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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有心爭似無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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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辰美景,雅士鹹集。一年一度的上巳節流觴賦詩開始了。

董簡作為文壇領袖,率先吟詩一首以悅賓客。歲月的風霜不僅沒有使他面容憔悴,反而令他寵辱不驚、氣度雍容。只見他從容起身,拱手相四面揖了一禮:“今日盛會,在座的都是飽學才士,老夫就先獻醜,權當拋磚引玉。”然後負手而立,撫髯沈吟了片刻,朗聲誦道:“魚戲蓮葉間,參差隱葉扇。6365鸀鳿窺,瀲灩無因見。 魚戲蓮葉東,初霞射紅尾。傍臨謝山側,恰值清風起。 魚戲蓮葉西,盤盤舞波急。潛依曲岸涼,正對斜光入。 魚戲蓮葉南,欹危午煙疊。光搖越鳥巢,影亂吳娃楫。魚戲蓮葉北,澄陽動微漣。回看帝子渚,稍背鄂君船。”一詩吟罷,贏得滿堂喝彩。

“真是難得一見的好詩啊,詩風清麗,意象生動,超然出塵,非是浸淫多年的大家,哪裏能寫得出這樣好詩!”

“是啊,魚蓮之戲本是尋常,但經少易之口,卻將那野居田園,安享自在的意趣展露無遺,令人心向往之啊!”

“真是文筆俱佳呀!”

董簡拱手道:“哪裏哪裏,諸位謬讚了!老夫只是拋磚引玉,下面就請各位才子一展風華了。等下老夫的酒杯流到哪兒,誰就得賦詩一首,否則請滿飲此杯,哈哈哈。”說著,斟滿一杯酒,放到水裏。

照座次來看,要先依次留過那些年長的文壇名士才會輪到殷振、轅粲、光宗這些後輩。褚綏之、慕淵等人耐不住寂寞,拉著公孫槃跑來擠到殷振、慕沂一處。殷振看了眼他們並未說話,慕沂問道:“你們就這麽坐過來好嗎,萬一被對面的師長看到了可是有些失禮。”

褚綏之笑著搖搖頭,用手指了指對岸:“現在可沒人顧得上咱們,恰逢盛會,長輩們開心,一般不會計較這些虛禮的,況在座的多是風流名士,平日裏放浪形骸可比我們厲害多了,哪裏會在意這些。”慕沂順著褚綏之的手指看去,果見對面眾人都玩開了,有人作詩贏得滿堂喝彩,有人作了詩也被起哄著灌了喝酒,有的一杯不夠還要兩杯三杯,一時間觥籌交錯,人聲鼎沸。慕沂嘴角抽了抽,心想這些先生們素日裏舉止端方,這一旦釋放起天性來較之年輕人可有過之而無不及啊。

殷振笑著拍了拍慕沂的肩膀:“詠歸啊,今日的場景可不多見,等下輪到可要盡興,不要當做比試或者考校,學先生們放開玩兒便好。”

慕沂笑著點了點頭。

慕淵拿起酒壺斟了杯果子酒給公孫槃:“今日好不容易可以飲酒,咱們當然得盡興啦。你們等下可別被我的詩才驚艷到。”

公孫槃被他逗的一笑,笑著說:“你的詩才我們上回花朝節就見識過了。”

“怎麽樣怎麽樣?”慕淵期待地問道。

公孫槃故意吊他胃口,喝了口酒才道:“不過爾爾。”說著起身及時避開了慕淵惱羞成怒的拳頭。

看到公孫槃終於開心了起來,眾人心下稍解。

殷振似是想到什麽,問慕沂:“詠歸,你前幾日說,你妹妹要來長安,幾時能到?”

慕淵追著公孫槃打鬧了一回,坐回石凳上,不滿地嘟囔:“那也是我妹妹!”

褚綏之好笑地道:“哎呦,還爭起妹妹來了,看不出來你還是個好哥哥啊!”

“我當然是好哥哥啦,阿弟你說是不是?”說著朝慕沂眨了眨眼睛。

慕沂咳了一聲,直接回答大師兄的話:“是啊,小妹她近幾日就應該到了,也不知她是怎麽說服父親母親的,我和阿兄進京時她就鬧著要同來,父親堅決不依才作罷。”

慕淵恨恨地敲了一下弟弟的頭,幽幽地道:“她肯定天天都纏著父親,把父親給鬧煩了,父親才放她來的。唉,我一個人要管住你們兩個,真是不讓人省心哪。”

公孫槃撇撇嘴:“別給自己貼金了,你能管住自己就不錯了。”

光宗見這堆人談的起勁兒也過來湊熱鬧,他在殷振旁找了塊石頭坐下,說道:“哥幾個,等下如果拿到酒杯,勞煩往小弟這兒飄,拜托了!”

褚綏之打趣道:“玉基,我看你跟不少人打了招呼,不知你葫蘆裏買的什麽藥啊?”

光宗理了理頭發,神神秘秘地道:“天機不可洩露!”

“神神秘秘的,你既不肯說,又要我們幫忙,須得拿出點誠意來。”殷振道。

“沒問題,改日我做東。”

“誰說要吃飯啦,最近可有什麽新鮮事兒,說來聽聽。”

眾人眼前一亮,這個主意好,董光宗在長安城可稱得上是“百事通”,常常能從他嘴裏聽到不少小道消息、花邊新聞。

光宗拍拍胸脯道:“沒問題,最近我給我父親謄抄奏折,看到一則奏報,說山西出了個綠林幫派,這個綠林幫派非但沒有打家劫舍、占山為王,反而幫助縣老爺修橋鋪路,替一些老人家服徭役,山西太守就尚書替他們請求嘉賞。這個幫派叫一刀會,你們知道為什麽叫一刀會嗎?”光宗看大家被吊起了胃口,咳了一兩聲,說自己渴了。褚綏之沒好氣地遞給他一杯水:“快說,別賣關子!”

光宗接過水喝了一口,心中暗笑,繼續說道:“因為啊,他們的頭領原先是個殺牛的屠夫,殺牛一刀斃命,江湖人送外號‘牛一刀’。”說完,光宗就跳了起來,忍笑跑回了自己的座位上,裝作什麽都沒有發生過。

殷振幾人楞了楞,一時沒有反應過來。半晌,慕淵呆呆地說幾句:“什麽呀!”還是殷振最先反應過來,笑罵道:“好你個董玉基,就這麽敷衍我們,等下讓你喝酒喝個夠!”眾人嬉笑了一回,看酒杯已經傳到淮南王世子那裏,遂正襟坐好。

在淮南王的盛名之下,長安城裏有難免對淮南王世子十分好奇,這會兒很多人盯著他,準備探探他的虛實。但這劉遷雖然是淮南王嫡長子,但在詩文上的造詣卻是一般,在這一點上,倒是他的庶兄劉不害深得其父的真傳,吟詩作賦信手拈來,深受父親寵愛。不擅長可不代表會出洋相,劉遷深深地望了劉不害一眼,起身準備賦詩。詩雲:“鹿鳴思野草,可以喻嘉賓。我有一樽酒,欲以贈遠人。願子留斟酌,敘此平生親。”

一詩吟畢,眾人依舊是捧場地叫好,但是好是歹,心中自有判斷。淮南王世子此詩中規中矩,但並無甚出彩之處,看來還是年紀太輕,火候不夠。

侍女奉上一杯酒,劉遷將之置於水上。酒杯搖搖晃晃,飄到了劉延跟前。劉延看著酒杯慢慢靠近自己,心頭已經有了不好的預感,最後見酒杯真的落到自己前面,神色一僵,有些抗拒,卻不好表露出來,只得硬著頭皮拿起酒杯。範析在邊上給他助威,帶動了不少平日裏跟他玩兒的好的人也興奮地在一旁喊:“小侯爺加油!”

劉延早在心裏將他們問候了一遍,心想他怎麽會和這些豬頭做朋友。誰不知道他劉延平生最恨作詩,這會兒各位大人都在,瞎嚷嚷什麽,有沒有腦子。其實一般世家子弟參加詩會文會都會事先準備好詩文背下來備用。但是劉延繼承他父親的性格,玩世不恭卻也生性豪爽,不喜歡玩那套虛的,能做就做不能做喝酒就是了。但是今天有淮南王世子在,劉延不想直接認輸,皺眉思索了一會兒,開口道:“桃花夭夭,白雲杳杳。縱我不來,女心何焦。”

待劉延吟罷,四周一時沒有聲音,眾人都楞住了。劉延朝四周看了看,隱約聽到有人捂嘴偷笑,頓時臉紅了紅。一把撈起酒杯悶頭喝下,把空杯讓了讓,無奈地道:“讓諸位師長見笑了,小子才疏學淺,詩才有限,自罰一杯,還請見諒。”

劉延這樣的舉動倒引得上首的幾位長者發笑。這關內侯府本來就是靠著軍功發家的,你要指望他家兒郎多能舞文弄墨,也實在為難人家。董簡笑著說道:“小侯爺性情直率,此詩也合律,已經很是難得了。”

眾人點頭附和道:“對啊,既然小侯爺都已經自罰一杯了,那就算放過了,請。”

劉延笑著將酒杯滿上,置於水中。不一會兒,酒杯到了褚綏之跟前。褚綏之書香門第,哪會怕這個,他最近正著力研究流觴之法,正愁沒地兒實踐呢,這酒杯說來就來了。看來我今日要好好發揮我的實力了。褚綏之從容地起身賦詩,安然過關。詩雲:“穆穆清風至,吹我羅衣裾。青袍似春草,草長條風舒。朝登津梁山,褰裳望所思。安得抱柱信,皎日以為期。”

他拿起酒杯調整流向,看到光宗使勁兒地朝他眨眼睛,他給了他一個放心的眼神,胸有成竹地推動酒杯。

誰知,酒杯卻搖搖晃晃地飄向了方謙的所在,最後穩穩地停在了方謙的面前。光宗氣得瞪他,方謙神色不明地看向他,慕淵慕沂驚訝地看著他,他自己也誇張地指著酒杯說不出話來,最後拿手捂住眼,沒臉看光宗。

方謙因前幾日表妹新安郡主的事而受到父母責備,心情不佳,本不想參加此次詩會,但新安郡主被禁足而沒有來,為了避嫌,方父令他必須參加。他愁眉苦臉地坐在那裏,平日裏他的那幾個小跟班都不知道他怎麽了,見多次搭理無果,也便隨他去了。方謙今日本沒有作詩的雅興,誰料他的死對頭會找上他,他現在其實連看他一眼都不想。無奈,只能賦詩一首,許是被心緒影響,做的也不是很出色。詩雲:“玉瓶藏凈心,細骨托芳魂。所思在何處,著花留待君。”

接著輪到了董光庭,他從容地起身,吟道:“種蘭於西園,春來花初發。人笑無所益,清芬自可揖。蘭為王者香,佩之誰與歸?”

眾人都紛紛叫好,在座的長者也都微笑著點頭:“此詩意境開闊,立志高遠,有君子之風。”語氣中極為讚賞。

慕沂看著如青松般挺拔的董光庭,一時有些恍惚。不得不說,他的詩作的極好。這個哥哥沈默寡言,不喜交際,在光宗的活潑耀眼的光芒下,眾人都比較容易忽視他。因為些許說不清道不明的原因,慕沂,還有慕淵都沒有和他做過單獨意義上的交談。但從他詩中氣魄、意境來看,此人絕非泛泛之輩。這到底是一個什麽樣的人呢?

走神間,酒杯又被光庭推向前,來到了光宗面前。見兄長作了一首好詩,光宗正患得患失之際,突然間看到酒杯到來,又長長地舒一口氣,感激地朝光庭拱了拱手。

只見光宗撈起酒杯,馬上就有人喊道:“咦,董光宗董大才子怎麽也想喝酒了,莫不是因為你大哥做的太好了自覺比不過他,就索性連詩也不吟。”說話的人倒也不是和光宗有仇,只是年輕人間愛開些過分的玩笑,但若是光宗真做出一首出色的詩來,這話就是在給他揚名。

光宗滿不在意的笑了笑,舉杯一飲而盡,快意地說了一聲:“好酒”,擎著空杯向四周拱了拱手朗聲說道:“在下見今日良辰美景,又有德高望重的前輩和諸多青年才俊在場,心中一時高興,唯有滿飲此杯才覺盡興,請諸位不要怪在下失禮才是。”

這番話說得極有名士之風,場中一時安靜下來,把目光都集中在光宗身上,上首位的幾位學士也笑容滿面地看向他,等帶著他下面的舉動。

光宗穩了穩心神,繼續道:“如此佳節,心癢難耐,酒要喝,詩也是要做的。”遂吟道:“行吟川上渚,江水清且長。紉草佩於身,所思不得聞。何用通音信,水流碧玉心。”

“此詩清新質樸,又寄寓深遠,如屈子之采香草,思美人,不錯不錯,琢玉可雕。”一位太學博士說道。

光宗施禮道:“先生謬讚了。”遂親自拿酒壺斟滿酒,並從袖中拈出一朵粉嫩的桃花置於酒上。這一串動作行雲流水,以至沒有幾個人看到。

酒杯飄飄搖搖,流到了一位身著櫻粉色襦裙的少女身前。立時就有人起哄:“哎呦,這真是巧了,竟流到了轅小姐面前,莫不就是緣分。”

“哈哈哈。”許多人笑了起來。在這樣的日子裏被打趣幾句是無傷大雅的,而且歷來借流觴以求偶的本就不少,非但不會被人指摘,還會被視為一段佳話。

坐在舜華下首不遠處的慕沂,已然看呆了,因為他發現那穩穩停在少女面前的酒杯裏浮著一朵灼灼的桃花,在陽光的照耀下愈發顯得嫵媚。慕沂不由自主地閉了閉眼睛,仿佛這耀眼的光刺痛了他的眼睛。他想起了房中櫃子裏安放著的那支桃花簪,心不知怎的有些揪緊。

舜華臉色泛紅地呆坐著,一時不知如何反應。顯然她也看到了酒上的桃花,回想剛剛徐博士所作評語“采香草,思美人”,連脖子都爬上了一層薄霞。

舜華才貌雙全,京中適齡青年才俊來示好的趨之若鶩,較之今日更為直接、熱烈的也不是沒有,可是不知怎的,心中從未有過如此慌亂,慌亂地甚至不敢回頭,仿佛一個做錯事的小女孩。

那邊光宗目光灼灼地盯著舜華,她知道,此時的她一定要當機立斷。只見她優雅地起身,向眾人福了一禮,盈盈地說道:“小女子獻醜了。”只聽一個悅耳的女聲婉轉地誦道:“露湛湛兮春草碧,蟬吟吟兮佳木陰,秋水落兮冬雪至,日消月長兮芳華逝,渭水流兮吾心如斯。”

在一片讚揚聲中,舜華福了福身子,不動聲色地把酒杯推開。

光宗一動不動地註視著舜華,見她如此舉動,腦子“嗡”地一聲,只覺天旋地轉,心一下子沈到了谷底。在這樣古老的求偶儀式中,這樣的舉動相當於直接拒絕對方的情意。他怎麽也想不到她竟然會選擇直接拒絕他,連試著相處的機會也不給他。她是有心儀的男子了嗎,還是他家裏已經有了其他的女婿人選了?還有這“渭水流兮吾心如斯”到底意味著什麽,是不是對他的暗示?一時之間,光宗心亂如麻,石化一般坐著,再聽不見周圍的人在說什麽、做什麽。

慕沂見舜華沒有喝那杯酒,心控制不住地愉悅起來,連他自己也沒想到,他居然連替光宗難過的時間都沒有。待到旁邊席上的慕淵喊了他一聲個,他才發現,酒杯居然停在了他的面前。酒上的桃花依在,而桃花上,不知何時躺了根稗子,就那樣靜靜地躺著,直接讓慕沂的心漏了一拍。他看向前方的少女,少女沒有看他,但手裏分明握著跟稗草,草尖纏繞在她那柔荑之上。慕沂笑了,如山間的清泉從巖縫中流出,附近好幾個女孩子都看呆了。他左手斂袂,右手從水裏拾起酒杯,一飲而盡。神態怡然,身姿優雅。

舜華正暗自懊惱自己的魯莽,卻看到對面的少年從容淡雅地將摻雜著花草的酒水飲下。心在一瞬間就平靜了下來。

慕沂舉著空杯歉然道:“未將春采盡,清聖已入懷。小子也一時情難自禁,先飲為敬了。”說罷欠身行禮。

“好一個‘未將春采盡,清聖已入懷’啊,孩子,你叫什麽名字?”博士轅固問道。

“小子潁川王慕沂,字詠歸。”

“原來是王老太傅之孫哪,果然名不虛傳!”人群中有人開始竊竊私語。

慕沂從容地欠身道“謬讚”。

眾先生許多都是初見慕沂,陡然見到這樣一個行之有度、風姿出眾的後輩,都心生讚賞之心。博士歐陽容先生想起慕沂那文采出眾的父親,有意想考考這孩子,哈哈笑道:“詠歸啊,既然清聖都入懷了,你得給我們展示一下啊,免得他都憋壞嘍!”

慕沂望向長空,思索了一會兒,吟道:“新樹蘭蕙葩,雜用杜蘅草。終朝采其華,日暮不盈抱。采之欲遺誰?所思在遠道。馨香易銷歇,繁華會枯槁。悵望何所言,臨風送懷抱。”

“悵望何所言,臨風送懷抱。臨風送懷抱啊!”

“好啊!真不像這般年紀的少年能寫出來的詩。倒讓我們幾個老家夥深有所感!”

“是啊是啊!”幾位老先生都感慨萬千,讚嘆不已,更有甚者,直接搶過身旁記錄的侍者手中之筆,自己將它背誦書寫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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