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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多情卻被無情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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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輪流觴下來,許多人都被輪到賦詩,場中新人大多數也露過臉了,該出風頭的也出了,該出洋相的也出了,坐在上首位的幾位學士平日裏公務繁忙,能在場這麽久已是難得,於是便起身離席,眾人自是挽留一番,終是挽留不住,行禮目送他們離開。

這幾位先生一走,場中就以年輕人居多了,有些人還沒盡興,又或是為了巴結一下像淮南王世子這樣的貴人,便極力要求再來一輪。淮南王世子也給面子,許是平日無聊,笑著答應再來一局。眾人便又活躍起來,在飲酒之外又加了些賭註和彩頭。

慕沂心頭還是難以平靜,已無心再游戲,決定去別處走走,遂起身跟兄長說了一聲。慕淵正玩得興致勃勃,便隨意地叮囑了弟弟幾句,便轉頭看起了劉延強灌別人喝酒的好戲來了。慕沂無奈地搖了搖頭,心想有時還挺羨慕阿兄這沒心沒肺的性子的。

這渭水岸,平日裏倒也來過兩趟,這扶桑湖除了曲水亭,倒還有個好去處,是為煙波閣。這煙波閣本身沒什麽特別的,不過因為比鄰渭水而建,倒是觀賞渭水風光的絕佳位置,遂屏退仆人,獨自往那邊走去。一路上,慕沂還在想著方才舜華的舉動,那詩,那酒上的稗草分明在告訴他她對自己有意,不禁佩服這個女孩心思之堅決,舉動之魄力,一時間與那個女孩子的接觸的一些畫面便在腦海中閃現,桃花林中,玉蘭樹下,還有那一聲甜甜的“詠歸哥哥”,心中突然有些感動。慕沂容貌雋秀,從小便很得女孩子喜歡,從小到大,除了母親妹妹外,接觸的女孩子不算多但也不少,雖然他一直攻於讀書,並不怎麽愛出門,但一些相熟人家中總有些女孩子互相玩耍,但唯獨這個女孩子給他不一樣的感覺,她知書識禮,美麗而不柔弱,活潑又有主見,不像那種養在深閨嬌慣的女子,說沒有好感那是假的。既然人家都表態了,慕沂覺得不能視而不見,但具體該怎麽做,一時之間還想不好,長輩都不在身邊,光宗哥好像也喜歡她,而且更為重要的是,自己此來長安還有很重要的事要辦,怎能一來就陷於兒女情長。慕沂腦子有些亂,嘆了口氣,把這些念頭都摒棄腦外,還是回去再好好想想吧。

不一會兒,就到了煙波閣,既然要賞景,當然是俯瞰最好,慕沂緩步登上二樓,卻見已經有人臨風立在欄桿前,負手望著江面。此人衣飾華美,身邊還有小仆置桌煮茶,想必是哪家的貴公子。

慕沂思索著該不該打擾他,卻聽那人開始吟詩:“海闊雁獨飛,樓高人徘徊。遙遙江湖路,天地一塵埃。”“好詩啊!”慕沂心內喝彩,但從詩裏看,倒有些寂寥之意,此人看著年少,卻不知為何會有此等心緒。正思索間,卻是那個煮茶的小廝轉過身看到了慕沂,驚訝地道:“咦,你是何人?”

這一問,吟詩之人便轉身看了過來,與慕沂四目相接,竟是淮南王庶長子劉不害。慕沂忙上前行禮,口中稱道:“拜見西寧鄉公,在下”“王詠歸!”卻是劉不害先一步說了出來。

慕沂詫異道:“鄉公竟識得在下?”

劉不害笑道:“能作出‘未將春采盡,清聖已入懷’,還有‘悵望何所言,臨風送懷抱。’如此絕妙好詩之人,誰能忘懷!”

慕沂只得拱手再拜:“鄉公謬讚了。”

劉不害客氣地扶起慕沂,高興地拉他坐下,一邊命小廝給他斟茶,一邊道:“我平日裏也喜歡讀些詩文,對有才之士身為仰慕,方才聽了詠歸你的大作,正愁無緣結交呢,竟讓我在此遇見你,也算是一種緣分,來,我敬你一杯。”語氣真誠,舉止不拘小節,頗為瀟灑。沒想到這西寧鄉公是個如此妙人,慕沂也很開心,舉起茶杯,兩人相對而飲。

慕沂放下酒杯問道:“鄉公何以單獨在此飲茶?”

劉不害擺擺手道:“別鄉公鄉公的叫,太生分了,而且叫我鄉公,我總覺得自己好像七老八十了一般,不好不好。我小名蟬兒,你就叫我阿蟬吧,金蟬脫殼的蟬。”

劉氏皇族愛以動物給孩子取小名,慕沂想起當今皇上的小名乃是“彘兒”,不禁感嘆淮南王取名倒還雅致。雖遲疑了片刻,慕沂還是大大方方地叫了聲“阿蟬”。一來叫鄉公確實別扭,二來慕沂也聽出劉不害話裏的真誠。兩人一見如故,倒是難得。

劉不害顯得很高興,拉著慕沂又飲了幾杯,說道:“那裏人太多了,我不喜歡,我弟弟身為世子,要應酬,我就跑這裏來躲懶了,沒想到此處景色倒是不錯。”

慕沂向外望去,只見寬闊的渭江如一面明鏡平鋪在地上,偶爾泛起淩淩的波光,遠處水天相接,帆影點點,幾只沙鷗低低地掠過水面,頓時心境開闊,情思邈邈。此情此景,慕沂又想起方才劉不害作的詩,便問道:“阿蟬,方才聽你在此吟詩,意境開闊,有縹緲出塵之氣。不過,又似有孤寂之感,可是想家了?”

劉不害看了他一眼,心裏感嘆此人心思如此細膩,一時又被他觸動心弦,嘆了口氣道:“詠歸你一下子就聽出了我詩中心意,想必也是心有所感吧。”

詠歸仔細地看了看對面的少年,想來也不過十四五歲,從淮南來到長安路途遙遠,又離開父母家人,心中恐慌就好似月前的自己,遂安慰道:“我也是第一次進京,但我和你畢竟有些不同,你進京是朝見陛下,可能各方禮儀限制諸多,不得自由,使你頗感煩悶,但是應該過不多久就可以回去了吧,你就當出來散散心,結交一些朋友,何況還有兄弟陪著不是,我也是多虧了我阿兄的照料。我和阿兄來長安求學,這沒三年五載定是回不去了,雖不舍家中長輩,但也是男兒人生必經之路,既來之則安之,只有好生讀書方不負長輩期望。”

“是啊,我們畢竟還是有些不同的,你和你阿兄感情很好吧,真令人羨慕。”劉不害顯得有些失落。

慕沂聽他好似話裏有話,但第一次見面不好直接相問,遂轉移話題:“阿蟬,你和世子現在下榻在驛館,平日裏可忙?我們一幫師兄弟很仰慕令尊文采,不知可有時間互相交流一番?”

劉不害最近憋壞了,一聽這話頓時來了精神:“哎呀,我真是求之不得,來京以後,一直想找人談經論道,只苦於無相識之人,我有的是時間,我可以來太學找你們。”

兩人就約了見面的時間,一番談話下來,兩人頗是投緣,劉不害興奮地感嘆此趟長安沒有白來。

慕沂心中好笑,這人一點也不像王族子弟,真是個沒長大的孩子,也不知道平日裏是有多寂寞。

那邊廂,舜華準備起身回家,吩咐身邊的侍女道:“阿渚,時候不早了,我們回府吧。”“是,小姐。”侍女施了一禮,扶起自家小姐。光宗見舜華要走,思索片刻,也跟了上去。

待走到無人處,光宗叫道:“轅小姐,請留步。”舜華轉過身,見是董光宗,心下吃驚,但面上波瀾不顯,保持適當的距離,互相見過禮,問道:“不知董公子有何見教?” 光宗躊躇了一會兒,終於說道:“轅小姐,可否單獨一敘?”漢朝重禮教,讀書人家尤為看重,跟在舜華身邊的侍女也是識禮的,聽見光宗的話,有些吃驚,喊了一聲“小姐。”舜華用手示意侍女不必多言,再向光宗施了一禮道:“董公子有什麽話在此處說明便是,單獨一敘恐怕不合規矩。”光宗也知自己的要求太過失禮,但見對方明顯的警惕和疏離,心下又不免難過起來拱手道:“是在下思慮不周,還請小姐見諒。”說著又看了侍女一眼,見她規矩地低著頭,退開了幾步,鼓起勇氣道:“轅小姐,不知,不知是否看到方才我傳過來的杯中之物?”這人竟然當面提這件事,舜華有些羞惱:“那不知公子是否看到小女的舉動?”

光宗有些訕訕然,明知會如此,還是不甘心,厚著臉皮問道:“容在下再唐突問一句,小姐可是有心上人了?”

舜華有些生氣:“公子心思,小女子不敢揣測,但公子也是飽讀詩書,該通曉禮儀,不論小女心中如何做想,公子此舉實在有失體統,請恕小女失陪!”說罷轉身就走,留下一臉懊悔的光宗呆立原地。平日裏自己也不是這樣孟浪的人,今天卻是鬼使神差,恐怕給人家留下了很不好的印象。光宗嘆了口氣,一邊又僥幸地摸摸袖子裏的鐲子,幸好沒有拿出來,不然轅小姐可能真的覺得他是登徒子了,是他錯了,喜歡人家就應該叫媒人去提親,怎麽能這麽輕浮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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