詠歸心事重重地回到了尚信居自己的房間，坐在榻上托腮沈思。慕淵從外面匆匆走來，見弟弟回來了，便說道：“阿弟，你知道嗎，李敢大哥出事了！”

詠歸一驚，壓下心頭疑惑，問道：“出什麽事了？”擡頭看時，才發現兄長的眼眶都紅了。詠歸起身，倏地被慕淵抓住手，慕淵用一種積極悲痛且憤怒的語氣從嘴裏迸出一句話來：“李敢大哥他，在上林苑陪駕時被羽林校尉霍去病失手用箭射死了！”

“什麽！”詠歸大驚，踉蹌著往後退了幾步，不死心地問：“這怎麽可能！”

“千真萬確，剛剛李家下人來太學找李禹回家吊喪，整個太學都嘩然了！”

長信坊李家

李府門楣上已掛好了白綢和喪燈，門前立著的招魂幡隨風飄蕩，門內的愁雲慘霧與街道上的鳥語花香截然成了兩個世界。許多百姓圍攏在李府門前，聽著門內有哀戚的哭聲傳出。百姓們不知詳情，只知關內侯李敢因意外不幸身亡，震驚之餘紛紛聚集到離家門前一探究竟。

不少人感嘆道：“李家世代浴血沙場，兒郎大多馬革裹屍，本就門庭衰微，就指著關內侯光耀門楣了，誰知年紀輕輕的，竟，唉！”言語中，多透露惋惜和悲痛之意。

“‘飛將軍’壯志未酬身先死，如今他唯一的兒子竟也步了他的後塵，真是天妒英才啊！”

“飛將軍李廣”不僅揚名異族，在大漢百姓心目中更是鐵血錚錚的英雄，李家的時運不濟令百姓們也心有戚戚然。

“但是李敢將軍他一向身強體健的，怎麽會突然過世，總不會是生病吧？”

“對呀，李將軍他以前在沙場時中了敵人無數的刀槍都沒死，怎麽突然就，這其中是不是有什麽隱情啊？”百姓們議論紛紛。

太學中李禹的好友都陸續前來祭拜。慕淵和慕沂從馬車上下來時，看到的情景令他們幾欲落淚。白幡飄蕩，聚集在門口的百姓們都自發戴上了白孝巾，腰間紮上了粗麻繩，哭聲震天。李家世代征戰沙場，深受百姓愛戴，如此可見一斑。

“能得百姓一哭，也算是死得其所了！”慕淵被眼前之景震撼，心潮起伏，感慨萬千。

慕淵慕沂走到李家門前時，已經人聲鼎沸。這時候趕來祭拜的都是與李家交好之人，大家都面有戚戚然。慕沂雖幼經離亂，但畢竟還在繈褓之中不曉事，在王家長大的日子備受呵護，未曾經歷過生離死別，慕淵尤甚。李禹平時也與他們交好，他是李敢的獨子，年僅十三歲，這一巨變，也不知他該如何承受。兄弟兩人望著來來往往的人頗有些邁不開腿。

李家和王家、董家淵源頗深，別看一方是文臣，一方是武將，因性情相投，當年在軍中時，三人皆為知交好友。王善有老先生之所以堅決告老還鄉有很大原因是因為當日李廣將軍的郁郁而終。仲舒先生為李廣將軍封侯之事還差點惹得龍顏大怒，如今雖以事過境遷，皇帝恩寵依舊，但董老先生心中始終難以釋懷，漸漸地不理朝事，閉門著書。

顯然，兄弟倆都想到了往事，兩人互相看了一眼，不知此事在朝廷中又會掀起何等波瀾。守在門口的李家仆人看到了他們，忙上前來帶他們進去。

兄弟倆回到太學時已是華燈初上，兩人心情俱都異常沈悶，回到房中便一人一處悶悶地坐著。白天的場景實在刺痛了他們，李禹抱著棺木痛哭，李禹的母親還幾度昏厥了過去。縱是這樣，李家人丁稀薄，因事情太過突然，李家祖籍的遠親還都未曾趕到，也只有李家幾個下人和幫忙勸著，顯得倍加淒涼，令吊唁者唏噓不已。

坐了一會兒，慕淵的肚子“咕咕”直叫，把他拉回神來。他擡頭看了看坐在對面神色抑郁的弟弟，問道：“阿弟，你餓不餓，我去給你找點吃的來？”

慕沂神色恍惚地搖了搖頭，顯然還沈浸在悲傷中不能自拔。慕淵仔細地看了看弟弟，覺得弟弟的情緒有些不對勁，便勸道：“阿弟，李敢伯父的事誰也預料不到，我們去的時候陛下的撫恤聖旨不是到了嗎，陛下心中還是感念李家功勞的，李敢伯父一定不會枉死的。”

“撫恤是撫恤了，但是還是避重就輕，也沒明確提到如何懲治兇手，等時過境遷，可能就不了了之了吧。”

“不會吧，這可是一條人命，自古殺人償命，便是法外開恩，總也得有個像樣的交代。”

慕沂擡起頭，定定地看著兄長說道：“兄長沒有聽到傳言嗎？”

慕淵嘆了口氣，知道弟弟指的是霍去病不是失手而是故意殺死李敢的傳言，慕淵心理也隱隱覺得此事或有隱情，因為很多人都知道，李敢因為父親的死而一直對衛青耿耿於懷，認為是衛青部署不周才使他父親身陷重圍，非但沒有立功，反而獲罪。李敢氣不過，便借上林狩獵之機狠揍了衛青一頓。而衛青，正是霍去病的舅父，霍去病為舅報仇，殺死李敢極有可能。但是小小爭端，便要將人置於死地，這霍校尉行事，也太過囂張跋扈，何況李敢還是軍中要將。

但是明眼人都看得出，陛下想要大事化小，因為朝廷與匈奴的交戰正如火如荼，霍去病在衛青的推薦下已經嶄露頭角，在邊境小有名氣，陛下正對他愛惜得緊。帝王之道，就是這麽不近人情，一個驍勇善戰、大有可為的年輕校尉和一個已經奔赴黃泉的將軍，他會選哪個，再明顯不過了。慕淵心裏一驚，阿弟那麽傷心，或許就與陛下的態度有關。

慕淵試著喊了一聲：“阿弟？”只見一串晶瑩的淚珠從慕沂眼中流出，“阿兄，我有時都不知道該不該往這京畿險惡之地來，入仕為官又是對是錯？”

慕淵心中大慟，剛想安慰弟弟幾句，便聽得慕沂又道：“父親一直不準我進京，以前我一直以為父親是怕我有危險，現在我突然覺得可能還不止這個。咱們的陛下雄才大略，定會成為千古一帝，但這背後到底有多少忠臣志士的血鋪就呢？霍校尉有勇有謀、能征善戰，一直是陛下器重之人，若陛下有意姑息，李敢伯父的死恐怕就只能不了了之了。還有當年，我父親和陛下的關系，甚至比現在的霍去病與陛下更親密，可最後呢，明知事情可能有貓膩，陛下為了穩固朝政還是選擇犧牲我父親。”慕沂重重地嘆了口氣，目光望向房間正中掛著的至聖先師像，幽幽地道：“帝王心術，何其可怕呀！”

細細咀嚼慕沂的一席話，慕淵直覺冷汗直冒，他沒想到，弟弟竟能想得如此深遠透徹。但確實就是這樣，從古至今，又有多少人蒙冤受屈，甚至甘願受辱，但最終都是為他人做了嫁衣裳。大的不說，就說前不久槃師兄的事，不也是一個道理嗎？皇家從來不缺忠臣和良將，他最看重的是自己的尊嚴與地位，而臣子們的尊嚴，在他眼裏又怎麽比得上他那尊貴的寶座呢？

忽然間，慕淵覺得心灰意冷，阿弟一直以來都想著為持節叔父洗清冤情，但如果除了奸臣作惡，聖明的君主也成為幫兇，那我輩讀書之人該如何自處？慕淵心中惶惑，呆呆地問：“阿弟，那接下來我們該怎麽辦？”

“知其不可而為之。”慕沂站了起來，身姿挺拔，目光中滿是堅定：“我輩讀書人，孰是孰非，心中自有準繩，見不平之事，定當伸張正義，九死無悔！”慕淵也被感染了，方才的惶惑憂慮統統被拋之腦後，握緊拳頭道：“是啊，文死諫武死戰，人活一世，當存風骨！”

慕沂看著滿懷鬥志的兄長，說道：“阿兄，雖說只要死得其所就足矣快慰人心，但是我們有未完之事，須得小心行事，像李敢伯父那樣壯志未酬身先死，終是憾事。我們現在人微言輕，有些事，只能徐徐圖之。”

慕淵點點頭：“阿弟，你想做什麽，阿兄都支持你。對了，司馬兄找你聊了些什麽？”

慕沂臉色有些發白，並沒有正面回答兄長的話，只說：“阿兄，我想去把名典居重新運作起來。”

慕淵眼睛一亮，只當弟弟和司馬兄一起談的是這件事，忙湊過去道：“真的嗎？你終於想通了。雖說讀書人不該陷於商賈之事，但是沒有商賈，咱們的國家哪裏能繁榮昌盛，百姓哪裏能各取所需呢？只要我們自己內心堅守道義，又怎會迷失在利益當中呢？還是司馬兄說的話管用，我早都勸你該如此了。所謂有錢能使鬼推磨，沒有錢我們就是查案也捉襟見肘。況且這些店鋪產業，賺錢還在其次，最重要的是能夠打探一些我們平時接觸不到的消息。司馬兄不愧是生意人，竟能這麽快就說動你，快跟我說說，他都傳授了你哪些生意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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