在桌前,盯著案上記載著郭解一案的卷宗默默無語,竟似一夜未睡。慕淵一進屋,便見弟弟雙目通紅,一臉哀戚,遂心疼地上前問道:“阿弟,你怎麽了昨晚不會沒睡吧?早知你如此不愛惜自己,昨夜我便不回老宅了。”

慕沂擡起頭,慘笑著對兄長說道:“阿兄,我拿到郭解一案的卷宗了。”慕淵看著案上明顯是謄抄過來的卷宗,不敢置信地問道:“你從何處拿到的?”

慕沂回想起昨夜的事,還是覺得如在夢中。昨夜,那位申大人邀他至暗室小坐,慕沂見他不似有敵意,又仿佛有隱情相告,遂隨他至暗室相談。那人竟告訴他,他便是廷尉左監申邂。聽到這個名字,慕沂才恍然想起,那位當年與父親齊名的才子,他的舅父申邂,正是在廷尉任職。慕沂本以為在機要室相遇是巧合,申邂卻告訴他,他是專程在此等他。

早在慕沂第一次到廷尉查閱卷宗,就被申邂遠遠地瞧見了,只是慕沂沒有留意而已。申邂當時覺得此子令人倍感熟悉,便派手下調查了一番,誰知竟是潁川王瞻之子,當初妹婿帶著繈褓中的外甥投靠潁川王氏,有這一段曲折,倒不由得不令他多留意了,誰知一留意,便註意到此子來案牘庫多次,說是替都水監查閱資料,但卻話裏話外打聽進機要庫的方法。你既然奉上官之命前來查閱卷宗,那只要拿出手令便可,廷尉大人少有不批的,但是卻並不見他持有手令。申邂便猜測,他有想進機要室的想法。既然不能明著進,那便只有暗中來了。

如今被自己守株待兔,若說跟妹婿的事無關倒令人不信了。申邂索性便袒露自己的身份,想要從中了解其中緣故。誰知這一救竟救了自己的親外甥。慕沂見到舅舅,也不禁動容,便據實相告自己的身份,甥舅二人相對唏噓,徹夜長談,收獲頗豐。

原來,郭解一案後,申清婉不幸身殞,申家從此與董家生了罅隙,不再往來,但是申邂不甘心妹妹背負惡名而死,一直想辦法接近廷尉,於半年前終於坐到了廷尉左監,從此借職權之便一直暗中調查當年的真相,如今外甥長成,不忘前事,令人大感欣慰,遂將自己多年來所握線索及郭解一案的卷宗副本,盡數交於慕沂,望與之聯手,早日懲治真兇,為冤者昭雪。

“真是得道者多助,竟然能遇上申大人,他也算是你在長安遇到的第一個親人了。對了,案情梳理做得怎麽樣了?”

慕沂將案上一卷標著《論語﹒季氏篇》的竹簡遞給兄長。慕淵翻開看時,映入眼簾的首先是《論語﹒季氏篇》中的一段話:“君子有三戒:少之時,血氣未定,戒之在色;及其壯也,血氣方剛,戒之在鬥;及其老也,血氣既衰,戒之在得。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聖人之言。小人不知天命而不畏也,狎大人,侮聖人之言。君子有九思:視思明,聽思聰,色思溫,貌思恭,言思忠,事思敬,疑思問,忿思難,見得思義。”雖然知道是掩人耳目的話,但是也足可窺見弟弟的為人品性。

“還真是一日三省吾身啊!”慕淵被弟弟的為人處世之風深深折服:“我說阿弟啊,你如此慎獨,讓阿兄我倍感壓力呀!”

“也是為了保險起見嘛,阿兄不必縈懷。”慕沂搖著頭往下看,看到慕沂將卷宗裏的有用處都摘錄出來記在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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