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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渭水岸邊修禊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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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宅董簡書房

一大早,光宗老實地待在父親書房懸腕抄書,這是父親從三歲起就給他定下的規矩。但今日,光宗心裏有些忐忑,練字之時,餘光時不時往正在書架前找書的父親瞟去。

董簡前幾日方左遷尚書令,輔佐丞相,督率諸吏,檢舉不法,事務越發比在司農丞任上繁忙。

董簡找出一疊奏章副本,放到兒子案前:“這是幾本關於黃河水災的奏本,你把有用的謄抄到一起。”轉身又去書架上翻檢。光宗應是:“父親,您左遷之後公事繁忙,可要當心身子!”拿起奏本翻了幾頁,又問道:“父親,您是想繼續鉆研治水之事嗎,您不是都升官了嗎?”

董簡擡起頭來看了他一眼:“水利均輸皆為長久之事,須得一以貫之,哪能說放手就放手。”說完無奈地嘆了口氣:“從禹帝時起,多少人在這治水之事上耗費心血,但總是治標不治本,誰也不敢保證成效,只盼著在自己任上保一方百姓平安而已。如今為父身為尚書令,監管百官行政,難道能撒手不管?況那新上任的大司馬,以前在都水這一塊也沒做出什麽政績,萬一在這上面出了差錯,為父也好補救。據前幾年的情況,今年黃河泛濫的幾率還是很大的,須得早做準備才是。”

光宗點點頭,攤開一本冊子準備開始謄抄,忽而又向著父親道:“父親,咱們大漢朝人才輩出,不若您向陛下請旨,招攬全國治水能士,不信找不到人來。”

董簡嗤笑了一聲:“你能想到的,陛下想不到?為父想不到?招賢榜一直懸而在外,倒是招過幾個,但多是紙上談兵之人。治水需實地勘驗,多方測量,非朝夕之功,現在的年輕人哪裏耐得住這個寂寞,倒不如另求晉身之道。年長的在朝中為官幾年,也多轉到其他衙門裏去了。想想這朝臣中可堪治水的人選還真是不多了。”說話間,董簡目光落到一本書上,呼吸一滯,神色覆雜地抽出書來,只見上面寫著“治水方略初考”。書頁已經泛黃,但是從遒勁有力的字跡還可以想見寫書之人當年是何等的壯志滿懷。董簡指尖摩挲著封面上的落款“董持節”,嘆了口氣,又將書放了回去。再往旁邊看去,忽然停下來問道:“玉基,你可有在我這裏拿過書?”

光宗停下筆,思索了一陣道:“奧,前幾天我從您這兒拿了一本《域外花植寶鑒》,借給詠歸了。”

董簡直起身子,走到兒子對面坐下,不動聲色地問道:“哦?詠歸愛看這個?”

光宗撓撓頭道:“我也納悶呢,這有什麽好看的。”說罷驚覺失禮,又說道:“我是說,我們小小年紀,哪能看懂這個啊。不過我見他在搜羅這類書,記得咱家有,就拿去借給他了,父親不會怪我不告而拿吧?”

董簡又好氣又好笑:“借給詠歸我倒是不怪罪,但你這不告而拿的習慣是誰慣得你,還有沒有禮數了,下不為例!”

光宗訕訕地笑應了。

董簡喝了口茶道:“對了,我記得咱家這些書不少,詠歸要是真喜歡,你讓他到家裏來看就是了。”

“好的,我也這麽跟他說呢!”

許是聊到了年輕人的話題,董簡審視了兒子一眼道:“方才看你魂不守舍的,是不是惦記著明天啊!”

光宗沒想到父親突然提起這個,一時紅著臉說不出話來。

董簡好笑地道:“還害臊起來了,明兒你可給我好好表現,讓人家姑娘先對你有個印象,等我與你祖父商量了定個日子,就與你去提親。”

光宗紅著臉揖了一禮:“一切但憑父親做主!”

翌日一早,正是上巳佳節。渭水岸邊將要舉行一場盛大的修禊盛會。升任尚書令的董簡正是此次祭祀的主祭人。各世家大族都派人參加,跟在主祭人身後面朝渭水祭天拜地,祈求平安。焚香畢,眾人要經過一條甬道,甬道兩旁由小吏手持沾水的艾草撒向眾人,粘上此水,就代表著潔凈身心、祛除邪祟,走過甬道,祭禮才算真正完成了。妖童媛女裹挾著香風走過甬道,留下令人陶醉的背影。甬道後面,是一個人工挖鑿的小湖,名曰扶桑,湖上又建一條曲水,專供文人雅士流觴作樂。

接下來才是上巳節的重頭戲——流觴曲水。很多互相愛慕的青年男女總在這一天接著流水、美酒的助力,遙相傳遞自己的心意,故而也是花朝節之後,最受年輕人歡迎的一個節日了。

光宗今天躊躇滿志,他早早起身跟著光庭,帶著光耀來到了渭水。搶在頭裏走完甬道,來到扶桑湖的曲水亭找了個好位子坐下。光宗緊張地摸了摸袖子裏的禮物,又整了整衣襟,端正地坐好。看得旁邊的光耀滿腹狐疑。

不多時,慕沂等也到了,光宗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的公孫槃,愉悅地跟他打了個招呼。公孫槃許久沒有出門了,臉色有些蒼白,但起色還不錯,想來是來之前被兄弟幾個輪番開導過了,只是終究不像以前那樣活躍。殷振看著公孫槃,暗自在心裏嘆了口氣,招呼著幾人找位子坐下。待坐定,褚綏之還朝著慕沂眨了眨眼睛,慕沂哭笑不得地想起昨天他這個二師兄孜孜不倦地給他和阿兄傳授了一晚上的流觴小秘訣,還拍著胸脯說,按照他這些方法啊,保準他的酒杯想流向哪就流向哪。

緊接著,人群中傳來一陣喧囂,就聽有人興奮地喊道:“淮南王世子來了,淮南王世子來了!”坐在慕沂對面的劉延顯然也聽到了,撇了撇嘴,頗為不滿地道:“怎麽都像沒見過世面的山野村夫一樣,不過是個王世子,又不是太子來了,要這麽激動幹什麽。”坐在他身旁的範析嘴角抽了抽,心下嘀咕:“你還不是嫉妒人家搶了你長安小霸王的風頭。”一面陪著笑臉道:“阿延,他遠來是客,我們就給他個面子,免得人家說我們小氣。”

劉延哼了一聲,他也不是不明事理之人,只是私下說說氣話過過癮,這淮南王世子可比他這個關內侯之子品級高多了,他可不是自找麻煩之人,遂也起身相迎。

淮南王風神俊逸之人,他的世子自然也是人中龍鳳,淮南王世子劉遷自入京來已有半月,早就打入了京都貴族圈,今日跟眾人打交道也是輕車熟路。不過今日,跟在他身邊的倒有一個新面孔。眾人一問之下,此人竟是淮南王庶長子劉不害,今日是他第一次亮相。劉不害是庶子出身,比不得他弟弟尊貴,但淮南王頗為寵愛他的母親,也是當做寶貝般養大,乍見之下,雖比不得劉遷張揚驕傲,貴氣凜然,但也眉清目朗,神態溫和,給人一種好感。大家為了交好劉遷,順帶也對劉不害多有奉承。一番寒暄下來,眾人終於坐定。

由鴻臚寺卿主持的流觴曲水開始了。不像花朝節,參加的都是年輕人,上巳節的流觴曲水是在士林中卓有名聲的士人揚名的好機會,故而年輕人一般反而比較低調,前輩師長在此,也無人敢造次。但酒杯隨水流,流到誰那裏可就不一定了。被選到的年輕人誰也不會錯過這樣能在方家名士前嶄露頭角的機會。因此,褚綏之跟慕沂講的流觴之法也並非毫無道理,若是操作得當,也實在能博個好彩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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