淳於醫館位於長安城腹地，周圍屋宇繁覆，人口眾多，幸而經搶救及時未曾禍及鄰舍，但百姓人心惶惶，議論紛紛，到底是驚動了天子。天子很是重視，責令京兆尹三日內查明失火原因。現下，整個醫館雖是廢墟一片，但還是被京兆尹派差役圍了起來，閑雜人等不得靠近。

失火的淳於醫館是淳於氏醫館在長安的總館，其掌櫃淳於汴乃是當年大名鼎鼎的神醫楊慶的大弟子，醫術高超，有口皆碑，隱隱乃杏林領袖。因此，在此求醫問藥的病患眾多，每日間都是門庭若市。其它分號又離得較遠，這一下遭了難，很多病患求醫無門，就湧到了其它醫館，使這些平日頗為清閑的醫館無端忙碌了不少。

經小竹林一事後，慕沂專心在太學讀書，閑時全部用來整理當年郭解及父親一案的線索，以備調查之用。至於西域商隊一事，則交給了兄長慕淵去籌劃。此後，倒是沒人再來行刺，就是那日有一夥黑衣人的幕後主使還在調查。

為了避免打草驚蛇，兄弟倆都不再直接出面，每日除了在太學讀書，就是偶爾去董府看望妹妹。

一日，兄弟倆去董府看望妹妹，出府時，見董光庭也匆匆從家中出來，兩下見面，慕淵問道：“玉階兄，你行色匆匆，是要往何處去呀？”

光庭嘆了口氣道：“我父親身子不好，一直都在服淳於醫館開的藥，前些日子我不在家，侍候的下人不盡心，家中備的藥用完了還沒去買，本來倒沒什麽，偏偏淳於醫館遇到這檔子的事，到沒處去配藥。不巧我父親今日病又犯了，心口堵得慌，分館太遠，我怕父親等不了，如今正要去別的醫館抓藥呢！”

“這可耽誤不得，可乍然換了大夫也是不好，不知賢兄要去何家醫館？”

“淳於醫館這些年一直是長安最好的，十多年來我父親的病都是掌櫃淳於汴親自調理的，可其他分號離得遠，幸而我手上有藥方在，只得先找最近的醫館抓幾幅藥回來，再派人去請淳於醫館分號的大夫來。”

慕淵點點頭：“這樣最妥。我聽說安慶坊有家普濟堂，店主乃是公乘楊慶本家的人，細論起來，淳於家的醫術還是承襲於他家呢，雖然神醫不在了，但是底蘊還是有的，玉階兄不妨去那裏看看。”

“我也正是要去那裏呢！這些年來，雖然淳於醫館的風頭蓋過了楊氏醫館，但是楊氏醫館的名譽還是很不錯的。那為兄先走一步了。”慕淵慕沂忙與之作別，說改日等董蕡伯父身體稍安再來看望。

董府中，舞雩聽說董蕡身子有些不爽快，便決定去西院看望他，本想帶著阿娟一起去，卻發現平日裏寸步不離的阿娟不知去了哪裏，便帶著南喬去了。

董簡住處，位於董府南院，不同於董仲舒正院的古雅端凝，也不同於董簡西院的精致大氣，而是極簡潔素凈的兩進院落，沒有極少名貴的裝飾擺設，多的是秀氣的花草。舞雩本來對董蕡有些沒來由的發怵，這種發怵，是自己幼時便聽說的關於持節叔父兄弟不和的傳聞使然，也是董蕡的不茍言笑使然。但一路走來，所見之物皆清新可愛，倒不覺得放松了心緒。

董簡妻子早亡，並無續娶之妻妾，膝下只有光庭一個兒子，眼下光庭也不在家，在等待通傳的途中，舞雩望著冷落的門庭心思百轉。算起來，他們這一房，只有父子兩人而已，一路走來，所見皆是小廝，連丫鬟媳婦子都少見，還真是與這深宅大院有些格格不入啊，這董蕡，倒是給人感覺有些神秘。轉念一想，這種境況與二兄和持節叔父的境遇真是相差無兩啊。就是不知表面的平靜下是否掩蓋著種種罪。

這時，進去通稟的小廝出來請舞雩進去。

到了董蕡見客的正堂內，舞雩見到一個坐在輪椅上，面色憔悴的中年男子。這次見面，距上次初來時相見不過半月，董蕡的起色竟然相差如此之大。有一瞬間，舞雩甚至覺得自己在他身上感受到了一股沈沈的暮氣。

董蕡看起來確實病得不輕，一邊招呼她還一邊咳嗽。舞雩有些為難，畢竟她與董蕡沒打過什麽交道，只是住在董家，長輩身體不適，於情於理都要問候一下的，但此時看到這種情景，卻不知該說些什麽。

“董伯父，您身體不適，小女還冒昧來見，真是打擾了！”

“不礙事的，你能來看看我，這份心意就很令伯父感動了。不過我實在身體不適，不要過了病氣給你才好啊！”

“您說哪裏的話，您一定會很快好起來的，我給您帶了幾樣補身體的食材，若是用得上，就放一些在平日所服的飯食中，也能調理調理脾胃。”

“多謝你了，孩子！”董蕡皺著眉頭的臉上露出一些微笑，“還是你細心，我們董家最遺憾的便是沒能有個女孩子，男孩子到底是不如女孩兒貼心哪！”

“光庭光宗哥哥都很孝順，也很優秀呢！我方才還在門外聽說光庭哥哥去給您配藥了。”

“好孩子，有空多出去轉轉，長安城的春景還是不錯的，我這裏冷清，也就不多留你了。”

“那舞雩就先告退了，您好好休息！”舞雩從屋內退出來，心下有些惻然，這人一生病，就如山倒，阿娘常說，平安康健是最大的福分，實乃金玉良言。

在回程途中，舞雩路過花園，因惦記著前幾日種在角落裏的月季，便帶著南喬繞過去看看。誰知在西角門那邊卻聽到了有人在竊竊私語。

舞雩擔心人家有什麽隱私事，而自己作為客人，若是知道太多顯得冒失，便打算悄悄離開。待要走時，卻聽清那聲音是阿娟的，便停下腳步楞了一會兒。正是這一楞，卻讓舞雩聽到了另一個男子的聲音，聲音聽著耳熟，舞雩心中好奇，便探頭看了眼，這一看卻是不得了，不是別人，與阿娟交談的正是董簡。兩個人貼得很近，頗有耳鬢廝磨之態，講的什麽卻是聽不清。阿娟還從懷中掏出一只香囊遞給董簡，董簡毫不猶豫地接了。

舞雩一個雲英未嫁的女郎，“刷”地一下就紅了臉，忙急急退出來，帶著南喬離開院子，回到自己房裏。坐著歇了好一會兒，舞雩猶覺驚魂未定，南喬忍不住開口問道：“女郎，這阿娟看起來倒像是與董三爺有私情。”

“慎言，今日之事，你我都只能當做沒看見，決不能讓第三個人知曉，不然，我們沒顏面在董家住下去，姑父姑母面子上更是難堪。”

“是，奴婢知道了！那，兩位郎君那邊要不要說呢？”

“兩位兄長都在讀書，這種後宅之事說與他們做甚？”

“是！”

王母祠旁的花圃，不僅是司馬咎的營生，更是一處商議秘密事務的隱秘所在。一日清晨，慕沂帶著司馬咎的信函趕到花圃旁的木屋。蘭花田還是一片安詳，一株株蘭花隨意地舒展著枝葉，就像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子，或站或臥，千姿百態，綠意蔥蘢。第二次來到這裏，慕沂還是感到賞心悅目，駐足欣賞了一會兒，才進到木屋中。撩開簾子，只見司馬咎已經備好了茶水等他。

慕沂笑道：“司馬兄好雅興！”

司馬咎笑著招呼他坐下：“詠歸，你來啦，快來嘗嘗新摘的明前茶。”

“這時節的明前茶可是號稱一兩茶一兩金哪，司馬兄還真是厚愛小弟我。”慕沂端起茶盞清啜了一口，果然齒頰留香，神清氣爽。慕沂放下茶盞道：“不過司馬兄找我恐怕不單是為了喝茶吧？ ”

司馬咎卻面露難色，頗有些躊躇，看得詠歸一陣好奇：“司馬兄莫非有什麽難言之隱？”

司馬咎嘆了口氣道：“詠歸，有件事為兄想了很久還是決定告知與你。”

“司馬兄但說無妨，你我也算是過命的兄弟了，沒有什麽事是不能說的。”

司馬咎愧疚地道：“詠歸，你將你的真實身份坦誠相告，可是為兄卻並未對你全盤托出，實在是慚愧。其實，我並不是普通的郭家門徒。”

詠歸輕笑道：“司馬兄年紀輕輕，才幹膽識出眾，能號令郭家餘部，想要重整旗鼓、東山再起，定不會是普通郭家門徒，這個小弟猜也猜得出，兄長不必自責，郭家現在畢竟是人所諱言，還是小心為上，兄長即使是改名換姓也是應有之舉，我豈會如此小心眼呢？”

司馬咎深深地看了詠歸一眼，方下定了決心說道：“也並非如此簡單，詠歸可聽說過醫家公乘楊慶？”

“當然，大名鼎鼎的神醫楊先生，我怎麽會沒聽說過，楊先生還是醫家淳於氏的老師呢。我還常聽父親提起過他，但聽說他自郭解案後就歸隱山林了，難道說，司馬兄跟楊先生有關系？”詠歸眼睛一亮：“當年中毒事件一出，一開始還是楊先生診治的呢，可是後來楊先生就如人間蒸發一般，遍尋不到，所以大伯的毒都還沒有解，只能靠楊先生留下來的一個藥方維持病情。有傳言說楊先生歸隱山林了，但是以董家跟楊先生的交情，楊先生是沒有道理中途棄之而去的。而且，我從所知的一鱗半爪中推斷，楊先生應該是案件當中的重要人物，若是能找到他就好了。”

聽到詠歸的話，司馬咎攏在袖中的雙手已經握成了拳，連眼眶都有些發紅，過了半晌才出聲，聲音是他自己都沒發現的沙啞：“詠歸，楊慶便是我的祖父。”

詠歸震驚地看著司馬咎，一時間千言萬語湧上心頭卻不知從何說起。

“司馬兄，這，這怎麽會？”

司馬咎接著說道：“我原名本叫楊濟，我父親早亡，自幼便跟在祖父身邊，由祖父教養長大，祖父跟郭大俠是至交，郭大俠便收我做了義子，郭家人便也喊我一聲少主人。只是，我祖父並不是像傳言那般歸隱山林，而是跳河自盡了。”

詠歸失聲驚呼：“什麽！怎麽會？”

司馬咎親身經歷過那段灰暗的往事，夢中也不知出現過幾回祖父冰冷的屍體，此時提起，反倒是無比的冷靜，只是一雙眼睛中透露出的傷痛讓人窺見他內心的脆弱。

“祖父去世時我年紀還小不懂事，有些事記不太清了，但是我祖父是一個性情豁達的人，怎會平白無故尋死。我猜，祖父肯定不是自盡而是受了什麽人的暗害。這些年來，我隱居山林，潛心學醫練武，三年前才回到長安，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找出殺我祖父的兇手，將其繩之以法！”司馬咎緊緊地攥起拳，肩膀因過於激動微微顫抖。

慕沂心下悲涼，想要安慰又不知從何說起，原來，為著當年一案，又有一個像他一樣背負著血海深仇的人，語言的安慰在親人的慘死面前顯得那樣的蒼白無力。

“司馬兄，天網恢恢疏而不漏，終有一天，含冤受屈的人會沈冤昭雪，我們須得振作起來，同舟共濟，為自己也為了百姓除了這幕後的黑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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