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晚膳時分，董府。

董簡夫人王氏，也就是光宗的母親，是潁川王氏女，是太傅王善有的幼女，和慕淵兄妹的父親一母同胞，乃是嫡親的兄妹。因此，舞雩進京，父親王瞻就將她托付給了姑母王氏。王氏見信十分高興，早早給侄女在董府準備好了一應衣食住行並服飾的侍女。王氏膝下只有兩個兒子，沒有女兒一直是她的遺憾，因此，格外喜歡兄長的這個女娃兒。

慕淵慕沂將妹妹送至董府，拜見了董家兩位老祖宗後，被領到姑父姑母處用晚膳。舞雩的母親出身韓詩世家，容貌在當年的長安也屬上乘，故而幾個兒女都出落得十分標致，舞雩是女兒身，更是玉雪可愛。席間，王氏對這個侄女噓寒問暖，是越看越喜歡。姑母問什麽，舞雩都笑著一一答了。慕淵不由道：“姑母，有您照看阿周，真是再好不過了。不過小妹頑皮，還請您莫要見怪。”

“不怪不怪，小孩子精靈鬼怪一點更惹人疼呢，你們啊，就好好讀書，阿周以後就跟著我了，姑母啊，以後帶你賞花踏青，吃長安好吃的點心。”董簡也心情甚好，撫髯笑道：“你們姑母啊，就喜歡女孩子呢，沒生個女兒一直遺憾著呢，這下好了，有阿周在，她就不會寂寞嘍。”

光耀也很喜歡這個漂亮的姐姐，笑著附和道：“是啊是啊，從接到舅父的信開始，母親整天忙著張羅表姐的吃穿用度，都快忘了我們這兩個兒子了，看來啊，我和哥哥以後可要失寵嘍。”

光宗最近心情不佳，但看大家都如此開心，不願掃興，也不時插幾句話，幾番下來，倒真覺得抒懷不少，連飯也多吃了幾口。王氏看在眼裏，也是十分欣慰。

用過晚膳，慕淵慕沂把妹妹托付給姑母後，便告辭回太學，董簡夫婦苦留不住，也便隨他們去了。

慕淵慕沂坐在回太學的馬車上說著話。

“詠歸，我們在查的事涉及董府辛密，以我們的身份很難從明面上打探，加之我們人手有限，平時又要在太學讀書，很多事情的調查難免力不從心。如今阿周住進了董家，正好助我們一臂之力。”

“不可，阿周還小，又是女孩子，我不想她牽扯進這件事裏。父親母親將我養大，我怎能再讓阿周冒這個風險！”

“詠歸，你這麽說又見外了，這麽多年，我和阿周都是你為親兄弟，你的事就是我們的事，你就不要推辭了。這也是阿周親口對我說的，他怕你不同意只讓我轉告你，有什麽事用得上他的盡可以找他幫忙。”

“阿兄！”

“你不用再說了，這事就這麽定了，我也不會讓阿周以身犯險，只是必要時候可以幫幫忙。”

慕沂沈默不語。

慕淵轉移話題道：“昨日信中，持節叔父不是把他知道的事情的來龍去脈都告訴你了。現在我們人也派出去了，此事必定會引起軒然大波，只怕這京城要不太平了！”

“阿兄，我爹信中也囑咐了，調查此事還是要以安全為重，所以我們還是要有一個周密的規劃，萬不能出什麽岔子。”

華燈初上，舞雩在王氏安排的房間安頓下來，正想沐浴梳洗，卻見王氏帶著幾個眉清目秀的丫鬟過來。舞雩忙上前見禮：“姑母，天色已晚，您怎麽過來了？”

王氏忙扶起舞雩，握著她的手走進屋裏坐下：“屋裏可都收拾妥當了，我不放心你，便過來看看。”說著，又招呼身後幾個丫鬟中看起來稍微年長的那個進前來。“我怕你這裏人手不夠，又帶了幾個給你使喚，這是阿娟，本是我跟前的大丫鬟，為人聰明伶俐，體貼溫順，有她照顧你，我也放心！”

“這怎麽能行，姑母，這本是您跟前得力的人，我怎好使喚她！”舞雩急忙推辭。

“誒，長者賜，不能辭。姑母給你的，你就放心用，別跟姑母客氣。我身邊人手盡夠了，讓阿娟跟你一段時間，也沾沾你們小姑娘的靈氣，等她回到我那裏，也好讓我的屋子松快一些。”王氏一臉慈愛的拍拍舞雩的手，笑道。

“姑母說哪裏的話，您氣質雍容，端莊華貴，豈是我們這種浮躁淺薄的小女子能比的！”嘴上恭敬地回答，但人終究是拗不過姑母，還是留下了。

王氏走後，阿娟眼觀鼻，鼻觀心地站著，毫無托大之色，舞雩暗自點頭，吩咐人給這幾個新來的丫鬟安排房間，幾人恭謹地道謝。其餘丫鬟都退下了，但是阿娟卻堅持服侍舞雩沐浴，舞雩礙著姑母的情面，便也答應了。果然這阿娟面面周到，令人挑不出錯來。

沐浴時，舞雩有一搭沒一搭地同阿娟聊天，阿娟都恭謹地一一回答了，態度誠懇，挑不出錯來，如此滴水不漏，倒讓舞雩覺得她有點深藏不露，與尋常的丫鬟不同，便也暗暗對她留了心。

太學中寂靜無聲，眾人都進入了夢鄉。慕沂房裏還點著一盞油燈，慕淵、慕淵還有小廝南山、南澗湊在一處商議事情。

“公子，今日我們扮作西域客商，放出風去說善使毒，除了普通百姓外，還有很多身份不一般的人對我們十分感興趣。”

“哦，可有些什麽人？”

“大都是喬裝的樣子，還不清楚是什麽身份，對了，有幾人是京兆尹派來的，他們說是為了京城治安來問話，聽起來沒什麽問題，但問話那人好像話中有話，感覺也不簡單。”

慕淵摸著下巴道：“這京兆尹是方玄禮的小舅子，若說他有特殊的目的也很有可能。”

“屬下按照二公子的吩咐，告訴來人我們住的地方，我想他們這幾天就會找過來。”

慕沂道：“阿兄，我覺得咱們須得在那裏守著，到時候那些人來，從對話中定能找到一些線索。”

南山急道：“公子，那些人來者不善，屬下恐怕您遇到危險，還是讓屬下們去吧。”

慕沂搖搖頭：“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要親自去。”

慕淵道：“我和你一起去！”

長安城西郊竹林邊，有一間無人居住的小木屋，主人建它時大概是為了臨時的休憩，後來又不知為何閑置，成為了過路行人臨時的落腳點。西域商人一行邊暫時住在此處。當然，這行人中大部分都不是真正的西域人，來長安也不是為了謀生，而是為了一件秘不告人的事。

此時，日漸西斜，這行人裝作普通商人的樣子在屋裏屋外整理貨物，那個擅醫的養蛇人正在屋側的石墩旁訓練著他的愛蛇，蛇吐著信子，在主人臂間纏來繞去，配合默契，但陌生人乍見定會頭皮發麻，不敢近前。

屋內，慕淵慕沂一身西域裝束坐在桌前，身邊圍著幾個做同樣打扮的侍衛。

“阿弟，方才好險，玉階兄居然也會過來，要不是咱們躲得快，豈不是被他識破了。”

慕沂點點頭，神情有些凝重：“他父親身中奇毒，至今未解，聽聞有擅解毒的西域人來，過來詢問解毒之法倒也合情合理，不過，看得出來他也只是試探，不會放心咱們這群初來乍到之人直接上手給他父親治病。”

“這我知道，不過我覺得他那裏也是條線索，就吩咐人別把話說死，給他留一些希望，也許從他那裏可以得到一些意想不到的東西。”

慕沂嘆了口氣：“如此咱們也算得是利用了他。”

慕淵安慰道：“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咱們又不做會害他的事，只是想借助他尋找一些線索，再說，給他一些希望總好過讓他絕望吧。”

“也只有如此了，等到事情查清楚了，對大家來說都是一個交待。”

慕淵拿起手邊的劄記翻開給弟弟看：“這一下午時間，前前後後來了四五撥人，都記在這裏了，有求醫問藥的，有想請咱去給人家裏表演的，也有想跟我們合作經商的我覺得這其中定有心懷不軌之人。你看這一行人連身份都不願透露，進了門就問東問西，盡是一些跟他們說得合作無關的事。還有這撥人，鬼鬼祟祟地把我們的屋子看了個遍，好像在找什麽。”

“當年的事，看來比我們想象的還要覆雜得多。哥，跟蹤的人都派出去了嗎？”

“嗯，放心吧，看起來可疑的人我都派人跟過去了。”頓了頓又道：“阿弟，既然有人別有所圖，你說他們會不會對我們下手。”

慕沂轉過頭吩咐道：“南澗，天快黑了，你叫大家小心著點兒，一有情況就放信號彈，咱們在外接應的人就會報官。”

“幸好羽林衛的李敢叔叔跟父親是八拜之交，不然還真的難辦。”

子時初。竹林裏寂無人聲，唯有微風吹來時竹葉沙沙作響的聲音。木屋裏的人卻毫無睡意，大家圍坐在桌子前，眼觀鼻，鼻觀心，靜靜地等待著，一盞油燈閃爍著昏暗的光芒。

慕淵見氣氛沈悶，遂出口說道：“方才探子來報，下午來過的，有一撥是京兆尹的，阿弟，你說田子英會不會直接帶衙役過來？”

慕沂搖搖頭：“咱們沒有事情犯在他手裏，他師出無名，況且要是真的以官府的名義大可以白天來。”

“那還有一撥人居然被我們跟丟了，顯然是有備而來，不知道的敵人更加可怕啊！”

突然，門外的風吹打葉聲顯得有些淩亂，慕沂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同時吹掉了桌上的蠟燭，頓時，屋裏沈入黑暗，唯有月光透過破舊的窗格照進屋內顯出一點幽幽的冷光。屋門後埋伏著的人把手按向腰間的長劍。坐在桌邊的人也各自起身做好隱蔽。

門咣的一聲被揣倒，幾名身穿夜行衣的蒙面賊人拿著大刀沖進了屋子裏，揮刀便想砍。不料從門後殺出兩人在賊人腦後重重一擊，兩賊人頓時癱軟在地。後面跟著進屋的蒙面人一驚，見屋裏沖出幾個手持佩劍的人，只得慌忙舉起武器陷入廝殺。就在眾人難分難舍之際，又一批蒙面人出現，加入打鬥。埋伏在屋邊的王家護衛也挺身而出。慕淵慕沂也親自加入了打鬥，雖兄弟倆武藝精湛，但蒙面人人多勢眾，且招招狠辣，竟像是想殺人滅口，王家眾人漸漸地落入了下風。慕淵見對方難纏，生怕弟弟出事，叫住南山保護弟弟撤退。慕沂不肯：“阿兄，要走一起走。”

蒙面人頭目獰笑一聲：“誰也別想走！”說完徑直沖向慕沂，南山在前面奮力抵擋，不料後面又一蒙面人沖出，與慕沂打在了一起，一時之間，竟不得脫。慕淵慕沂都是半大孩子，而對方看起來都是經驗豐富的殺手，南山不敢冒險，遂趁空隙摸向腰間的信號彈。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